第610章 故鄉(24)
第610章 故鄉(24)
赤虹刀門找準時機, 預備先走。
偏偏他們的行動已經被燭九發現,還沒來到場地邊緣,麵前就多了幾條龍。
赤虹刀門隻得再度後退。而這一退, 就和照陽劍宗的人撞到了一處。
雙方相對,都有短暫怔忡。但這份怔意轉瞬即逝, 兩個過往未必有多熟悉的門派,這會兒在情勢之迫下被困在一處, 被迫結盟,共同麵對氣勢洶洶、源源不斷朝自己攻來的諸多靈修。
誰能想到?眼前對他們舉起法器的大半麵孔,都曾在過往逃亡中與他們相互救助。那個滿麵冷肅、手持長鞭的女修, 一炷香工夫前還在悄悄與赤虹刀門的小師妹講話,詢問榮廣的狀況。還有那個抱琴男修, 來的路上, 他和照陽劍宗的人碰到一起, 共走了頗長的一段路……
可現在, 什麽都變了。
兩派當中, 修為最高的是圖南。
他已經到了大乘後期。在千年前,這不算什麽。但到現在,修為更高的靈修們死得死,傷得傷, 照陽劍宗的底蘊早在日複一日地逃亡之中消散。他這麽一個曾經最“不成器”的弟子, 到現在也要獨當一麵。
可是沒用。不說人修第一人,早早到了後天境界,至今都沒有出手的明真尊者。就說他麵前這一條條龍, 都足夠讓圖南無計可施。
他看出了靈修們攻擊之下的殺意, 絕望之下, 甚至產生了自爆丹田的念頭。
偏偏雙方實力太大。圖南身上剛有動靜傳出, 明真就有所察覺,一眼掃來。
圖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壓。他踉蹌一下,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最終還是沒跪。不過,丹田也被外力狠狠錮住。別說自爆,就連普通攻擊也難以使出。
圖南愈發絕望,被釘在當場,動彈不得,眼睜睜看一個個劍宗弟子倒下。
陸章堅持得稍微久一些。但等龍族加入戰局,人修中的俊彥瞬時折戟,連手中靈劍都被奪了去。
再看赤虹刀門那邊,也是一樣狀況。
眼看是逃不掉了,眾人圍繞之下,赤虹刀門的小師妹“呸”了一聲,厲聲道:“你們這會兒對我們動手,難道就不怕龍族再來一句‘青陽宗一樣要加入魔門’,‘妙音門也會投入某魔君手下’‘五行派轉天就成了魔宮仆從’嗎?”
這話明顯激怒了旁邊的靈修,當即有人嗬斥道:“閉嘴!我妙音門怎麽是你們這些魔修能比的?”
“哈,魔修。”小師妹冷笑連連,“我明明一身靈氣,你卻說我是魔修?那你又是個什麽東西——”
情勢愈亂。
那與赤虹刀門小師妹對罵的修士氣之不過,驀地邁開步子,要朝小師妹祝瓊揮刀。
在場諸多靈修見狀,竟然無一阻攔,最多在心中暗想:如果妙音門弟子在這兒殺了未來魔修,那龍族的預言又是怎麽回事兒?……哦,也好解釋。
明真尊者前麵提了“赤虹刀門”,又沒對刀門中的某個人指名道姓。也許祝瓊就應該死在這裏,其他人投魔則是後麵的事。
疑問快速得到解答,修士們再度對被圍困的劍宗、刀門弟子怒目而視。而這時候,妙音弟子的刀已經將將落在祝瓊脖頸邊。
沒真的落下去。
不是他不想,而是被攔住了。
攔住他的人,依然是明真尊者。
事情在短短時間內發展成現在這樣,是明真尊者也沒想到的。
他沒打算殺人。當初明知觀瀾會入魔,明真都耐著性子,與其相處,想要用自己最大的寬容忍讓,換取對方不要入魔。
雖然事實證明,他的耐心、對觀瀾的包容心,都沒有換來一個好的結果。但往後歲月中,明真也會忍不住想,如果那天自己更加仔細一些,不要讓觀瀾聽到自己和師弟的對話,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
再說現在。他連觀瀾都能容忍,難道還忍不了幾個修為不高、不會對靈修們造成太大威脅的後輩嗎?
明真沉沉開口,道:“他們如今還是靈修。”
一句話,算是給今天的鬧劇定性。
話音入耳,修士們的反應又有不同。
有的還是不滿,說:“今日是靈修,明日可就不一定了!不趁其病,要其命,難道還要等他們轉天再來害人?”
有人則一切以明真的態度為準,說:“尊者都這麽說了,自然也有他的考量。”
還有人雖然沒有講話,卻一直在用不善的目光看被圍困的劍宗、刀門弟子。那視線令陸章等人膽寒,明明白白地意識到,明真在的時候,或許可以保他們不死。但明真一旦離開,他們照樣要被這群修士抽筋拔骨!
劍宗的人暫且不提,刀門是真的覺得自己天降橫禍。
一片議論聲裏,小師妹祝瓊的嗓音再度響起,竟然是去罵明真,說:“要你在這兒裝模作樣?”
話音落下,現場一片寂靜。
劍宗、刀門的人距離最近,聽得也最清晰,當即覺得祝瓊這話,實在是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了。
其他靈修則倒吸一口冷氣,“果真是魔修!得了尊者好意,竟不知足,還放此厥詞!”
“果真還是將他們殺去,一了百了……”
“尊者!莫要因一時心軟,害了所有靈修!”
最後一句話,是直直對著明真說的。
明真沉默,其他人屏息等待他的回應。
隻是這片沉默並未維持多久。祝瓊人被壓著,嘴皮子卻依然利落。此時冷笑連連,說:“魔修?哈,我便是真的入魔了,也是被你們這群厚顏無恥之徒逼的!
