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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番外8

  「江湖術士,胡言亂語,豈可輕信?依兒臣看,還是找欽天監來給甄二小姐算一算,免得甄二小姐被騙吃虧。」


  氣氛正是尷尬,突然一個清朗糜媚的聲音從首座之下傳來,甄榛不動聲色的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紫色華裳的年輕男子正一手持著酒盞,舉在半空將飲未飲,生得十分俊俏,一雙丹鳳眼與宣帝一模一樣,琉璃宮燈下,眸中水色迷離,多情更似無情,眉目流轉間便可勾人心魂。


  他這一開口,便將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甄榛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從她身上掠過的目光里,有著無數少女懷春的炙熱。


  席間總共只有兩位成年皇子,而這位,想必就是現下最炙手可熱的兩位皇子之一,只不過甄榛並不知道他到底是六皇子,還是八皇子。


  也不知為何,甄榛總覺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著莫名的瞭然,彷彿已經看透她的意圖。


  他的話看似在推波助瀾,最終讓甄榛再一次被人笑話,卻只有甄榛,以及皇后才知道,這正是她的最終目的——她對付賈氏可說是無所顧忌,但卻有一件事難以自己把握,那就是她的婚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要是想反抗,就只能逃婚,而逃走,意味著一切失敗。


  所以,她找到皇后,讓皇后幫她斷絕嫁人的可能,這樣她就可以放心的對付賈氏,不怕再有把柄落到賈氏手中。


  若是能得帝后二人金口玉言,她是一個不宜婚嫁之人,那就沒有人敢向她提親了。


  照現在看來,事情正在往她所期待的方向發展,這位皇子殿下可以說是幫了她的忙,但不管他說這些話的目的是善是惡,她必須堤防。


  很快,欽天監被召來,呈上甄榛的生辰八字,欽天監一番推算后,得出了結果——甄二小姐命格強硬,遇事可化險為夷,且長命百歲。


  欽天監專挑了些吉祥話說,但十眾人都已經明白,這位甄家二小姐,是個克夫命。


  聽到欽天監的話,匍匐在地上的甄榛身子僵硬了一下,彷彿傷口上被撒了一把鹽,明明疼痛非常,卻強忍著沒發泄出來,眾人看在眼中,不免有些同情。


  宣帝卻不以為意,張口便道:「命格強硬之人,往往是貴極之人,如果有人承受不起這樣的命格,那只是因為他不夠尊貴。」


  轟——


  宛若驚雷炸耳,眾人嘩然不已。


  宣帝此話豈不是暗示,甄家二小姐的命格貴極,以後也應該嫁那貴極之人?


  這世間最尊貴的人,莫過於皇帝!世間女子最尊貴的地位,莫過於母儀天下的正宮皇后!

  宣帝似笑非笑的看向欽天監,瞬間的眼神殺氣閃現,「朕倒想知道,如此命格,可有什麼化解的法子?」


  心頭一凜,欽天監飛快的瞄了皇后一眼,忍著哆嗦,急忙道:「回皇上,確實有化解之法。」


  宣帝挑起眉毛,「哦?說來聽聽?」


  「就是甄二小姐不宜過早婚嫁,待過了二十歲,諸事皆宜。」


  「哦?為何一定要等到二十歲?」


  「這……」欽天監已經汗濕了內衫,硬著頭皮將其中緣由解釋一番。


  待欽天監說完,宣帝興緻缺缺的揮了下手,讓他退下去。


  然而此時,眾人看向甄榛的目光,隨著宣帝的話,已經又變了一變。席上的甄仲秋始終沒有任何錶示,身旁的賈氏如何也保持不住好臉色,手中的絲帕已經被撕成片狀,還覺得不解恨。甄氏兩姐妹也是神色各異,尤其是甄顏在聽到宣帝說甄榛是貴極之人後,臉上紅白相交,眼中差點噴出火來——


  今晚本來還想獻藝,藉機打擊那賤人,哪知宣帝竟如此抬高她!

  貴極之人?分明下賤無比!

