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故鄉(42)
第628章 故鄉(42)
倒不是傳信靈修有意作假。隻是任誰探聽, 在得知魔龍找上明真,雙方曆經苦戰,最後隻有魔龍離開後, 都會覺得明真身故。
如果明真依然是人修,他這會兒的確已經死了。但是, 他變成了鬼修。
與將八分性命牽掛在肉`身之上的人修不同。當了鬼修,隻要沒有徹底魂飛魄散, 就依然有重新將神魂溫養起來的可能。
明真就是這樣。在魔龍離開之後,有他門下不死心的徒子徒孫重新找了回來,點燃手中僅剩的引魂香, 硬生生將明真在潰散邊緣的神魂拉回。
但也僅僅是拉回了。
現在的明真,渾身上下, 恐怕隻有一張麵孔能讓人看進眼中。
蒼白是蒼白, 起碼還算凝實。不像身上, 衣袍之下, 絕大多數部分都空空蕩蕩。
論修為, 恐怕比不上一個最普通的築基修士。
這還不算。光是為維持他魂魄穩定,就要每天消耗兩塊上品靈石。對於原本就在逃亡中的靈修們來說,這是極大的負擔。
明真對此也有所憂慮。但有徒弟看出他的想法,出言相勸。對他們而言, 有明真在, 才算有主心骨。為此,別說是引魂香了。就算把他們全部填進去,隻換回明真一人, 他們也會覺得值得。
明真聽得動容, 又忍不住想:同樣是徒弟, 為什麽人與人——龍與人的差距, 就這麽大呢?
不過,現在不是感懷這些的時候。
完成使命的傳音符已經在魔氣當中消散。留下的,是陷入怔忡的明真,以及同樣怔忡的明真門下靈修。
其中有輩分小,平時沒機會得知一些“機密”的,聽完傳音符中的動靜,當即歡喜,高高興興說:“師祖!師父。這就是說什麽,來什麽。咱們剛剛還在議論,下一步該往什麽地方去。到這會兒,嘿,一個去處從天而降!”
話說出來,就覺得一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都不用細細打量,這小輩弟子就意識到:看著自己的師叔師伯,還有師祖本人,眼裏都像是沒有多少讚同的意思。
他的聲音登時低下去不少,囁嚅道:“我知曉,對這麽一個來路不明的線索,該花心思仔細分辨。但師祖的情況,總是等不了了。”
話說出來,他身側的數名靈修神色俱是一震。
細細分辨,這些震動的神色,卻不光是擔憂……
“再有。”前麵講話的弟子分析,“這傳音符能落在咱們身邊,是不是也能落在其他靈修身邊?如今咱們和其他門派道友失去聯絡,正缺一個能讓大夥兒再聚起來的機會!”
一句話剛剛說完,按照師門排行,該是他師兄的一名修士就按捺不住,嘲笑:“而後被一網打盡?”
前麵講話的弟子微微一滯,卻還是堅持,說:“不,怎麽會是一網打盡?倒是咱們再這樣沒邊沒際地跑下去,很可能被耗死在路上。”
“夠了!”這次打斷他的,是他自己的師父。同時,也是知道稷山“真相”的一員。
他原本就心煩意亂。如今聽了徒弟“執迷不悟”的話音,更絕煩躁,劈頭蓋臉就罵道:“你知道個什麽?這麽多師父師叔,師兄師姐,莫非都不如你能想通道理?稷山不能去!說多少次,都是不能去!
“快快把前麵聽到的那些胡言亂語忘掉。那些都是魔修想來勾我正道門徒,讓我等送上門去的陰邪之輩,萬萬不能上當!”
講話弟子被師父少見的暴戾狀態駭到,嘴唇動了動,“師父……”
“叫什麽‘師父’?我前麵說的那些話,你是聽還是不聽?!”
“……”講話弟子徹底不敢開口。
事已至此,他心頭明白,一定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這種感覺極為糟糕。講話弟子嘴角微微下撇,頭顱壓低。理智知道不該,可實際上,還是有一絲絲怨憤浮現出來。
明明他是一心一意為尊者、為師門上下考量,為何要被師父如此粗暴對待?縱然真有什麽隱情,難不成不能明白說起碼?
正想著,忽而聽到旁邊的動靜。
竟然是明真開口了。
他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所有靈修都想象不到的句子。
“莫要心急。前麵那些說法,在我聽來,倒是有幾分道理。”
此言一出,所有靈修登時陷入驚愕,紛紛叫道:“師父!”
“師父,三思啊!”
“師父,你從前不也這麽說嗎?魔修狡猾,萬萬不可輕信他們的言辭。那傳音符又來的那樣巧,分明是有意為之,要引我們上鉤!”
這些話一聲聲、一句句地灌入明真耳中。他臉色更白,原本在靈氣維持下,好歹能清晰完整的麵部線條,到這會兒,卻連下顎都開始變得透明。
但明真並未開口說起。他知道,靈石之於現狀有多麽珍貴。為救命,是不得不用。但要是隻為讓自己麵孔重新清晰,在現在,就是明明白白的浪費。
明真盡量維持平穩語氣,說:“那張傳音符上的,是靈氣。”
此言一出,靈修們紛紛愣住。
薑還是老的辣。哪怕此刻明真實則是在場所有人中修為最低的一個,但高絕的眼力,對靈氣清楚感受,還是讓明真一語道出這個關鍵。
什麽魔修,能用靈氣傳遞消息?
