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兄弟(一更)
一頓筵席吃了一個多時辰,大家全都酒飽飯足,準備各回各院,慕容楓卻有些站不起來,他平生從未飲過酒,今日被林煥之那小潑皮連灌三杯,醉得一塌糊塗。
林煥之叉腰看著趴在桌上的他,嘆了口氣:「我說你是不是男人啊?才三杯梨花釀就把你醉成這樣!」之所以叫梨花釀,因它揉了梨花而制,並非烈酒,像林妙妙這樣的喝上幾杯都沒問題,他林煥之就更是當清泉在飲了。林煥之俯身拍了拍他肩膀,「真是做和尚的?你們和尚的酒量都這麼差嗎?」
慕容楓的腦子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勉強睜開眼皮,不多時又閉上了。
林煥之灌醉的,林煥之得負責,拉過他胳膊,將他攙了起來。
一側,景熙與林妙妙也正要離開,轉身的一霎,恰巧與慕容楓打了個照面,這是慕容楓第一次看到景熙的臉,儘管視線模糊,只能捕捉到一個大致的輪廓,可由衷地感到熟悉。
慕容楓探出了手,身子一晃,把林煥之壓得險些閃了腰。
景熙冷淡地蹙了蹙眉。
林妙妙怕他發火,忙對大哥道:「慕容公子好像喝多了,快扶回小雅軒,我等下讓人熬點醒酒湯送去。」
林煥之扶著慕容楓離開,慕容楓卻一把抓住了景熙的手,景熙與顧青鸞一樣都不喜被人碰,頓時,整個人的氣場都變冷了。
林妙妙趕緊去掰開慕容楓的手,景熙冷眸一掃:「你敢?」
知道這傢伙討厭她碰別的男人,可她也不是故意的,慕容公子抓著他讓他不高興了,她才想把慕容公子弄開的嘛!林妙妙心裡嘀咕著,訕訕地抽回了手。
「璟兒……你……怎麼……也來了?」
璟兒?
三人都不禁困惑。
林妙妙與林煥之面面相覷,這傻和尚醉了就醉了,怎生滿口胡話?景熙的名字是他能隨便叫的?還叫景兒?
很快,林妙妙記起了那日與慕容楓的談話,頓悟地笑了笑:「慕容公子認錯人了。」看向慕容楓道:「慕容公子,這是景世子,不是你的養子。」
慕容楓死死地抓著景熙的手腕:「世子……璟兒就是世子……」
天下世子多得去了,寧婉傾的大哥是就是侯府世子,但皇族世子只那麼幾個,最尊貴的莫過於身旁這一位,豈是一個隱世家族的世子能比的?林妙妙真怕景熙發起火來把慕容楓的腦袋給砍了,努力給慕容楓解釋了一遍,可不論她怎麼說,慕容楓還是一口咬定景熙是他兒子,林妙妙無法,只得拜託大哥強行將人扛回了院子。
景熙送林妙妙迴風棠院,漫步在桂香四溢的小道上,涼風徐徐吹過臉龐,吹散了梨花釀縈在身子里的熱意。
小寶趕路趕累了,此時正趴在林妙妙懷裡打盹,景熙看不過眼了,將小東西抱進了自己懷裡,一隻胳膊兜著,騰出一隻手來牽了林妙妙的手。
林妙妙甜甜一笑,望著天上的明月,覺得連它都明亮了幾分。
「顧姑娘是怎麼到你們家的?」景熙突然問。
林妙妙就道:「是王妃忌日,我們去給王妃擦往生牌,回府的路上,有人把小允之搶走了,那個人販子恰好把允之賣到了顧姑娘所在的青樓,顧姑娘就把小允之給救了。」
「這樣。」景熙陷入沉思。
「啊,對了,那天還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林妙妙皺起了小眉頭。
「什麼事?」景熙問。
林妙妙回憶著道:「給王妃上香的香爐破了,當時誰都沒往心裡去,現在一想,或許就是王妃在天之靈,提醒我們有不好的事要發生,要是我早些領悟王妃的意思,小允之就不會被人搶走了。不過這樣一來的話,我就沒辦法認識顧姑娘了。」
景熙頓了頓:「你很喜歡顧姑娘?」
「嗯!」林妙妙不假思索地點頭,「雖然總是凶我……」言及此處,想到了什麼,慌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怪罪顧姑娘!都是我自己沒念好書,她才苛責幾句。」
景熙淡淡地嗯了一聲。
這就……過去了?不追究了?天知道這傢伙護短已經護到變態的地步了,她回頭得和爹娘打個招呼,但凡他在場,都別使喚她、別說她,免得這傢伙記仇。
「之後,你們感激她,就讓她住下了?」景熙又問。
「誒?我發現你對顧姑娘很感興趣啊!」林妙妙將景熙上下打量了一遍,哼唧道:「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人家已經有未婚夫了。」