  甄顏此時還不知道,宣帝接下來說出的話將更令她崩潰。


  宣帝聽到滿意的答案,心情明顯大好,他側過臉,輕聲慢語,又似是無意的問皇后:「朕聽說皇后前兩日召了欽天監?」


  皇后淡淡一笑,聲音平靜柔和,「是,因為臣妾做了一個夢。」她眼眸里的笑意也是淺淺的,彷彿微風輕拂,湖面劃開一閃而逝的漣漪,不等宣帝問下去,她又接著說:「臣妾夢到了文昭皇后。」


  皇后出自北州府李家,名門望族,四世三公,出身十分尊貴,但宣帝的原配並不是皇后,而是皇后的堂姐,文昭皇后。文昭皇后在宣帝尚未登基的時候便已經薨了,皇后之名是後來追封的。


  文昭皇后死的時候,並未留下一兒半女,時值先皇正極度寵愛三皇子懷王,朝中大臣都以為先皇會立懷王做太子,所以,李家也見風使舵,想轉頭支持懷王。卻在這個時候,皇后嫁給了宣帝,並很快有孕,最終穩住了李家。


  沒過多久,先皇突然駕崩,連遺詔也來不及留下,當時有不少大臣擁護三皇子繼位,但最終是李家幾乎是以一己之力,輔佐宣帝順利登基,立下天大的功勞。


  但在那一場變動中,皇后的孩子沒有生下來,後來一直不曾有孕。而但是因為李家曾立下大功,皇后又賢淑守禮,是以宣帝對皇后即便不甚寵愛,卻一直敬重有加,當皇后說起文昭皇后,宣帝便不由的想起了過往,眼神也緩和許多。


  「你們都說了什麼?」


  皇后柔聲道:「也沒什麼,文昭皇后說很想念以前在京城的日子,還說什麼時候會再來找臣妾,所以臣妾想算一算,文昭皇后什麼時候會再來。」說話間,她輕咳了幾聲,清麗的眉目間流露出一絲倦色。


  自那次小產後,皇后的身體便落下了病根,多年來不見起色,已經變作痼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宣帝皺起了眉,「太醫院都養了群酒囊飯袋不成?調養這麼多年,怎的越發的不好了?」


  皇后微笑道:「臣妾這身體也不是一兩日的問題,皇上也莫要責怪他們。」


  「你待人總是極好,卻沒有幾個人記得你的好。」宣帝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責怪的意味。


  皇后淡笑道:「自然是有人記得的,皇上不就記得么?」


  宣帝眼中的厲色一閃而過,旋即又變得懶散起來,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在宮燈的映照之下,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的聲音也極為溫和,甚至是隨意,卻不知怎的,叫人聽得心底發毛:「如此說起來,朕真該賞一賞那些記得的人,皇后意下如何?」


  皇后的臉色僵了僵,很快不動聲色的掩飾過去,她抬起袖子輕咳兩聲,柔聲道:「皇上覺得好便是了。」


  「皇上與皇后在說什麼呢?看皇后笑得這麼開心,不如也給臣妾說說。」瞧著帝后兩人咬耳私語,形容親密非常,一直沒說話的榮妃開了腔。她說話的時候笑得柔美,髮髻上斜飛的金步搖隨著她的笑在眼前輕輕晃動,似明似暗的遮住一雙美眸,讓人不由想將她拉過來,拂開來一看嬌顏。


  帝后兩人耳語,一般人都只看著,哪裡敢插嘴?但榮妃是八皇子的母妃,這本來就讓她高他人一等,加上自己深受寵愛,宣帝又喜歡她適時的使點小性子,瞧著帝后兩人說的快差不多了,便挑起了話題。


  宣帝笑道:「倒也沒什麼,只是突然說起了些往事,叫朕心有戚戚。」他的目光轉向還跪在地上的甄榛身上,甄榛伏在地上,卻依舊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宣帝眼中的笑意與……冷意,那冰冷的感覺彷彿一隻滑膩的手扼住她的脖子,讓她忍不住想顫抖起來。


  宣帝對她有敵意。


  是的,是一種深刻的敵意,這種敵意加諸在她的身上,讓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獵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入獵人的陷阱。


  甚至,萬劫不復。


  她無法明白,為何宣帝會對自己有這樣的情緒?難道是皇后幫助她的事情敗露了?還是因為她的一番言論打擾了他的興緻?


