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琉璃美人08
28號晚上九點左右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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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有趣的小短篇~
《殺意說明書下》
這是什麼?怎麼忽然冒出看不懂的字眼?
書的最後附有名詞解釋,我翻到那裡查看。關於「用戶管理模式」,說明如下:
【指對殺意操縱自如的狀態。參照精神操作部分。】
我看得似懂非懂,把書嘩啦嘩啦翻了一遍,也沒找到所謂的「精神操作部分」。
本不想管了,繼續往下看「殺意的管理」,不料卻碰到一堆高深莫測的詞,很傷腦筋。這部分看起來也不怎麼要緊,我索性跳了過去。「殺意的管理」最後這樣寫道:
【維持殺意的水準至關重要,請務必檢查管理項目后,再行犯罪。】
嗯?看樣子這還是很重要的,但頁數太多了,實在不耐煩重看,於是決定萬一事有不順時再來讀過,先去看「殺意的實施」,這是在九十九頁。
殺意的實施
確定殺意的水準保持穩定后,請依照以下指示實施殺意。
一、擬定實施的計劃一百一十二頁
二、選擇實施的方法一百二十一頁
三、事後處理一百三十頁】
我大致瀏覽了一遍。
周五晚上,我在育美公寓附近打電話給她。
「我正好有事來這附近,現在去你那裡方便嗎?」
「這麼晚的時候?」育美聽上去很不情願。
「只是順便路過,坐一下就回去。那就叨擾你了。」不等育美再說,我掛了電話。
來到育美住處時,她對我冷若冰霜。
「我明天一大早就有事。」
「哦,是嗎?和洋一約會?」
育美不做聲。我拖鞋進屋,看到玄關放著一雙黑色高跟鞋。這雙鞋很受洋一青睞,我也有過一雙。
「我帶了葡萄酒,麻煩你拿杯子出來吧。」我把一瓶白葡萄酒亮給她看。
「我現在不太想喝酒。」
「別這麼說,陪我喝一杯嘛。」
育美無可奈何地拿了兩個葡萄酒杯出來。我拔開瓶塞,分別斟滿。
「為你和洋一乾杯!」我向她舉杯。
「你這是諷刺嗎?」育美目光銳利地瞪著我。
「怎麼會?我是真心的。我已經一點都不介意了。」
「那就好。」育美抿了口葡萄酒。
怎麼可能不介意!我在心裡低語。
彼此無言地對酌片刻,育美起身離席。我早就在等這一刻了。她一走開,我馬上取出藏在皮包里的白色□□,倒進她的酒杯。這是種劇毒的藥物,服下後幾分鐘就會斃命。之後我若無其事地繼續喝酒。
育美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個小盒子。
「有樣東西想送給你,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機會。」
「是什麼?」你還是趕快把葡萄酒喝了吧,這樣想著,我敷衍問道。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我牽挂著她面前那杯葡萄酒,打開她遞給我的盒子,盒裡是一枚金胸針,狀如中世紀騎士所配的長劍。
「這是友情之劍。」她抬眼望著我說,「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洋一向我求婚時,我心煩意亂,因為我不想失去你的友情。」
哼,她在說什麼啊?這種鬼話也想騙得了我?
育美低下頭。「可最後還是對他的感情佔了上風……對不起。」
「你用不著道歉。」我說,「我又不是她太太,根本沒有獨佔他的權利——這不是你說的嗎?」
「我知道我說得很過分。」育美垂著頭說,爾後抬起頭,「可是相信我,那不是我的真心話。我那樣說,是想親手給這段友情畫上句號,我覺得那樣對彼此都好。可我追究還是不想失去你,所以我買了這個,想送給你.……我知道都是自己太任性.……」
看到育美流下眼淚,我不由得不知所措。從學生時代起我不止一次見過她哭,但可以肯定地說,那都是假意做戲,從來沒有真的掉過眼淚。
「育美.……」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著說,「請原諒我!」
才不原諒呢!我心裡響起這樣的聲音,但這把聲音細若遊絲,相反,我開始萌生出無可奈何之感。
育美伸手去拿酒杯。我搶先一步裝作去拿自己的杯子,故意把她的酒杯碰翻,下了毒的酒撒到了地板上。
一回家我就後悔起來,覺得被育美算計了。她早就擅長假哭,再磨練磨練技術,說不定現在眼淚已經說來就來了。
她送給我的胸針,回家后仔細一看,發現也是個廉價貨。還有她那什麼友情之劍的說法,我從來就沒聽說過。我越想越後悔這樣毫無作為地回來。
為什麼就不能順利實施殺意呢?才那點花言巧語就被迷惑住了,我真糊塗。
我翻看那本使用說明書,發現最後有一項「疑難解答」,內容就類似電器用品的故障處理指南。其中有這樣一段:
【癥狀:無法如心中所想那般產生殺意,中途氣餒
原因:氣勢不足(對策:鼓足勇氣)
實際上並不特別憎恨對方(對策:放棄犯罪)
殺意未經過正確調整(對策:實行殺意的管理)】
果然,看來是上次略過沒看的「殺意的管理」中藏有玄機。雖不甚起勁,我還是再次翻到那一頁。
【.……為防止殺意中途消失,請進行殺意的維持。返回用戶管理模式,調整殺意強烈度后,再通過手動操作實施。實施時請注意切換模式的時機(參照五十五頁)。將殺意的程度銘刻在存儲器中時,應通過精神操作實施,步驟與使用外接存儲器時相同。此外,藉由催眠術下達指示時,請參照模式二.……】
我把書扔到一邊,簡直不知所云!
