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我的意識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沒有最開始那麼刺眼,我緩慢地睜開眼睛,只略微眨了幾下就適應了光線。大概是入睡時的姿勢有些彆扭的原因,我的脖頸和肩膀都不太舒服,於是抬起手按住肩膀輕輕扭動了幾下,才轉頭看向傑拉德。
他依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是兩隻手都已經放上了窗戶,臉也跟那塊玻璃窗隔得很近,幾乎要貼上去。他平緩地呼吸著,眼神無比專註,呼出來的熱氣扑打在窗上,帶起一整片潮濕的霧。我略微偏了下頭,往他那邊靠近一些,將目光盡量和他的視野重疊,才大概清楚了他這樣專註而好奇的原因。
外面在下雪。飛行器的飛行高度很低,但速度太快,沒辦法看清這些雪花紛紛揚揚緩慢飄落的景象,但是有幾片雪塊黏在了窗戶和飛行器外殼的銜接處,仔細看的話還能分辨得清它們的原型是什麼模樣。不過傑拉德的雙手放在玻璃窗上,熱氣緩慢地穿透過去,很快就融化了那些細小的碎片,他注視著玻璃窗外的這些角落,一動不動地觀察著這些細小的變化。
首都城區和嘉利米維爾的基地所處位置都非常溫暖甚至炎熱,即使是冬天也沒那麼寒冷,幾乎沒什麼能看見雪的機會。他的記憶從在那一片廢土區生存開始一直延續到現在,我雖然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少完整的記憶,但不出意料的話這應該是他第一次看見雪這種自然現象。
我坐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他,而是轉過頭看向尼約。他大概也剛醒沒多久,正睡眼惺忪地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臉部,注意到我看過去的目光,他抬起頭對我做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然後用眼神朝傑拉德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不太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不過大概也是些和我差不多甚至更加濃墨重彩的感慨,所以也沒有刻意去猜,只略略點了點頭表示我看見了他的示意,就轉回了目光。
傑拉德在持續地觀察了窗外那些小冰片很長一段時間后,回頭看了看我,彷彿像是在確認我的存在一般,在意識到我依舊坐在原位並注視著他后,就又轉回了頭。這一次他卻將目光放得更加遠了一些,透過窗外此時昏暗的青灰色,望向更加高遠的厚重雲層。
雖然時間已經大概到了中午,但因為下雪的緣故,窗外的能見度很低,幾乎看不到地面的情景,但大概也能猜得到是多麼荒涼的地域。這裡的土地不適合生長植物,更不適合動物居住,各個國家的人群也不願意在這裡搭建城市,只將這片區域當做領土和去北方的必經之路。沒有太多的生物存在,當然也會顯得更加死氣沉沉。
我們在飛行器上就簡單地解決了午餐,並在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抵達了北部研究所。這個研究所沒有特定的編號,因為整個北部區域除了這座研究所之外,就只有隸屬於生物進化研究局的一座會所,這裡也不屬於任何一個需要管理的特區,所以我們都直接稱它為北部研究所,沒有賦予什麼特別的名字。
我站起身將那封信函遞給尼約,他會意地點了點頭,伸了個懶腰活動筋骨,然後率先打開倉門跳下了飛行器。
我對駕駛員說好聯繫方式后,轉頭為傑拉德解開了安全帶,讓他站起來,讓他把外套穿好,「外面很冷,你覺得有任何地方不舒服都要立刻讓我知道,我才好即使採取相應措施,我對你的身體情況還不算太了解,保險一點比較好。」
我將自己的領口也拉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彎腰走出了艙門。飛行器外面有一個穿著北部研究所研究員特定製服的男人,正面帶微笑地站在尼約面前和他交談著。
地面上覆蓋著一層不算太厚的白雪,傑拉德在一腳踩上這塊鬆軟的雪層時愣了一下,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情況,將另一隻腳也放上地面,停頓了幾秒,抬起腳又往地面上踩了一次。
我打量著他這一連串表示著好奇的舉動,忍不住笑起來,解釋道:「這個是雪,是水分子在空中遇見溫度合適的氣旋后所落下的一種存在形式,摸起來挺涼的,你要不要試試?」