“好好參加一場聚會,莫名其妙就被指成魔修,迎頭就是一頓暴打!這還不算,一個兩個,還想殺我師門上下!
“虧你們還自詡正道,這就是正道的行事方式?
“你們先要殺我,卻又指責我會入魔——好,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訴你們。就算我真的入魔,那也是受你們逼迫!”
她這一聲一聲,調子越來越高。像是最鋒利的刀,狠狠捅過在場所有人鼓膜!
靈修當中,惱羞成怒者有之:“呸!你這魔女,看我不撕爛你的嘴巴!”
如遭雷擊者有之:“這……”仔細想想,祝瓊說的好像也沒錯?
懷疑人生者有之。沒說什麽話,而是忍不住轉頭,去看明真。
卻沒想到,明真也是如遭雷擊的一員。
因為祝瓊的話,他陷入長長恍惚,心想:她說的話,仿佛是極有道理的。
如果劍宗、刀門最終入魔,真的是因為我等今□□迫——照這個思路往下想,觀瀾入魔,會不會也和他當初和師弟的對話有關?
在那天之前,觀瀾的龍生應該算是一帆風順。
有關愛他的家人,有溫和慈愛的師父,有“麵冷心熱”的師叔,還有無數待他親近的同族。
至少在當觀瀾師父的那些年裏,明真從來眉沒見觀瀾流露出什麽惡念。
直到對方聽到他和師弟的對話,從雲間海消失的那天。
對於一個自以為家庭和睦、友人親善的龍來說,師父和師叔的對話,對他是怎樣的打擊?驟然得知自己出生、成長過程中經曆的一切都是假的,由此一念入魔……
明真麵頰一點點緊繃,袖子下的手指也隱隱顫抖。
他的動搖,沒被刻意遮掩,而是清晰地出來。
旁邊的龍族看得清清楚楚。不過,他們不知道明真所想的具體細節,更多是覺得祝瓊妖言惑眾,連明真都一起被蠱惑。
果然該殺。
平宴之往前一步,低聲對明真道:“尊者,莫要聽她胡言亂語!分明是在我等看刀門弟子命運之前,尊者便察覺他們身上疑點。”
……是這樣嗎?
明真先是一怔,隨即冷靜下來。
平宴之的話,的確給他提了一個醒。
“正是。”明真半是歎,半是自言自語,“正是啊。”
他竟然被繞進去了。
明真改換心態,重新去看劍宗、刀門兩路人馬。
他表情淡淡,說:“莫要負隅頑抗。如今狀況,也是為你們思量。真到了你們入魔那天,諸位道友莫是還能聽你們說話?都是仙門同道,莫要真走到那一步。”
這句話,也算是給靈修們抓捕劍宗、刀門一行的行為定性了。
偏偏祝瓊還是不服,說:“有本事,你讓那群龍去看看其他人!”
明真一愣。
祝瓊冷笑:“把其他人都看一遍,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能安然無恙!”
明真皺眉,覺得祝瓊根本就是胡攪蠻纏、無理取鬧。
祝瓊卻不再理會他了。她轉過目光,用此時冰冷的視線,在在場諸多靈修麵上轉過。
“要是‘清清白白’的靈修,被看上幾眼,又有什麽關係?”
祝瓊說。
“要是與我刀門、與照陽劍宗一樣的‘魔修’。哈,這會兒挑出來,不是在替仙盟清理禍患嗎?”
靈修們心思浮動。
祝瓊重新轉向明真,一字一頓,問:“我這話說得如何?尊者是敢還是不敢?”
明真靜靜看她。
他活過太多歲月。如果不是魔修的意外,他的壽命應該與天道平齊。可惜沒有“如果”,他重傷將死,到現在,也不好說自己究竟是死了還是沒有死。
在明真眼裏,祝瓊根本就是一個小孩。對別人來說是危險,要警惕。對於明真來說,則是任性更多一點。
他平靜地說:“你不用激我。”
祝瓊當即接口:“哦,你果真不敢!”
說著,目光偏向在場其他靈修。
“你們也不敢。”她說,“不敢像我們這樣,因為幾條龍的一句話,就被喊打喊殺!不敢像是我一樣,不對那什麽勞子‘尊者’的話有質疑有‘不敬’,他說什麽你們都聽從!
“但你們不怕嗎?
“除了我們和劍宗之外,你們當中就真的沒有潛伏的‘魔修’了?
“這麽好的機會。離開仙盟聚會,你們上哪裏找今日這麽多龍族?
“看,還是不看?
“不看?莫不是心虛了。自知定然過不了龍族那關,所以……”
不久之前,明真用幾句話,斬斷了劍宗、刀門與其他門派之間的關係。
到現在,祝瓊同樣用了幾句話,將原本“團結協作”“互幫互助”的隊伍打散。
眼看靈修們真的把祝瓊的話聽進去了,開始打量彼此,看向對方的視線當中充滿了疑問和警惕……明真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麽了。
否則的話,仙盟的人心將再度渙散,甚至徹底成為一盤散沙!
這是明真絕對不願意看到的情況。他慢慢吐出一口氣,緩緩開口。
“平宴之,”明真吩咐,“還有幾條龍沒有用過天賦能力?”
平宴之回答:“不多了。”仔細算算,“約莫五六個。”
明真點頭,在在場修士裏點了五六個人,讓龍族一一去看。
原本是為了平定人心才有的舉動。但等龍族看過諸人狀況,情勢反倒更亂……
作者有話要說:
世界上為什麽要存在星期一呢
(江江の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