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番外4
屋裡響起清脆的瓷器破碎聲,打斷了孔嬤嬤的話,也將外頭的那侍婢嚇了一跳,接著裡面就傳來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誰家不懂事的奴才在外面亂吠?人都死哪去了?還不趕緊打發了,小心擾了二小姐休息。」
亂吠?附近的侍婢都忍不住偷笑,這不是明擺著說人家是狗么?
孔嬤嬤的面色青紅交替,好不精彩。
真恨不得撕了那小賤人!
但是任她如何惱怒,奈何對方連面都不讓見,她再站下去也只會自取其辱,目光逮住幾個暗暗發笑的侍婢,狠聲詛咒:「小賤人!你們先得意吧,以後有你們後悔的!」
這話看似在教訓這些侍婢,實際卻是在暗罵甄榛,明白人一聽就瞭然,但話音落下許久,屋子裡依舊沒有動靜,彷彿空無一人,連方才的聲響也只是一場幻聽。
孔嬤嬤咬著牙,最終拂袖而去。
她這一去,直接回了暖香院。
暖香院是正室夫人賈氏的居所,相府大而華麗,又以暖香院為重,青磚為牆,紅瓦為頂,院中奇花異草,四季不衰,最顯眼的莫過於中間那座琉璃屋頂的客廳,遠遠望去只覺得精麗奪目,這整個大齊除了宮裡,再也找不出第二處如此建築,曾經也是正房夫人居所的秀風院與之相比,實在太過於簡陋。
孔嬤嬤匆匆回到暖香院,賈氏與長女甄容已經圍坐在桌前,菜樣皆已上全,就等著某個人前來,而三小姐甄顏因為白天的事情哭鬧了一個下午,甄容怕她見到甄榛會再鬧出什麼岔子,便索性沒讓她過來。
見孔嬤嬤一人回來,甄容詫異道:「榛兒怎麼沒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孔嬤嬤突然跪倒在地上,驚得母女兩人連忙問道:「孔嬤嬤這是怎麼了?」
「奴婢失職,未能請到二小姐過來,還請夫人責罰。」
她的話說得極為誠懇,將主子的吩咐當做責任,眼下她沒有達成主子的吩咐,什麼借口都不找便先自請懲罰,這樣忠心的奴婢,又怎能不討主子歡心?
聽到她的話,賈氏立時明白過來,臉色變得不大好看,「二小姐為何不過來?」
孔嬤嬤便將去秀風院的經過一五一十說出來,說罷,賈氏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下來。
甄容見狀,連忙打圓場:「榛兒的身子本來也不好,長途跋涉回來,許是真的累極了。」
「若是人人都能以此為借口,往後還有誰會守規矩?」
甄容一怔,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算是默認孔嬤嬤說的話,確實是不以規矩不成方圓。旋即揚起甜美的微笑,對自己的母親柔聲勸道:「榛兒那性子也是,只是她才回來,難免有許多不適應的地方,我們也不好過多強求她,今日且這樣吧,母親。」
聽到自己的女兒為那小賤人開脫,賈氏不悅的嗔了她一眼,「你這孩子,性子太好,以後未免要吃虧的。」
見母親鬆口,甄容上前挽住賈氏的手,佯作不高興道:「難道母親不喜歡女兒這樣么?」
賈氏「撲哧」一聲笑,沒好氣的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呀,也不知以後誰這麼有福氣,能娶到你這樣的賢妻,為娘都捨不得嫁你了。」
捨去這一身榮華富貴,她最在乎的就是膝下這一雙女兒,長女甄容自小是個懂事體貼的孩子,德才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自及笄后,來相府提親的人幾乎將門檻踏平,但那麼多年輕才俊,硬是一個都沒看上,原因她從來不說,甄仲秋也沒勉強,便一直拖到現在。
然而算起年紀,大約也就是這一兩年了。
小女兒甄顏雖然任性了些,但這天下的母親都是偏愛幼子的,所有的缺點,在溺愛孩子的母親眼裡,不過是因為年紀小不懂事罷了。
