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四)噩耗
童韻深深吸了口氣,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畢竟現在再急也沒有用,等見到司禹辰就什麽都清楚了。
於是,她勉強自己微笑著:“您客氣了,小舍就像我的親弟弟一樣。請問,現在可以帶我去見司禹辰了嗎?”
莫管家側身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後在前頭帶起路來。童韻趕緊定了定神,快步跟上。
“童小姐,既然你來了,我有個不情之請,還希望你能幫忙。”
“您說。”
“請幫我勸勸少爺。”
童韻的腳步是緩慢的,似乎有些遲疑。莫管家在將她送到娛樂廳門外後就離開了,童韻獨輕輕推開娛樂廳的門,看著裏麵有些昏暗的燈光,猶豫不決。
先前因為擔心小舍,她連想也沒有多想就直接從機場衝了過來。雖然知道自己是來找司禹辰的,可卻並沒有太過在意,畢竟是為了小舍的事,隻要問清楚她就會走了。
能說是近鄉情怯嗎?不,這個比喻有點可笑,或許該說是臨陣退縮更為確切一些。在推開這扇門的瞬間,童韻甚至有了逃跑的念頭,小舍不會有事的,這點她十分肯定。她想起曾和司禹辰聊起與小舍媽媽的那段過往,不難看出司禹辰心中的自責和內疚,他並非是全然不在意的。對於小舍,就算是補償也好,至少他會照顧好他。根本不用她來操心不是嗎?
可笑的是,這些話正是兩個小時前祁彥風對她說過,卻又被她直接反駁回去的。
腦海裏有兩個小童韻在打架,一個說:“走吧走吧!幹嘛要去找那個差點害你失去自我的男人!剛在巴黎見過麵,還不嫌尷尬嗎?”另一個則在說:“進去吧,反正都沒有瓜葛了,問個話又不會懷孕,怕什麽!就像以前在義工社工作時一樣,家訪而已啦!”
童韻一陣頭大地按著太陽穴,甩了又甩,想將那兩個煩人的聲音甩出去,可這邊還沒成功擺脫,那邊不知怎麽就又跑出來一個聲音。
“童小姐,請幫我勸勸少爺。”
想起莫管家臨走前的拜托,童韻揉按腦袋的手不由地放了下來,有些愣怔地看著麵前的娛樂廳。他怎麽了?為什麽莫管家說要勸他?
難道……小舍的媽媽真的出什麽事了?還是小舍……
不!不會的!
不敢再瞎想,童韻深深吸了口氣,推開半掩的門就衝了進去。
娛樂廳裏明明開著燈,卻又仿佛沒有開一樣,一片昏暗。
整個大廳裏充斥著酒精的味道,依舊有些熏臭了。
童韻皺著眉頭飛快地掃視了一眼,找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司禹辰。
他仰著頭靠在沙發背上,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半張臉。身上依舊穿著童韻在香榭麗舍大會上見到的那套西服,淩亂、褶皺,看樣子根本就沒來得及洗漱。
走近幾步,童韻就聞到他身上頻頻傳出的酒味。
“到底喝了多少啊!”
童韻不禁掩了掩鼻子,走到三步開外自動停了下來。
“司禹辰。”
一聲下去沒有回應,人還是微側著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童韻皺了皺眉,加大了音量。
“司禹辰!”
還是沒有反應。
“司禹辰,我來找你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誤會,我隻是想問問小舍為什麽會……”
話說到一半,童韻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沙發上的男人不禁半聲不吭,甚至連一絲反應都沒有。
“喂,司禹辰……”
童韻猶豫著又上前一步,側過頭來仔細一看,頓時眼角一抽,無語地站在原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他居然醉得睡著了!
童韻氣得哭笑不得,正在猶豫是該叫醒他打聽小舍的事情,還是就讓他這麽睡下去。
看他的樣子,似乎真的很累、很累。
“不能這樣睡啊,”童韻皺了皺眉,“莫管家也真是的,人都睡著了,還說什麽讓我來勸一勸……”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準備去找人來將司禹辰搬回房間,剛轉身,就聽見那個醉得一塌糊塗的人竟然開口了。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身子猛地一顫,童韻怔愣在原地,腳下仿佛被綁了千斤鐵一樣,寸步難移。
“不要……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童韻僵硬著身體,緩緩轉過頭去,眼底劃過一絲掙紮。
為什麽,為什麽他的聲音聽起來如此脆弱?
司禹辰,我在這裏,可是……你呼喚的是我嗎?
還是,另外一個“她”?
“不要走……”
俊顏似乎有些汗濕,在昏暗的燈光下映射出一片晶瑩,堅強有力的雙手此刻卻無助地癱軟在沙發上,想要抓住什麽,卻連屈指的力氣都沒有。
“別丟下我……媽媽……”
迷離哀傷的眼神瞬間凝固,童韻隻覺得心頭仿佛有一塊巨石重重落下,隨即又泛起一種名為失落的情緒。
幸好,他叫的不是別人。
可為什麽會是“媽媽”?
童韻從沒聽司禹辰提起過自己的父母,隻是從報紙雜誌以及下人的口中知道他爸媽常年定居國外,幾乎都不回國。但卻沒聽說過家庭關係有什麽不和或矛盾,可為什麽司禹辰現在呼喚的聲音會那麽破碎、那麽哀傷、那麽絕望?
