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前世(四)
景熙手足無措的樣子被林妙妙盡收眼底,林妙妙瞪了瞪眼:「你這什麼表情?見鬼了嗎?不想見我就直說,何必折騰一回?」
言罷,林妙妙轉身,就要離開王府。
景熙突然拿手指扣了扣桌子,林妙妙回頭望向他:「這次又是幹嘛?」
景熙輕咳一聲,微微捋起袖子,將手腕擱在了桌上。
這是一個等待請脈的動作,林妙妙一臉茫然,她又不是大夫。
景熙提筆寫道:「本世子病了,快治!」
你病了請大夫呀,找我做什麼?莫非是傻病越來越嚴重了?林妙妙古怪地看著他。
他晃了晃手腕,示意林妙妙快點,林妙妙可憐他傻子一枚,權當哄他了,在他對面坐下。父親纏綿病榻時,她沒少見大夫請脈,勉強能模仿個七七八八,她裝模作樣地將三根手指搭在了他手腕上。
肌膚觸碰的一瞬,景熙彷彿被暖流滾過,整個人都舒坦了。
林妙妙抽回手:「沒病啊。」有病她也瞧不出來。
景熙看著她迅速收回的手,心裡浮現起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只覺渾身都不舒服了,蹙蹙眉,又把另一隻胳膊遞了過去。
這是……非得診出個「病」來?
林妙妙求救地看向門口的趙總管,這什麼情況?他到底真病假病?給個話兒啊!
趙總管兩眼望天。
林妙妙嘆了口氣,想起大夫給父親診脈時說過的話,盜用了過來,道:「心神不寧,心膽氣虛,多發於體質贏弱之人,服點酸棗仁湯合溫膽湯即可痊癒。」
她說什麼,景熙一個字也沒聽清,聞著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輕輕地將腦袋靠了過去……
「喂!喂!喂!」
景熙意識回籠,發現自己正靠在林妙妙懷裡,臉頰在她柔軟的胸脯上蹭啊蹭,登時腦袋一炸,一把推開了她!
林妙妙被推到地上,手腕險些扭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今天一直莫名其妙的男人,她放棄青州之行前來探望他,他倒好,又擺臉色,又吃她豆腐,吃完還一「腳」把她「蹬」開!虧她前幾次,還覺他傻得可愛呢,現在只覺可惡了!
「世子殿下好得很,民女告辭!」她氣呼呼地出了屋子。
景熙望著空蕩蕩的院落,寫道:走了?
趙總管點頭:「走了。」
景熙暗暗鬆了口氣,林長安還說她沒給他下蠱,一定是林長安診錯了,他沒中蠱怎麼會一見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這要還不是蠱,那就是中了巫術。
當晚,中了巫術的某人破天荒地吃了兩大碗飯。
……
林妙妙回到風棠院,傅望舒迎了上來,扶住她肩膀,上下打量:「我聽說你沒和表哥去青州,而是被王府的人抓走了,他們為什麼要抓你?是你得罪他們了嗎?」
林妙妙笑道:「傅姐姐你誤會了,他們沒抓我,是世子生病了,讓我去探望一番。」
「世子生病,怎麼讓你去探望?」傅望舒納悶地問,很顯然,林家這樣的門第,就算曾經幫過世子,也是沒資格與對方平起平坐的。
林妙妙沒回答她的話,笑容淡了淡:「早知道那傢伙發起瘋來這麼可惡,我就不去了!」
「哎!妙妙!妙妙……」
林妙妙進了屋。
入夜,風涼。
景熙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耳畔好像有個聲音,不停地呼喚著他,他拿被子蒙住頭。
趙總管聽到動靜,在門口小聲問:「世子,您還沒睡呢?是不是還在想林小姐?奴才去把她請來吧。」
請她?丟不丟人?他可是王府世子,怎麼可能去做這種上不得檯面的事?
