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對傑拉德來說——或者對我來說,吃飯已經不再是一個大問題,至少我不再需要按著他的肩膀,強行讓他坐在椅子上才能讓他安分地把飯吃完。說起來其實他不會對食物有任何怨言,更不會跟我無理取鬧,除了偶爾會任性一些,懶得自己動手想要我喂之外,也沒有給我帶來太大負擔。
現在他偶爾一次的小任性也已經沒有了。醫護人員在規定的時間送來午餐,我只需要將餐盒遞給他,他就能坐在一邊自給自足。
這兩天他一直都很安靜,我晚上入睡的時候他就躺在另一邊的陪護床上。他不會搭理任何人,只會在偶爾我和醫療人員或者尼約他們對話的時候,才會將目光放到和我對話的人身上。但他除了剛剛對康納爾多說的那句謝謝以外,也從來都沒有對除了我之外的人說過話。
他每次都安靜地聽著我們交談,在我的推測里,他應該是在盡量分辨並且理解我們詞句的意思,並且已經能夠初步掌握最基礎的那一部分。這一點和新生嬰兒沒有太大的區別,應該會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所以我也只能和往常一樣,在說話時盡量簡化自己的語言,增加他能聽懂的可能性。
在下午兩點左右的時候,嘉利米維爾推開了我的房門。這是他在失蹤兩天後的第一次出現,我看著他走進來,笑了笑,語氣詼諧地問:「終於捨得忙裡偷閒跑來關心一下我了啊,大隊長?」
「你儘管繼續幸災樂禍。」嘉利米維爾還是像上次一樣,進來后的第一個動作就是脫下外套——這大概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都不太習慣這種必須穿得嚴嚴實實的正統服裝。
傑拉德坐在我身邊,將身體重量靠在一旁的桌子上,兩隻手放在雙腿中間,目光緊緊跟隨著嘉利米維爾的動作。嘉利米維爾大概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從來沒有懼怕過他的人,注意到他看過來的視線后,同樣毫不客氣地回望過去,眼神一如既往的冰冷沉著。
「我可沒有幸災樂禍,只是陳述事實而已。這兩天就算我沒有出過門,也多多少少從康納爾多那裡聽到了一些消息,突發事件這麼多,估計你也忙壞了吧。」我出聲打斷他們的對視,將手伸向床邊的桌子,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他,「尼約沒和你一起?」
「麥加將軍把他叫去了,說是想聽他親口陳述之前北部研究所事件的具體過程。」嘉利米維爾將杯中水一飲而盡后,就把杯子還到了我手上,他看了一眼我的神情,又說:「擔心什麼?那小子機靈得很,知道該怎麼應對。」
「說起來我還一直都沒見過這位將軍。」我收回目光,慢慢地活動著受了傷的那隻手的五指,「等過兩天我看起來不這麼邋遢了,再去和他見一面吧。說不定他看我挺順眼,願意和我聊聊天呢。」
「你放心,他看誰都不順眼。」嘉利米維爾語氣諷刺地冷哼道,「他來基地這麼久了,我還從來沒見他對誰客氣過。」
「他來了之後,就一直沒走過了是吧?」我稍微皺了皺眉,「雖然現在外部惡性病毒感染者的活動狀況不算特別糟糕,但他身為將軍,好歹也會被分配到任務,或者駐守在某個基地,怎麼有這個閑心每天都在你這裡亂晃?」
「我怎麼知道。」
他的臉色似乎相當疲憊,精神看起來也不太好,這兩天大概是真的沒怎麼好好休息過。我等他稍微緩過神,才又開口問道:「來找我有什麼事?忙成這樣,不會只是來找我聊聊天,訴說一下苦惱的吧?」
嘉利米維爾搖了下頭,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終端機,「你的終端沒開,費利舍先生剛剛聯繫過我,說他會申請來一趟我們基地,大概明後天就會到,讓我先通知你一聲,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見見他,他有事要對我們說。」
我拿起桌上的終端翻了幾下,發現的確一上午都沒開過了,房間里有專門的內部系統,能夠隨時接收到外界信息和要聞,所以我也沒想過要刻意去使用自己的終端。我將終端重新放下,點了點頭,「估計要跟我們說的事也會和這次的事件有關,我一會兒就把終端打開,如果這兩天你沒時間的話,我單獨和費利舍先生見面也行,到時候再把話轉告給你。」
