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故鄉(48)
第634章 故鄉(48)
“師父!”
“師父?”
“師祖這是怎麽了……”
“尊者?”
一聲聲呼喚響起。明真這才發現, 自己竟然已經回到院前。
對上徒子徒孫,以及來烏陽途中其他同路修士關切的目光,明真隻覺得心髒一陣抽搐。滿頭雜亂思緒, 細細究去,又隻剩下一句:莫要那麽叫我……
他到底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不是仍要沽名釣譽, 隻是實在羞愧難當。吳宏的話,越無虞的話, 加上觀瀾今日輕鬆淡然,顯然已經不把過去的事放在心上的態度。
這讓明真一陣無力。如果他還是過去那個至道境大能,他或許還能做點什麽, 去彌補自己過往的錯誤。可現在,他隻是一個修為散盡, 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也要消散的鬼修。
明真最後說:“我要休息一會兒。若無要事, 莫要找我。”一頓, “真有急事, 也盡量與趙道友商量。”
這話講出來, 修士們都是一怔。
晨起不見明真,他們原本就有所猜測。尤其是明真那些知道觀瀾身份的徒子徒孫,更是早已想到明真去做什麽。
如今,見明真一人歸來, 又是這樣姿態, 許多人心頭當即一緊。
性子沉穩的,還在思考要如何開口。性子急躁的,已經脫口而出:“師祖!莫不是那魔龍為難你——”
話音未落, 就對上明真在自己話音之後更加慘白的麵孔。
那徒孫一愣。腦子轉不過彎兒來, 直覺卻已經明白自己說錯了話。正踟躕, 就被自家師父拍了一巴掌, 人被擠到後麵。更“會說話”的此人師父、明真門下排行第五的弟子察言觀色,輕聲問:“師父,可是他們不願放陳道友歸來?”
這麽一句話後,又有諸多修士有所反應。
諸如“烏陽城欺人太甚”,“這裏哪裏是靈修居處,根本就是另一個魔窟”,甚至“道友們!我等還是速速離去,免得在這裏受更多磋磨,倒是求救不及”……句句話語,已經到了靈修們喉嚨口。
而後,就被明真的話音打斷了。
明真不光是臉色白,嗓音都顯得飄忽,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魂不守舍。
但他這會兒的話,很簡單,也很清楚,是一句:“陳友榮是魔修。”
所有人愣住。
討伐烏陽城的話音是說不出來了,但困惑心情萌發更多。
正要詢問,在場唯一一個能夠說明情況的人已經晃晃悠悠地離開。門一關,果然是應了那句“沒事莫找”。
其他靈修麵麵相覷,再一起看向趙越。
雖然一開始,把他退出來與烏陽對接,隻是一番將就。但將就了半天,靈修們慢慢適應。加上明真前麵的話,修士們本能地想從他那裏得知一點東西。
無論是陳友榮的情況,還是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麽。
在眾人的目光之下,趙越略有啞然。但想了想,還是開口,說:“尊者這樣說,總有他的道理。”
所有靈修沉默。
趙越:“昨日那些人帶走陳道友……陳友榮的時候,有無說些什麽?”
沒人回答。
趙越倒是有些想明白了。人家或許不是不說,而是還沒開口,就與這邊的靈修起了衝突。
光是這樣,或許情況還好。偏偏己方有人耐不住性子,直接攻擊了烏陽修士。對麵又是幾個煉氣,要不是總算有個修為高些的,把這邊的攻擊擋住,雙方現在恐怕已經結仇。
這種情況,人家不直接趕他們走就不錯了,怎麽可能再有什麽解釋?
前麵還不覺得。這會兒越想,趙越越是心驚。明明沒有去巡捕隊,更沒有在一早上的時間,把自己過往的堅持、信念全部打碎。可這會兒,他的表情竟然難看得和明真此前一般無二。
他心神混亂,反倒抓住更多線索:“說來,陳友榮是什麽時候加入咱們的?”
這個問題倒是好回答,沒前麵的話那麽尷尬。
陸陸續續,有修士開口了。
“仿佛是半個月之前。”
“但是是什麽狀況?”