想起自己的兩個女兒,賈氏的臉色緩和下來,卻沒看到,在說到嫁人的時候,甄容的眼神有一瞬的黯淡。
母女兩人一團和氣,孔嬤嬤看在眼中,識趣的沒再提起其他那掃興的事,應景的連口誇讚道:「大小姐這人品相貌,倒不是奴婢吹噓,燕京怕是再也找不出比大小姐更好的了,沒瞧見前些日子大小姐去寺里拜佛,哎喲,那一路上不知看花了多少人的眼呢。」
甄容笑著啐道:「孔嬤嬤也會拿我取笑了,這可不行,這麼下去,下面那幾個丫頭還不定會怎麼編排我了。」
賈氏笑道:「還不是你太縱容她們,都越發的沒規矩了。」
「好了,是女兒的錯行了吧,我們還是先吃飯吧,一會兒菜都該涼了。」甄容拉著自己的母親坐下,執起牙箸夾起賈氏最喜歡的菜添到碗里,賈氏看著她溫柔恬淡的笑顏,臉上不由露出慈愛的笑。
母女兩人用過飯,甄容又陪著賈氏說了會兒話,眼見天色不早,才溫聲拜別,回自己的院子去。
待甄容離去,賈氏摸著塗滿丹蔻的指甲,嘆了口氣,「容兒什麼都好,就是心太軟了。」
跟隨賈氏多年,縱使沒有明說過,但她的心事又豈能瞞過作為心腹的孔嬤嬤?聽她這一聲擔憂的嘆息,孔嬤嬤沉吟片刻后,適時開解道:「大小姐心善,但奴婢看來,大小姐是有大智慧的人,不管往後是個什麼情況,大小姐定然可以從容相對,夫人不必擔心。」
滿打滿算起來,甄容今年已經二十,如她這般年紀的同齡人早已經嫁作人婦。外頭說她眼界高,是以難尋良配,這確實是不嫁的原因之一,但就算相府大小姐的身份地位貴不可言,甄容終究是個女子,如若父母有媒妁之言,她不嫁也得嫁,所以,她能待字閨中到現在,極大程度上是因為丞相與夫人的意思。
至於為何遲遲不與甄容配婚……
孔嬤嬤心知肚明,這隻需了解一件事即可,那就是最有可能成為太子的六皇子與八皇子都還沒有娶正妃,而兩位皇子的正妃,日後都有可能登上后位,母儀天下。
而這便是賈氏所擔心的問題,甄容的性子太過寬厚,怕她壓不住後宮爭鬥。
其實賈氏也知道自己女兒有什麼本事,只是想從別人口中聽到對甄容的肯定,所以孔嬤嬤這一番話可謂正中下懷。賈氏舒了口氣,明顯放下心來,「容兒這孩子,但願不要辜負了我這為娘的苦心。」
說罷自己的女兒,賈氏臉色一沉,語氣驟然陰沉下來,「秀風院的人,到底怎麼樣?」
孔嬤嬤想起先前在秀風院的遭遇,不由咬牙切齒:「是個難纏的刺頭兒,怕是不好對付。」說著便又將經過仔細的描述了一遍,先前因為甄容在場而沒說的一些話,也都半點不隱瞞的說出來,包括辱罵甄榛,而甄榛卻沒有回擊。
聽罷,賈氏沉吟許久,保養極好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沿,「倒是厲害了些,不過與我們這幾年所知道的情況也差不多,若是她真沒什麼長進,倒更值得懷疑,畢竟她心裡恨極了我,心裡有恨的人怎麼可能沒有心機?」
孔嬤嬤連忙道:「當年她還是個小娃娃,決計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賈氏不以為意的一笑:「我也不怕她,她這次回來,無非就是想為她娘當年受的委屈報復我,正好我這兩年也閑著無事,與她斗一斗又何妨?」賈氏妝容精緻的臉龐突然變得陰森,「當年她運氣好去了南方,這次可不定再有那麼好的運氣了。」
見到這樣的賈氏,孔嬤嬤渾濁的眼裡迸射出興奮的光芒:「夫人早該斬草除根了。」
賈氏淡淡一笑,保養得體的臉龐驟然煥發生機,竟有年輕時的嫵媚動人,直可勾人心魂。「不急,先看一看老爺的意思。」甄榛回來的原因,外人都以為是因為三小姐到了婚配年紀才被叫回來,但她卻是知道的,這與宮裡頭的那位有關,而作為父親的甄仲秋,卻立場不明。
在有所行動之前,她還需掌握丞相大人的心思才行。
連續三日的大宴終於結束,亥時過半,甄仲秋終於回來了。
很快,賈氏就得知,甄仲秋回府後直接去了清泉居,聽僕人提起二小姐已經回府的時候,只點了點頭,不曾有任何詢問。