  不,無論是哪一種原因,都不該是這樣。


  就在甄榛飛快思考的時候,首座上的皇帝再度開口了,他的話再度讓在場之人嘩然一片。


  「既然欽天監說你的命格可以化解,那朕就給個恩典於你吧。你母親已經是一品夫人,往上已經無品可封,這樣吧,朕就賜謚號『淑懿』於你母親。」


  簡直是一聲驚雷平地起!


  遵照本朝禮制,誥命夫人的品級隨丈夫官階,故而韓氏身為丞相正妻,自然封做誥命一品夫人,也是封誥中最高地級別。


  封誥並不難,但能有謚號的女子卻少之又少,這無疑是等同於王侯公卿的待遇,而且王侯公卿的謚號都是由禮部草擬、請封的。眼下倒好,皇帝直接欽封謚號,雖然不合禮制,但是這裡面的意義,卻非比尋常。


  才說了甄榛命格貴極,眼下又特賜母親謚號,其中在暗示著什麼,已經再明顯不過了——未來的太子妃。


  更深一步來說就是,誰娶了相府二小姐,誰就是太子。


  皇后震動。


  這樣雖然暫時解決了甄榛的難題,但是也給她帶來了更巨大的危機。


  明面上說起來,未來的太子妃確實光耀無比,但是這勢必會引起六皇子與八皇子的爭搶,而在這爭搶的過程中,倘若她給某一方帶來巨大的危機,那麼,她就極有可能被除掉!

  假若最後是這樣的結果,還不如等賈氏發難時再作打算,畢竟賈氏不過是個婦人,比起皇帝的金口玉言,根本不是一個等級。


  可是,倘若今晚沒做這麼些事,皇上就不會這麼做了么?

  皇后無法確定,這個同床共枕二十餘年的男人,他的心思,她自始自終都不曾了解過。只不過她知道,眼下多說只會讓宣帝變本加厲,只得待今晚過後,再尋機會與甄榛詳談。


  很快,皇后借口身體不適,先行離席了。


  同時還跪在座下的甄榛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如果不是她心志堅韌,強令自己保持冷靜,此刻只怕已經慌亂無神。


  她所想到的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惹惱宣帝受到責罰,然後賈氏藉此事打擊她,甚至是相府也因此受到牽連,可是事情始終都會得到解決。


  推辭,已然是不可能。皇上一言九鼎,當著這麼多人說出來,又豈會再收回去?可應下來,無疑也是一個大麻煩。


  無功受祿,她不覺得這是宣帝的好意。


  最為棘手的是,宣帝口中所稱是這個恩典是給她的,但是真正得到封賞的,卻是母親韓氏,她只不過是從中得到好處。作為子女來說,尤其是父親健在,她無權管制父母的事情。


  思緒飛快旋轉,甄榛望向了座上的父親——


  這個時候,最有發言權的,只有作為一家之主的甄仲秋。


  便在這個時候,甄仲秋面無表情的站起身,跪在甄榛身邊,「臣惶恐,皇上此舉,於禮不合,還望皇上能收回成命。」


  聲音冷淡,不起一絲波瀾,似此事不曾入他的心半點。


  當即便有幾人一起附和他,諸位閣老卻只是搖頭,今晚皇上又出新花樣了。


  宣帝無聊的一笑,眼神卻犀利無比,直射向甄仲秋:「南陽府貪污案辦得乾淨,丞相你算是立了大功一件,朕給點賞賜有何不妥?就這樣了,他言勿要多說。」


  「臣身在其職,當謀其位,這些都是分內之事。若說真正有功之人,當是刑部尚書,臣不過是挂名監督,算不上立功,無功不受祿,還請皇上收回成命。」


  剛才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上,甄仲秋依舊不領情,不卑不亢,鏗鏘有力的拒絕宣帝的封賞,在場之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丞相明顯是在違抗聖命。


  宣帝已經將緣由說明白,他卻不領情,真不知是剛正不阿,還是因為不喜甄榛而不願韓氏得到封賞,亦或者是不願意摻和到兩位皇子的儲位之爭中。


  甄仲秋如此堅持,甄榛固然贊同,但眼下最在意此事成敗的,莫過於賈氏,如果再提高韓氏的身份,那麼她要動甄榛無疑會顧忌頗多,奈何她在這件事情上沒有說話的權力,只好在一旁干著急,祈禱宣帝收回方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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