我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挑起幾片剛落下的雪花,它們幾乎瞬間就融化在了我的指尖,不過這不妨礙我把這種冰涼而濕潤的水輕輕擦到傑拉德的臉上讓他感受一下雪花的溫度。
大概是察覺到了這股冰涼的觸感,他小幅度地偏了下頭,目光凝視著我收回去的指尖,然後抬起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抹了一把,在指腹間摩擦了幾下。
我笑了笑,讓他自己繼續去琢磨這種感覺,轉頭看向了那個男人和尼約。他們似乎聊得很開心——至少表面上挺開心的,有說有笑,還時不時拍打一下對方的肩膀。
我讓傑拉德跟在我的身後,將手背到身後抓住他的小臂,不讓他距離我太遠,然後慢慢地走到他們身邊。
「這位是萊歐蒂爾醫生,相信您一定聽說過他,他背後的那一位是他的保鏢。」尼約見我走過去,立刻向那個男人介紹,並且對我說:「這位是查理斯醫生,北部研究所第一研究小組的組長。」
「您好。」我禮貌地對他點了點頭,並且微笑著伸出手和他交握了一下。
「很高興能在這種時候見到您,萊歐蒂爾醫生。」查理斯同樣禮貌地說著,並且無傷大雅地在口頭上誇讚了一番,「您前段時間發布的那一份良性hlm病毒抗體報告令我感到十分敬佩,同時也感謝您為病毒患者們所付出的一切。」
「這是我們所有研究人員共同努力的結果,我本身沒什麼值得敬佩的,」我笑著搖了搖頭,「研究破解hlm病毒的方法是我們研究人員的責任和義務。」
查理斯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傑拉德。我注意到他略到疑惑的目光,於是開口解釋道:「他的聲帶功能有一定的問題,所以不方便開口說話,還請您見諒。」
「哦,是這樣啊。」查理斯瞭然地點了點頭,也沒有多做懷疑,就稍微側過了身,為我們讓開路,「這幾天的天氣一直不太好,幾位先生先進去吧,外面太冷。」
他說完后就對我們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在前面帶路,我輕輕拍了拍傑拉德的手背,適當地安撫著他,很快就跟了上去。
這座研究所的外觀看起來的確比較老舊,屋頂和各個平台上都積滿了雪,左側的一些升降器械似乎也早就已經不用了,各個零件都已經結滿了銹,應該已經廢棄了很久。我一邊觀察著這些,一邊跟著查理斯一起走進了這座研究所的大門。
從內部來看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好了不少,至少沒有出現牆上發霉或者地板骯髒*的情況,大廳打理得很乾凈,物件的擺放也很整潔。前台的記錄員坐在系統前做他的工作,除此之外就只有偶爾從走廊路過的幾個研究員,看起來人數應該不多。
「具體的我們都聽費利舍會長說過了,我們的所長韋伯斯特先生一直都在辦公室里,我帶先生們過去,你們直接將文件交給所長先生就行了。」查理斯走在路上對我們說,「在此期間我們都不會進去打擾,所以各位也不用擔心談話被打斷。」
「沒問題。」尼約點頭,一本正經地板著臉說,「多謝您了,查理斯醫生。」
我暗自覺得好笑,不過也沒在表面上顯露些什麼,徑直跟著他們慢慢穿過走廊,走進了所長辦公室。
這位韋伯斯特所長正站在窗邊凝望著外面的一片灰白,在我們進去後轉過了身,對我們點了點頭,「你們好,都請坐吧。」
「中午好,韋伯斯特先生。」我按照他所指的位置坐過去,依舊讓傑拉德坐在我的身邊,尼約坐在另一邊,「費利舍先生也讓我們替他向您問聲好。」
「我們這幾個老朋友也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韋伯斯特坐到桌子另一端,表情唏噓地說,「我們當時還是挺經常聯繫的,這兩年大概是因為年輕人多了,老頭子們都喜歡和年輕人多說話,感覺上就像是我們也都變年輕了一樣。」
他說著哈哈大笑了幾聲,然後搖了搖頭,問:「費利舍那老頭應該有讓你們給我帶些東西吧,是什麼?」
「是一些會所最近還沒有發布的資料,其中也有您的研究所所提供的一部分信息,他想先請幾個熟悉的朋友看看,確認了資料的真實性之後,再系統地發表出去。」我說著取出了終端,將信息傳導到他的系統里去,「因為資料需要絕對保密,所以也不方便直接傳輸,才會讓我們直接帶過來給您。」
「是這樣啊。」韋伯斯特點了點頭表示了解,「除此之外,他還說了些什麼嗎?」
「還有一些關於這些資料的信息,」我說,「我直接跟您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