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紫衣曜離
那垂眉老君令司刑的星君回去複命,隨即領著祝東風一路絮絮叨叨,“ 上仙小心,這裏有兩塊石頭……上仙慢走,這邊有枝樹椏斜出來,莫絆著了……”
祝東風無語至極,自己又不是瞎子,這老君委實殷勤太過了。七拐八拐,祝東風被引至芙蕖台旁一處隱蔽的大殿,入了結界走到殿門口,直覺仙氣栩栩,猛地一抬頭,看著殿門正央書寫著“天機境”三個金光大字,祝東風被那金光照的眼暈,隱隱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偏偏一時想不起來。正自怔愣,隻覺背後被人推了一把,進了殿門。麵前忽的白光乍起,祝東風下意識遮住了雙眼,神誌之外看到自己的身體迅速地消失在那束強光之中。
就這樣,祝東風便下到了凡間。
與上次曆劫下凡不同的是,除了一身法力被封印了之外,祝東風因未喝往生水,故而並未忘記仙界的事情。
近來,由於無月聯合了鬼族,一時間一些妖魔鬼怪之類的邪物又蠢蠢欲動開來。而凡間隱匿在紅塵深處、靈氣和煦的幾處遠山靈地,求仙問道者眾多,時時有奇人出現,漸漸自成派係。
祝東風附身在一名麵黃肌瘦的十六歲少女身上,睜開眼迎來的第一件事,便淚流滿麵地發現,自己倒在那荒郊野外,右臂袖管空空。
他奶奶的,這墨鈺一顆心卻也忒計較了些,曆個劫也不給備副好肉身,就算自己了結了於飛,也不過是因她已無藥可救了,為逼出無月的殘魂迫不得已罷了,就這副殘廢樣,法力被封、手無寸鐵,隻一串重羽送的珠串,還要尋齊四把劍,尋個他奶奶的劍,莫要被哪裏冒出的妖怪紅燒清蒸掉就算幸運了。
“罷了,且先找個棲身之所再從長計議吧……”
祝東風默默罵完娘,正拖著一副殘軀起身預備尋處有人煙的地方,卻見遠處施施然行來一人。寬衣博帶,一身紫衣,身形清瘦,儼然一副仙氣飄然的氣澤,卻看不出他到底是何境界,有些莫測。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
祝東風腦子裏一道光閃過,似乎要想起些什麽來,但如石子入湖,一番漣漪蕩過,最終又歸於平靜。
目瞪口呆看著那紫衣男子施施然走到她眼前,又向她施施然行了一禮,十分正經道:“這位姑娘,在下天山派門人 東方曜離,修習完畢下山曆練,無奈不熟悉方位,一時迷了路,請問姑娘,這哪條路是通往天雍城的路?”
祝東風看著這紫衣男子,心裏默道這人衣裳料子很不錯,腰間掛著枚玉佩,想來也應是個富貴人家的,還是是仙山門下,多少也應有些法術。自己投身的這般清貧,粗衣麻布的,還隻有一條胳膊,法力全然被封,也沒個地方去,不如就跟著他,好歹混口飯吃,遇上個危險什麽的,還能叫他保護保護。於是祝東風偷偷往臉上沾了口唾沫,作苦情狀道:“這位公子可是問錯人了,奴家……奴家也是從遠處過來去天雍城尋親的,無奈親沒尋著,半路遭人搶劫,金銀細軟一應都被那綠林大盜給搶走了,嗚嗚……”
當年在季年處看過太多話本子,裏麵但凡是命苦的美人死了爹娘去外頭尋親的,必定雪上加霜,在路上被人搶劫。而固定的套路有二,其一是正被搶劫時,必有路過的著白衣的少年俠士拔刀一吼,打跑一眾強盜英雄救美;其二便是那女子已被搶完,正兩手空空無處安身時,便有一路過的身著白衣的富貴公子仗義相救,帶回了家去成就一段姻緣。
顯然祝東風現今投身的這個軀殼並不算是個美人,且還隻有一條胳膊,而這位公子也並未著白衣,不過依據眾多話本子裏的描寫,大致情節也應該差不離,因為季年常說他的話本子是來源於生活的。而這男子自稱是仙山弟子,祝東風心下想著,他也應是有些俠肝義膽的,總不至於棄殘弱於不顧,好歹也能幫到自己一點。
靜靜地聽祝東風沾著唾沫哭訴完,對麵那男子似乎愣了一愣,隨即又反應過來,一雙眸子明明滅滅,似笑非笑道:“姑娘的遭際真是令聞著傷心聽著落淚,看這天色將晚,奈何我患有眼疾,天色一暗就看不太清楚東西了,姑娘若不嫌棄,便與我一道,這一路上由我來保護姑娘,姑娘便做我的眼睛,咱們各取所需,如何?”