“我想想。對,他說是有魔修追他。”
“是了!我當時還想著,此前仿佛從未聽說過此人名號。”
“他自稱出身妙法宮,妙法宮又已經覆滅多年。我還驚訝,如何還有傳人存活於世。”
好了,不必再說。
一番對話下來,人人都對明真那句“陳友榮是魔修”有了清晰認知。再想起昨日狀況,登時有了和趙越一樣的感受。
一時之間,昨日朝巡捕隊出手的修士身側空了一片。
他臉色難看,轉身就走。看樣子,是後悔自己昨日拿出的靈丹。
看著此人背影,趙越眉毛輕輕擰起一些,到底沒有多說什麽。
而這時候,又有人問:“趙掌門!那我等現在——”
趙越深呼吸,說:“稍晚些,帶上賠禮,去找巡捕隊道歉。”
靈修們低低應聲。
趙越:“從昨日所見看,城中諸事都有其章程。我等初來乍到,還要事事留心。”
靈修們:“趙掌門說得是。”
趙越想一想,慢慢覺得沒什麽需要補充,於是又說:“好了,也莫要想太多。既然咱們現在還在這裏,說明烏陽修士並未與我等計較。”這話講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心虛,但也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守規矩,勤修行。就這樣吧,我再看看賠禮的事。”
一句算是總結的話出來,靈修們漸漸散了。
有與趙越關係不錯,也有些底蘊的,這會兒開始和他商量禮單。再有,就是明真的徒子徒孫們後麵又聚在一起,擔心起明真的情況。
有人想去看看,也有人製止,要師兄師姐們遵從師父走時的話。
這麽小小的爭執了幾句,到底還是暫且達成一致。有什麽坎能難過師父?就算現在不顯,師父昔日可是人族第一修士呢。
這話一出來,原本有所疑慮的人也閉上嘴巴,心道:也是。
品心而論,放在別的事情上,此類想法並沒有錯。
偏偏明真今日受到的打擊實在太大。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走進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而在此之前,他曾經無數次在徒弟遇到類似狀況時出手。用各種方式,幫助徒弟從中走出。
現在輪到他自己,卻是無人相助。
他盤腿坐在房中,盡力讓自己心平氣靜,好引導靈氣在體內運轉,搭建起循環周天,讓潰散中的神魂穩住。
卻並不成功。
腦海裏依然是前麵聽到的話。說他狂妄自大,愚蠢自負。自認心懷天下,實則卻是傷及無辜……
最先,說出這些話的還是早前見到的兩人麵孔。慢慢地,其他人影也一並出現。
有那些在仙魔之戰中死去的靈修,維持著死去時的樣貌,質問他:“明真,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我們龍族隻因一場預言,就淪落至此……”
“那是我的孩子啊。”觀瀾的母親平雲也出現了。重傷之下,白色的鱗片在女郎臉頰旁邊若以若現,而她聲聲泣血,“就因為你我錯信預言,所以——”
客觀來說,真正的平雲直到死時,都篤信自己的兒子會成為魔龍。而她因此痛苦,痛苦的原因卻很難說是“我注定要失去自己的孩子”,還是“為什麽偏偏是我遇到這等事”。這份態度,不會因明真的態度有所改變。
但是,明真這會兒已經走進了死胡同。
他看到了更多人。觀瀾的父親,觀瀾族中其他龍。
如果他理智仍在,就可以分辨出:當初明明是龍族將自己找去的。自己有錯,但龍族絕不可能把責任推卸出去。
然而沒有“如果”。準確地說,內心深處,明真興許也意識到了這點。但是,腦海中龍族所說的那句話,某種程度上,本就是他對自己所說。
不知過去多久,那些昔日的麵孔總算離去。
可這依然不是結束。
與他同來烏陽的徒子徒孫們出現了,另有趙越等人。他們看著明真的眼神充滿失望,帶著隱秘的私語,說:“沒想到,此人還做過這等事。”
“隻可憐了觀道友。”
“說來,若非他輕信龍族,照陽劍宗、赤虹刀門,怕是也不必遠走。”
“這等愚蠢偽善之人,何德何能被稱作‘尊者’?又何德何能,來當我的等的師父!”
愚蠢偽善,何德何能——
字字句句,像是一張鋪開的巨網,將明真網入其中。
他就像一隻被蜘蛛捕獲的蟲子,越是掙紮,越是難以逃脫。
屋內的靈氣開始暴動。一股一股,四處遊走衝撞,再沒了從前溫和的樣子。
不止如此。一絲更加暴烈、充滿了惡念的氣息,從中逐漸萌發——又被有所察覺的明真生生壓下!
“唔——!”
明真眉頭緊皺,原本就足夠難看的臉色竟然還能變得更糟。整張麵孔皺至一處,青筋暴起,陣陣暴動的靈氣從他身上穿過。
不知過去多久,他驀地睜眼。
如果明真還是人修,此時此刻,他多半已經吐出一口血來。
但他不是。所以此刻,隻能看到他身形一震,身體邊緣已經化作虛影。任誰來看,都知道此時的明真,已經來到魂飛魄散的邊緣。
不止如此。
前麵暴走的靈氣,在明真沒有察覺的時候,已經衝破了他布置下來的法陣。
有人察覺到了屋子裏泄露的氣息,再也無法靜心,衝入門中,大聲呼喊:“師父!”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又到了江江閉關,工工負責更新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