他的口中還在重複著喃喃自語,童韻不忍心地走近了俯下身去,輕輕拍撫著他的肩頭和手臂,猶如安撫一個不安的嬰兒。
直到那緊鎖的雙眉慢慢鬆開,直到那破碎的呢喃漸漸隱去,她才停下手。又凝視了那張曾經如此熟悉親昵,現在卻已經遙不可及的俊顏好一陣子,童韻這才站起身來打算去叫人來善後。
手被迅速握住,抓得很緊。
“為什麽……為什麽……”
童韻幽幽地歎了口氣,轉身輕拍他的手背:“乖,沒事了,睡一覺就沒事了。”
手被反握住,童韻隻好繼續不斷輕拍著,試圖能替他帶走那些不安。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麵對已經分手的前男友,麵對一段不算愉快的結束,本應該決絕地掉頭就走不是嗎?為什麽現在心裏會那麽疼、那麽軟,甚至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麽離開他,至少不是現在。
“為什麽……小韻,為什麽!!!”
司禹辰突然爆發出一聲撕裂的喊叫聲。
刹那間,童韻覺得耳朵裏灌滿了轟鳴聲,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呼喚的是她嗎?那聲“小韻”是那麽熟悉,卻又如此陌生。兩年、還是三年了?再沒有從這張薄唇裏聽見過這個名字。
為什麽?她也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他會在睡夢中叫出她的名字?
時間似乎並不打算給童韻過多的思考,就在她還深陷震驚之中時,那雙漆黑的眼眸就睜開了,而且睜得滾圓。
些微的迷茫和渙散過後,黑眸聚焦在童韻的臉上,目光中充滿了疑惑和驚訝,不過很快便被一道冷冽的寒氣給驅散了。
司禹辰動了動身子,立刻發現自己還緊握著那隻小手,於是瞬間如觸電般地揮了開去。
“你怎麽在這裏?”
他的聲音回複了一貫的鎮定和冷漠,隻不過嘴角邊少了一抹熟悉的嘲笑。
童韻定定地凝視著他,半響才垂下眼簾。是她想太多了,他怎麽可能在思念自己,多半是在夢裏還嘲笑著她吧。
醒醒吧!童韻!
若無其事地站起身,童韻退後到禮貌的距離:“我是來找你的。”
司禹辰微一蹙眉,神情冷淡地理了理褶皺的襟口:“什麽事?”
“小舍去美國了,不過走得很急,我們通電話的時候他正要起飛,來不及說明情況就關機了。我來找你是想知道原因,小舍會什麽會走得那麽匆忙?”
司禹辰整理衣袖的手頓了頓,突然冷笑起來。
“還真是積極熱心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和司舍之間是什麽關係呢。”
童韻臉色一變,他知道了?知道小舍的心思了?不,應該不會啊,他和小舍之間的關係那麽僵,小舍絕不會把這麽私密的事告訴給他知曉。還是他隻是隨口說說而已?
想到這裏,童韻隻好裝作不知情地皺了皺眉:“你在說什麽?小舍到底出什麽事了?”
司禹辰冷冷地看著她,半響才重重靠在沙發靠背上。
“今天早上得到消息,莉莉……就是司舍的媽媽,自殺了。”
“自、自殺?”
童韻雙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
“怎麽會這樣……”
童韻整個身體似乎都不收控製地在顫抖著,她不是沒見過自殺的人,在義工社工作的那段時間裏,別說普通的自殺了,殘暴虐待甚至是虐殺,她都見過。從一開始的無法接受、無法理解人為何會這樣傷害自己和親人,到慢慢學會了堅強,再到下定決心不讓自己接手的案件出現類似的悲劇。一路走來,童韻一直都很堅強,也在飛快地成長著。
但這次不同。
或許是人有偏心吧,童韻不是聖母,雖然會為那些逝去的生命而傷感,但卻並非痛到無法接受。
她並不認識小舍的媽媽,卻知道那是一個和司禹辰有過一段情,並生下了小舍的女人。無論她作為一個母親有多不稱職,給小舍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陰影,但她畢竟是小舍的親生母親。
血濃於水,在小舍的心底一直都是牽掛著這個媽媽的。記得那時候她問過莫管家,小舍為什麽會孤身一人倒在雨夜的橋墩下。當得知小舍是半夜哭醒後打美國長途去找媽媽,卻被莉莉命令以後不許他再去找她——因為,她就要結婚了。因為無法承受被拋棄的痛,小舍才離家出走,最後暈倒在雨夜裏。
那一夜,正是童韻和小舍機緣般地相遇的那一夜。
自那天起,童韻才知道小舍有多愛他的媽媽。無論她怎麽對他,他依舊深愛著她。
因此小舍才會走得那麽匆忙、那麽不顧一切。
等等!
童韻突然想到了什麽,小舍那麽愛他的媽媽,如果莉莉真的自殺死了,那他的聲音絕不會那麽平靜,還在電話裏和她說了好半天。
“小舍的媽媽……她……”
童韻猶豫了半天,卻始終說不出那個不吉祥的詞。
司禹辰看上去很是疲倦,連搖頭的動作看上去都那麽遲緩。
“發現得早,已經沒事了。”
童韻大大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額頭和後背都已經汗濕了。
“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