「好。」嘉利米維爾應了一聲,又說:「還有,就是我們hlm病毒防護局一直在調查的北部研究所,他們已經把研究所內部的毒氣驅散得差不多了,現在將研究專員派了進去,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將毒氣釋放器徹底關閉。有可能的話,他們或許會把毒氣釋放器直接帶回去進行研究,我們估計沒辦法第一時間接觸到這個機器。不過他們承諾說會講一份毒氣樣本和一份液體樣本交到我們手裡,等我接到確切消息,再讓康納爾多來通知你。」
「毒氣釋放器就算交到我手裡也沒什麼用,我對這種精密儀器不是特別了解。」我搖了搖頭,說,「比起這個,我的確更在意那兩份樣本,那才是我們需要關注的東西。」我回憶了一下那天我們在研究所的高危實驗室里所看見過的情景,又問:「除了這台毒氣釋放器外,實驗室里還有沒有發現什麼其他的可疑物件?」
「暫時沒有。」嘉利米維爾告訴我,「由於那幾個輸送管道里所儲存的液體太過危險,腐蝕性極強,我們就算穿戴好了相應的防護裝備,也不能完全保證隊員絕對不會受到傷害,同時也不確定實驗室里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的高危設施存在,所以調查的時候非常小心,進展緩慢。」
「等我能把繃帶拆下來了,我就和你一起再去一趟。」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這麼說,「上次我和尼約去調查得太倉促,有很多細節部位可能都沒有留意到,這次不需要再擔心其他要素,也有時間再慢慢調查一遍。」
「首都那邊我也聯繫過了,」他道,「上級的意思是就算要見韋伯斯特,也得等初審結束,我們才能選擇審問之間的這段空閑時間去和他會面,等時間確定下來我再告訴你。」
「好。」
「另外還有一件事,」嘉利米維爾伸出手指了指傑拉德,「你的這個小東西,雖然我對外界以及大部分上級及同伴都隱瞞了他是惡性病毒感染者這個事實,但他還是被盯上了。這段時間可能會有人想要來見見這個感染者中的特例,說不定會想法設法來接近他,你把他好看,別讓他亂跑,最好不要離開你的視線。」
「放心。」我笑著說點頭答應,「就算你不來提醒,我也不會讓他從我的視線範圍里消失。」
「惡性病毒感染者是hlm病毒爆發以來我們最大的威脅,無論怎麼說,政府也不會坐視不管,在他們眼裡,你相當於是帶了一個□□在身邊。」嘉利米維爾皺起眉,慢慢解釋道,「而在研究者們的眼裡,他更加能夠吸引到那群傢伙,因為能被你萊歐蒂爾帶在身邊,至少也說明了他在感染者中的特殊性,即使他們不知道他在你的幫助下正在逐漸恢復,也會想來找找原因,看看為什麼你在接觸了這麼多感染者后,會單單對這麼一個傢伙這麼注重。」
「萬一這個理由在他們眼裡相當難以置信,和他們心中所想完全背道而馳呢?」我玩笑道,「會不會從此以後對於我的印象大幅度改觀,並且再也不願意相信我曾經其實是研究員中相當重要的一份子?」
「要我說的話,」他冷冷地瞟了一眼傑拉德,「絕對會。」
我聳了下肩膀,對傑拉德招了招手,「不過我的確也有表面上的理由。或許能從他身上找出足以拯救所有其他感染者的方法,是我一直以來都在努力達到的目的,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嘉利米維爾看著傑拉德站起身並且坐到我的身邊,眼神稍微有了些變化,卻抿了下嘴唇,沒有說話。
「你就是太了解我了。」我看著他略顯彆扭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聲,「我還想保持點神秘感,這樣才有談話時的風趣啊。」
「在我面前?」聽我這麼說完,他臉上始終緊繃著的冰冷表情終於破了功,嗤笑一聲,罵道:「你做夢。」
「行了,你去忙吧。」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對他說道,「我等你和康納爾多的消息。」
他的確忙得很,而且不是什麼愛聊天的人,所以也沒有再多跟我廢話——這一點倒是和尼約完全相反,那個小傢伙大概算得上是典型的話癆。
我思索著拍了拍傑拉德的背,忽然又笑起來,說:「要是你半夜起來發現有什麼人爬窗戶進來想要綁架你,完全不用留情,往臉上揍就行了。」
傑拉德看著我臉上的笑容,聽完我說的話,略有些愣怔地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