睡到半夜,景熙掀開被子走下地,一個人悄悄地去了林府。
林妙妙在洗澡,氤氳著水汽的浴房,她曼妙的身姿若隱若現,月光追在她身後,照得她肌膚美玉一般通透。她從水中出來,水珠自她嬌嫩的肌膚上輕輕滾落,一滴滴落入水中,如山泉叮咚,聲聲入耳。
她披上外衣,朝景熙走了過來。
被發現了……
景熙抬步就走!
她卻微微一笑:「你來了?」
景熙愣住。
林妙妙走到他身前,溫柔地撫上他面龐:「這麼晚來找我,是想我了嗎?」
他獃獃地點頭。
林妙妙溫柔一笑,輕輕靠進他懷中:「我也想你。」
軟玉嬌軀在懷,景熙的心口砰砰砰砰地跳了起來,抬手,試探地摸了摸她小臉:「你……」
「噓——」她食指按住他唇瓣,「不要說話。」
景熙抿了抿唇。
她嫵媚一笑,踮起腳尖,吻上了他唇瓣……
景熙一個激靈,從睡夢中醒了過來,看了看燈油如豆的屋子,又趕緊閉上眼,希望能回到那個場景中,卻怎麼都回不去了。
翌日,林長安上門給景熙診脈,景熙沒好氣地將他轟了出去。
林長安狐疑地撓頭:「我得罪他了?」
趙總管幹笑:「您說世子爺沒中蠱,還說他的病,只有林小姐能治,可事實上,林小姐來過一次后,世子爺非但沒有所好轉,反而愈發嚴重了,所以,世子爺讓奴才轉告您,您這等庸醫,日後不必來見他了。」
林長安簡直哭笑不得,一轉眼,看到一名穿道袍的中年男子,由幾名王府小太監簇擁著領進正院,不由地問:「那是誰?」
趙總管道:「世子的貴客。」
……
「貧道楊善海叩見世子,世子萬福金安。」小書房內,楊大仙給景熙行了跪拜之禮。
景熙巍然不動。
趙總管揚了揚拂塵道:「楊大仙,咱家把醜話說在前頭,不論今兒在正院發生什麼,你都不許往外泄漏半句,否則的話,景王府與顧家會讓你在大周活不下去!」
楊大仙的身子瑟縮了一下,連連點頭:「世子爺請放心,貧道只耳朵好使,一張嘴卻講不出半個不該講的字。」
景熙淡淡點頭,趙總管退了出去。
楊大仙早聽聞這位世子是個痴傻,不會說話也不能走路,可瞧如今這副架勢,傳言似乎……不可盡信吶!不過,混跡江湖多年,能安穩活到現在,憑的不是所謂的半仙身份,而是一副清醒的頭腦,不該泄露的東西,他走出這座宅子,就能給忘得一乾二淨。
「世子爺。」他笑著抬起頭。
景熙使了個眼色,他識趣地坐下:「不知世子爺找貧道來,可是有什麼煩擾之事?」
景熙斜睨著他,不是半仙嗎?猜不出本世子想幹什麼?
楊大仙知道對方又來試他深淺了,二十二歲,無明顯疾病,雖無法言語行走,但屋子裡沒有藥味兒,他近期沒有接受過治療,也就是說,他並不是很迫切地……想治病。
這個年紀的皇族世子,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爵位、不愁功名,莫非愁的是父母?
「王爺與王妃可都還安好?」楊大仙笑嘻嘻地問。
景熙淡淡地嗯了一聲。
一點異樣都沒有,也不是愁他們了,那就只剩一件事。
楊大仙瞧著他面色,試探地道:「貧道掐指一算,世子……紅鸞星動,不知哪家姑娘有這個福氣。」
景熙瞬間冷了臉!
看來還是一段孽緣。楊大仙清了清嗓子,又道:「不過……世子與那位姑娘的情況……貌似有點複雜,是姑娘給先招惹的世子吧?」
你滿張臉都這麼寫著,那個無恥的女人勾引我!
景熙淡淡地點頭,提筆,寫道:她會巫術,本世子著了她的道。
楊大仙的眼神閃了閃:「如何……著道?」
景熙寫道:她變了好多個人,成天監視本世子,還讓本世子食不下咽、寢不能安、做夢都會夢到她、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她……這是什麼巫術?你能不能破?