“這,”遲疑片刻後,一名鮮明反對稷山之行的修士還是開口,“這也不能說明什麽!萬一那邊的老魔抓了靈修,強迫他們做事,不就有了靈符?”
其他人聽著,正要點頭,卻聽明真道了一句“不”。
所有修士一起看他,眼裏大多是困惑。
明真看在眼裏,隻想歎氣。
“倘若這符是專門落在我們麵前,說明放符之人知道我還活著。真是懷有惡意之人,怕是不必繞這麽大一個圈子。
“倘若這符不是有意針對我等,而是真正散到所有靈修當中……能改出這種符的靈修,不會受人逼迫,卻什麽線索都不多留。”
說白了,還是徒子徒孫們隻關注到符中話音。隻有明真一個,關注到了靈符本身。
聽完他的說法,徒子徒孫們恍然大悟。再看靈符消失的地方,眼神都有不同。
明真看在眼裏,露出一個細微的笑。隻是仔細去看,就會發現,他的笑意分明發苦。
前麵沒說的是,明真心裏其實有一個猜測。
還是那句話。剛才的傳音符在普通靈修眼裏,就隻有說出觀瀾錄製好的聲音一條作用。但明真去看,卻能在心頭勾勒出整個靈符的構成。
越是勾勒,越是心驚。
別看符修眾多,許多符紙人人都能繪製。乍看起來,從外表到作用,都沒什麽不同的地方。但是,在真正的高手眼裏,不同的人畫符,哪怕繪製的是同樣的符紙,效用高低好壞都沒什麽差別,符紙本身上的紋路,都已經是千差萬別。
恰好,明真就是這麽一個高手。
而讓他來看,前麵傳音符的繪製方式,上麵的靈氣走向,都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不,不能是他!
他早已入魔,怎麽可能還可以操縱靈氣,繪製靈符?
可是——
陸章指天發誓,說稷山狀況正如他所說。其中靈修自在,修行無拘無束。這畫麵,時時徘徊在明真心頭。
他一麵告訴自己:陸章錯了。不說從前預言,隻看燭九從魔仆身上看到的場麵,就能知道,自己曾經的徒弟,如今果然已經是一條魔龍!
一麵又忍不住想:萬一……陸章沒錯呢?
雖然這麽一想,連帶又有許多疑問出現,無論如何都覺得解釋不通。但是,一顆種子,已經悄然在明真心頭落下。
稍稍澆點水,就能茁壯成長。
他定一定神,繼續娓娓開口:“往稷山去,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你我皆身死。可如今這境況……是我拖累你們。”
話音剛落,身前就響起一片:“師父莫要這麽說!”
“師父!是誰在你麵前嚼舌根子了?”
“師父!”
“師父——”
明真笑一笑,原本沉重的心情一點點變化,隨著徒弟、徒孫們的嗓音,被一點點抬高。
“再說,說起‘真去了稷山,路上興許就能遇到其他靈修’,也頗有道理。”
說到這裏,明真的視線從一個個徒弟、徒孫麵上掃過,不錯過他們的每一絲反應。
他看到了遲疑,看到了恐懼,看到了煩躁,以及偶爾存在的慶幸。
見到這些,明真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心頭沉重越來越多。
“去稷山。”
他到底還是宣布。
“去稷山!”
所有徒子徒孫,不論願與不願,都踏上了西行之路。
這條路艱難,漫長,但總算是一個盼頭。
前麵那名徒孫猜得沒錯。在距離稷山越來越近時,他們果然遇到了其他還活著、正同樣往稷山趕去的靈修。
見到還活著的明真,靈修們往往驟然驚喜。可緊接著,就要得知明真如今重傷,再也回不到從前境界。就連現有的神魂,也一日比一日衰微。誰也說不好,哪一天,他就要徹底消散。
靈修們的驚喜便卡在了臉上。
回頭想想,心頭那杆秤上,屬於“稷山”的砝碼越來越多。
最先還有懷疑,但到後麵,靈修們近乎是狂熱地期盼著抵達稷山,見到那位在陸章猜測當中是一位靈修大能的老祖。
至於龍族預言——
呸!
現在人人都相信,祝瓊的話,一定有理。
否則的話,為什麽偏偏是他們的族長在最關鍵的時候化魔,把正道靈修禍害到如此地步!
唯一的緣由,就是龍族本身就不清白!
在靈修們各色的心思當中,數月過去。
他們的隊伍越來越龐大,慢慢地,竟然真有了幾分過往仙盟的樣子。
隻可惜,人人都知道,要光是憑借他們,靈修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到從前境遇。
唯獨的期待,還在稷山。
在這樣的複雜心緒當中,烏陽城到了。
法陣之外,所有修士怔怔看著其中高聳的城牆。
他們竊竊私語:“這麽大的靈陣,得用多少靈石才能布置?”
沒有答案。倒是法陣之內,城牆之上,有人往靈修們所在方向看來,露出若有所思神色。
自從前來投奔的修士越來越多,吳宏就在城牆上設置了值班人手。還列出一係列具體步驟,用來應對到來的靈修。
這會兒,在城牆上值班的修士正在琢磨:一次來了這麽多人。帶他們前去安置,給他們說明城中情況,不知要費去多少工夫。早知如此,不如不與鄭三哥換班……
不過現在再說這些,是肯定來不及了。
值班修士長長歎一口氣,身形一晃,出現在明真門下弟子身前,與他們招呼:“諸位道友,你們在外看了那麽些時候,可是預備入城?”
這話出來,登時引發一片驚呼。
作者有話要說:
觀老板:我眼皮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