那男子說完,祝東風腦子裏轉了兩轉,看了看掛在正空中正燒的熾烈的日頭,心裏默道,這愣頭青果然是如他自己說的眼神不好,明明正當晌午,卻說天色將晚,不過就算是眼神不好,時辰他也總能知道吧?莫不是修煉修得將腦子給修沒了?祝東風心中雖如此想,嘴中卻連連道好,疾疾道:“公子此想法甚好,嘿嘿,這路上連個別的人影都沒有,漫漫旅途,能有兩個人相互做伴也是極好的。”
“啊,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嘿嘿,東方公子叫我小風就好。”祝東風謙遜笑道。
“小風,你也莫要稱我公子了,叫我東方吧。”東方曜離一雙眼似乎有些模糊,眼神變得空空蕩蕩,看得祝東風心中一抽,再仔細看過去,卻再未發現任何不妥。
……
數日之後,祝東風裝模作樣尋了趟親,謊稱親人已早登極樂,便賴上了東方曜離,跟著他到了天門仙山腳下。
“這座山,可真夠高的。 ”祝東風脖子仰的有些酸,才勉強看得那崴嵬盡處,霧罩金頂,氣蘊繚繞。十分靈氣,果真是修仙問道的洞天福地。
傳說中這座山叫天門山,果真應了“神仙裏,好山好水好靈氣”那句話。據說千萬年前有位老神仙到此一遊,一眼相中了這片山,說是其中蘊有龍脈,便選了最好的一處山頭霸占了下來,開壇收弟子,創立了如今的天山派。
這老神仙想來是有些本事的,霸占著這山頭一占就是萬千兒年,有些看不順眼的想要尋釁挑事,竟也無人能將他打敗,因而天山派一時名氣大振,天山派便成了仙山中的第一大派,而山上的弟子也很是長臉,個個禦劍飛行,於是在世人口中,天山派的弟子也自然都是神仙。
於是,若幹年後的今天,山上住著很多能踩著把劍在天上飛的神仙。 若有一日天氣晴好,有黑壓壓的一群大鳥飛過,保不準便是所謂的神仙們踩著劍在飛。
神仙有意避世,不染紅塵。久而久之,那仙山也便沾上了些清高的脾氣,深深隱匿在紅塵之外的巍巍群山之中,凡人自是不得窺見。
然而即使祝東風法力被封,但畢竟她並不是凡人,那山雖高,靈氣雖盛,卻是擋不住祝東風一身被封印的仙氣。祝東風抬起脖子瞅了半晌,往前走了一步,那仙障便如泡沫般消散。
“唔……這天門派的禁製,也委實太脆弱了些,還天下第一大派呢……”祝東風心中暗道。
正暗暗搖頭,卻見一旁的東方曜離收起腳下的劍來,一步步往石梯拾階而上。
那石梯一台一台,仿似能銜接到天界似的,祝東風不由腦後生汗道:“東方,為何要將劍收起來,這麽高的石梯,要是不禦劍,何時才能攀爬到頂?這麽一步一步爬上去,就是神仙,未到山頂,就到半山腰,也要三步一喘,仙汗淋漓了。”
東方曜離停下步子,轉頭來看著祝東風道:“沒辦法,這邊路太窄,若個個都禦劍,免不了相互碰撞,所以祖師爺定下規矩,走石梯的這一段路是不得禦劍的。”
“唔……你們祖師爺一定是個無趣又無聊的老頭兒。”祝東風無奈,隻得跟著東方曜離一步步氣喘籲籲,拾級而上。
正埋著頭向前走,卻見眼前伸來一雙修長的手,骨節分明,肌白如玉。甫一抬眼,就看見東方曜離的一雙眼睛,眼尾略彎,裏麵水汪汪的,四周略微帶些紅暈,睫毛長長的,眼神似醉非醉,似定非定,看得祝東風心中一動,呆怔怔的,耳中忽傳來他的聲音:“手給我,若是累了,我拉著你。”
祝東風不禁順從地將手伸過去,跟在東方曜離身後,借著他的一些力,竟一點也不覺得累了。
過了半山,石梯往上之勢和緩了些,中間經過三岔合流五光十色的三生池,再往上是紫鵲界,穿過紫鵲界裏長長的索橋,對岸霧藹重重,在陽光照射下有些迷離,正中矗著一個大門,正是世人口中所說的天山派重地,天門金頂。
正是暮春四月的好時節,山下芳菲已盡,而山上的桃花始才盛開。
當空中片片飛雲點綴,襯得四下空明寂寂。仙山中的歲月本就比紅塵俗世間來得長些,連那流水亦是潺潺幽幽,流得緩慢。
東方曜離仍牽了祝東風的手一步步緩緩前行,祝東風心下忍不住疑竇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