而秀風院里,甄榛一夜無夢。
清晨,甄榛起了個大早,將自己的一身收拾妥當,因為她知道今日必定會去見自己的父親,雖然這並非她所想的,但既然已經回來了,有些事便是無可避免的,與其被動接受,不如主動面對。
早飯的時候,馮安果然派了人來請她,說老爺正在前廳等著,請二小姐一起去用早飯。
一路上遇到不少侍婢與家丁,聽說這是傳說中的二小姐,都不由拿眼偷看甄榛,好奇中又有些緊張——昨日二小姐在秀風院大打出手的事情已經傳遍整個相府,眾人皆以為這二小姐定然生得一副兇悍模樣,卻不料這眼前之人分外的秀麗恬淡,舉手投足間還透著一股女子少有的洒然,竟不比極富盛名的大小姐差上半分。
甄榛恍然無所覺察,徐步而過,更顯身姿從容優雅,在眾人心中又多了一份神秘感。
昨日她打聽了一下,當年秀風院里的人都已經離開相府,剩下的都是暖香院那邊的人,而她六年前遠去南方,秀風院的事情只能任由別人來說,久而久之,原正房夫人韓氏成了眾人口中行為不檢的下作之人,其膝下的二小姐,更是一個不識禮儀教養的潑婦。
倒真是難為她們如此用盡心思,連母親已經死了,都還不放過。
不過這樣也好,她本來就不是個淑媛,所謂的賢淑令名,於她而言反是累贅。
還沒走進去,甄榛便聽到裡面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她能聽得出來,那是甄容與甄顏的聲音,雖然沒聽到甄仲秋說話,但裡面的氣氛無疑是融洽的。
這是她從未感受過的。
「大人,夫人,二小姐來了。」
廳中的聲音頓時消失,隨著她走進去,四道目光不約而同的凝注在她的身上,個中意味都不相同。
今日,她穿了一件素白的羅裙,衣襟與袖口處綉著精美靈動的墨蘭,似乎幽幽散發著淺香,白凈的臉蛋上粉黛不施,卻是眉不掃而翠,唇不點而朱,烏黑的雲鬢間斜插一支翡翠玉簪,髻上綴著一朵粉白絹花,素雅大方,卻也有幾分冷清。
座上四人神色各異,賈氏眼中精光閃過,一眨眼,嘴邊已經噙著一絲淺淺的笑,又是一派的雍容貴婦模樣。甄容有些詫異,旋即微微含笑,溫柔而端莊。三小姐甄顏徹底斂了笑臉,冷冷的凝視著她,眸底火光迸射,恨不得想焚了她。
而作為父親的甄仲秋,他看向這個分別多年的女兒時,眉間眼底都是冷淡,就如同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一般。
賈氏又想起了昨晚聽到的消息,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因見到這個繼女而高興。
見她走過來,便有人置了一個蒲團在地上,甄榛自然而然的跪下去,叩頭一拜,給甄仲秋行了應有的家禮。「榛兒見過父親。」
一旁早有侍婢端著茶盤,待她抬起頭,一伸手便端起上面的茶碗,穩穩噹噹的奉到甄仲秋跟前,「請父親飲茶。」
她的表情雖是冷淡,聲音也是波瀾不驚,但經過這一系列的禮數,甄仲秋的臉色明顯緩和一些,點頭接過她手裡的茶碗:「嗯。」
一旁賈氏挺了挺背脊,等著甄榛給她施禮問候——這是作為小輩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她十分期待甄榛會怎麼做。
她的念頭還沒落定,便見甄榛再度拜下去,「榛兒有一事,望父親能為榛兒做主。」
甄仲秋眉頭輕皺,「什麼事?」
「昨日有惡奴在秀風院大鬧,還對榛兒大打出手,所幸榛兒有婢女保護才沒有損傷,然而秀風院卻被毀了大半,榛兒……」
「你胡說!」她的話被驟然打斷,甄顏怒氣沖沖的跳到甄榛的身旁,她都還沒有找她算賬,這賤人竟然惡人先告狀!
「顏兒!」賈氏輕喝一聲,口氣里滿是不悅,眸光一轉,瞥見那抹素白,眼中厲色一閃,不自覺察的露出一抹冷笑:已經懂得先下手為強,不錯,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