景熙沒說話。
林妙妙見他神色是少有的鄭重,也不再打趣了,老實說道:「是她自己提出要來林家的,她家裡沒親人了……」
景熙打斷她的話:「她不是還有個未婚夫?」
是哦,娘家沒了人,還有婆家嘛!為何非得留在京城呢?林妙妙的小腦袋瓜子又不夠用了:「也許……她是不敢面對慕容公子吧,任誰被賣到青樓那種地方,都很難讓人相信她還是清白的,你們男人不是最在意女子貞潔嗎?」
「是嗎?」他淡淡地問。
林妙妙想起上輩子的經歷,不吭聲了。
……
明月高掛,一輛嶄新的馬車在寬闊的街道上飛快地行駛著,車夫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得罪」了慕容璟的侍衛長。
侍衛長半輩子沒給人駕過車,但為了將功折罪,請纓做了景世子的車夫。
慕容璟挑開簾幕,遙望一個個被甩在身後的屋子,興奮地笑道:「京城人真好客,我只問他有沒有修車的,他就親自送我們了。」
侍衛長謙卑地問道:「景世子,請問您要上哪兒?」
「嗯,到最繁花的地方停下吧,我想逛逛京城,京城比燕城大好多。」
侍衛長心道,您就在京城長大的,有啥好逛的?聽到最後一句又釋然了,在邊關待了三年,一定是思念家鄉了。侍衛長將馬車停在中心大街:「這是京城最繁花的街道,往東走一里是長安街,那兒也挺熱鬧。」
慕容璟跳下馬車,看著一整條大街的車水馬龍,驚喜地張大了嘴巴:「真熱鬧啊!」把懷裡的盒子遞到侍衛長懷裡,「多謝你送我們,這兩隻螃蟹就當作謝禮吧!」
侍衛長嚇得心驚肉跳,他是在做夢呢還是在做夢呢?世子竟然和他說謝謝,還送他一對螃蟹?!
慕容璟給侍衛長行了個晚輩的禮:「那麼,我們告辭了。」
一直到慕容璟消失在人群中,侍衛長還怔怔地出神……
螃蟹沒了,慕容璟決定給父親挑選新的中秋禮物,但京城的好東西實在太多了,他挑得眼花繚亂。
「這個多少錢?」他拿著一根玉簪問攤主。
攤主渾身打抖:「不、不要錢。」
「又不要錢啊。」京城真奇怪,怎麼什麼東西都白送呢?慕容璟眨巴著黑曜石般璀璨的眸子,「我爹說,不能白要人東西。啊,要不這樣,我給你提字吧!我在燕城的時候,好多夫人小姐找我提字呢!」
小廝拽了拽自家少爺的袖子,您還是別提了,夫人小姐找您提字,不是因為您的字,而是您的臉啊,長這麼俊,誰不想多看兩眼?
攤主一溜煙兒地跑進了對面的書齋,借了筆墨來,慕容璟大筆一揮,提了一首《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杜甫。」
小廝沒眼睛看了。
攤主看著紙上雞飛狗跳的字,激動得哭了,景世子的字果真不同凡響,太特別了,他一個都不認識……
禮物也買了,肚子也填飽了,該去找父親了。慕容璟把簪子放進懷裡:「走吧,找我爹去!」
「好。」小廝應下。
然後,兩個人都不動了。
「我爹……」慕容璟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兒。
「老爺……」小廝把慕容璟踢過來的石子兒又踢了過去。
慕容璟來之前,忘記問父親究竟在哪裡了。
……
景熙將林妙妙和小寶送迴風棠院后,走到梅蘭居的門口瞧了瞧,慕容楓剛剛都醉得不省人事了,這會子卻又端坐在廊下的涼席上給顧青鸞誦經。
屋內的燭光照著顧青鸞,在白色窗紙上投下一道纖細的倩影,有種熟悉的寂寥。
秋月得了林妙妙吩咐,將熬好的醒酒湯端了過來,見到景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世子。」
景熙淡淡點頭,沒說什麼,走掉了。
秋月望望他遠去的背影,又望望空寂的院落,心道世子剛剛是在看什麼?也看傻和尚念經嗎?
景熙坐上馬車,從林府到王府,要路過中心大街,但景熙嫌吵,讓走了附近的長安街,路過街角時,他聽到有人在打聽慕容楓的消息。
「這位大爺,您聽說過一個叫慕容楓的人嗎?從燕城來的!」
那聲音,聽得景熙的心莫名揪起,景熙冰冷的眸光一動,緩緩挑開了簾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