「世子,這不是巫術,這是相……思……」楊大仙說著,對上景熙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喉頭一動,改口道:「四……五百年道行的妖術!」
啊,妖術!這個比巫術厲害?景熙寫道。
楊大仙點頭:「當然比巫術厲害了!貧道前些日子就在京城的上空發現了一股妖氣,正琢磨著把那小妖給捉了,免得她為禍蒼生呢!」
捉?捉去哪裡?你找死是不是?景熙掐住了楊大仙喉嚨。
楊大仙艱難地說道:「不……不是……捉走……是……捉到了……凈化一下……她的妖氣,她就能……從此……好生……做人。」
景熙冷哼一聲鬆了手。
楊大仙的肺都快咳出來了,這個世子到底要鬧哪樣啊?好像挺嫌棄那姑娘,又不許人傷害那姑娘,蒼天啦,他怎麼接了個這麼棘手的活兒?
景熙寫道:她什麼妖?
楊大仙答道:「狐妖,也就是傳說中的狐狸精,以吸食男子陽元增補道行。」
陽元?景熙寫下這兩個字,一臉不解。
楊大仙輕咳一聲,解釋道:「男人的雨露。」
難怪那女人一來就睡了他!還騙他,說她喜歡他,可惡!
景熙黑了臉。
怎麼破解她的妖術?景熙問。
楊大仙問道:「世子……不打算娶她?」
本世子幹嘛娶一個妖精?還是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妖精!
楊大仙從寬袖裡取出一瓶葯:「此葯,名為噬魂草,服用之後可忘卻前塵,世子若實在不肯娶那姑娘,就讓那姑娘飲下此葯吧,她不記得世子,便不會再對世子施展狐媚之術了,記住,一定要親眼看她服下。」
下午,景熙將林妙妙宣入了王府。
過了今天,他就不用再被這個狐妖擺布了!
林妙妙冷淡地看著景熙:「又想幹嘛?」
景熙捏了捏埋在寬袖裡的藥瓶:「妙妙。」
「別叫我!」林妙妙氣呼呼地撇過臉。
景熙趁其不備,把葯倒在了茶杯里,用手敲了敲桌面。
林妙妙轉過臉來,掃了一眼熱氣騰騰的茶,不緊不慢地端起來:「怎麼?要跟我道歉?」
「此葯,名為噬魂草,服用之後可忘卻前塵,世子若實在不肯娶那姑娘,就讓那姑娘飲下此葯吧,她不記得世子,便不會再對世子施展狐媚之術了,記住,一定要親眼看她服下。」腦海里閃過楊大仙的原話,景熙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喝了葯,林妙妙就會不記得他了,這種認知,頃刻間蓋過了破除妖術的興奮,他扣住林妙妙端著茶杯要往唇邊送的手,在紙上寫道:為什麼不變個好點的身份?
變成侯府千金,國公府小姐,將軍府小姐都行,怎麼偏偏是個商女?想娶都不行。
林妙妙古怪地看著他:「什麼『變個好點的身份』?」
景熙欲言又止。
林妙妙拿開他的手,將茶杯送到了唇邊。
景熙一把奪過了她杯子!
林妙妙炸毛了:「現在是茶都不許我喝了是不是?你到底把我叫過來幹嘛?就算是世子,也不能這麼折騰人!」
景熙深深地看了林妙妙一眼,這丫頭道行太深厚,噬魂草可能對她沒用,不如他喝掉算了,反正是忘,他忘了也一樣,他不會承認,私心裡,他喜歡林妙妙一輩子記得他。
他仰頭,把那杯下了葯的茶水一飲而盡。
另一邊,趙總管送楊大仙出府,給了對方一比豐厚的報酬,並忍不住好奇問:「楊大仙,我有一事想不明白,林姑娘忘不忘記世子,和世子害不害相思病沒什麼關係吧?你該讓世子喝噬魂草才對啊。」
楊大仙使壞一笑:「老哥兒哇,你是閹人,有些東西不明白,我拿給世子的不是噬魂草,是催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