一陣絕望湧上心頭。從頭到尾,我根本就沒弄清它在說什麼。連內容都看不懂,想要抱持殺意、殺死他人只怕也是天方夜譚。
橫豎我都不是這塊料,我想。
幾個月後,我收到一張明信片,印著育美和洋一在加拿大滑雪的照片,這是他們新婚旅行時拍的。
看到這張照片,我心頭重又湧起憎恨。
混賬,混賬!我一定要你好看!
然而,與此同時,另一個自己又在耳邊呢喃:殺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你終究是做不來的。
那本使用說明書還放在書架上,我不時抽出來翻看一下,但總是立刻頭疼起來,又放回去。這樣的場景不知上演了多少遍。
至於我的殺意……
現在正待在衣櫃里,和筆記本電腦一起落灰呢。
(完)
《女作家上》
就算是作家,也免不了要懷孕,因為是女人嘛。
可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偏替我們出版社寫稿時「搞出人命」?都對她說過多少次了,連載期間務必保重身體,可她全當耳邊風。
本來懷孕不比生病,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我每次聽到這種消息,也少不得舌燦蓮花地恭喜一番,這回卻大傷腦筋。連載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主角終於捲入了事端,好戲正要開場,讀者也迫不及待地渴望一睹為快,這時卻忽然宣布:
「由於作者妊娠,本作暫停連載。」
這像話嗎?
而且這次連載作品的主角是位對婚姻不感興趣的女強人,描繪的是她在調查公司競爭對手非法進口丅活動的過程中,一步一步落入危險陷阱的故事。再怎麼想,都與家庭的氛圍格格不入。我本來還巴望作者知道自己檢點,她卻來了個突然懷孕,豈非形象全毀?
這方面倒也不是沒有對策,我可以避開「妊娠」之類的詞,只說「由於作者的特殊情況」什麼的矇混過關。
可難題不止於此,懷孕之後,她可能就會終止創作了。
「什麼?肚子大了?肚子大了也要接著寫啊。手不是還能動嗎?文字處理機不是還能敲嗎?」
我不至於像總編說的這麼粗鄙,想法卻不謀而合。但畢竟我們都是大男人。未必摸得透孕婦的心理。
因此今天我登門拜訪,為的就是趁致送禮金之便,問清楚她連載的意向。
我在掛有「宮岸」名牌的門柱前停下腳步。按響門鈴后,應門的是個男聲,我不禁有些錯愕。
從玄關走出一個瘦瘦高高、很像竹竿的男人,架著圓圓的金框眼鏡,三十六七歲。他的臉色不是很好,,但還是堆出笑容,一邊說著「來來,請進請進」,一邊將我引到屋內。
「打擾了。」
原來這人就是萬惡之源啊,我望著竹竿男的側臉暗想。宮岸家我來過多次,但從沒碰到過他。聽說他在公司就職,想必今天正好休假。
光顧著和老婆風流快活,一點都不替我著想。
我在心裡恨恨罵道。
在客廳等了片刻,宮岸玲子出現了。她穿著格子條紋的鮮艷圓領衫,搭配搖曳生姿的及地長裙,頭髮像平常那樣,編成一根長辮垂到右肩前。她的氣色不是很好,但看起來還是很豐滿,不知是不是懷孕的緣故。
我欠身站起,深鞠一躬。
「衷心恭喜老師。」
「哎呀呀,別這麼鄭重其事地道喜,怪不好意思的。」宮岸玲子手掩塗著口紅的嘴唇,咯咯嬌笑。
真要覺得不好意思,當初就別給出版社寄明信片通知懷孕啊!我實在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忍住了。
「一點小意思,略表敝社心意。」
說著,我從西裝內袋裡取出禮金袋,裡面裝著五萬元。本來這應該分娩后才送,之所以現在就急著奉上,乃是總編耍的小小手腕,希望藉此取得心理上的優勢,說服她繼續連載。
「你看你看,還這麼客氣。」
說罷,宮岸玲子欣然笑納,連一句推辭的話也沒有。
這時,敲門聲響起,緊接著門被推開,竹竿男端著盛有咖啡的托盤走了進來。
「啊,謝謝。」
看到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將咖啡杯放到桌上,我連忙低頭道謝。
「老公你看,這是剛收到的。」
宮岸玲子沖他揚了揚裝著五萬元的現金袋。竹竿男聞言扶了扶眼鏡,彷彿要把禮金袋看穿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真是太感謝了。」
「不客氣。」
「那麼,你們慢慢談吧。」
他看看禮金袋,又看看我,慢吞吞地轉身離去。走出客廳后,他順手掩上門。
「您先生今天不用去公司?」
我啜了口竹竿男沖的咖啡,開口問道。咖啡味道還可以,仔細想來,以前到訪時從沒享受過這等待遇。
「噢,你說公司呀,他已經辭了。」
宮岸玲子輕描淡寫地說。我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
「您說的「辭了」莫非是指.……辭職?」
「是啊。既然要了孩子,就得有人打理家務。我也考慮過請女傭,最後發現還是由他當家庭主夫最合適。」
看來女作家本人並無輟筆做全職媽媽的打算。考慮到兩人收入的差別,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不知您先生之前在哪高就?」
「他是電腦工程師,聽說能力很受公司器重,但他一直抱怨工作太辛苦。所以這次辭職改做家庭主夫,他也是很安心的樣子。其實你一看就知道了,還是家庭主夫這份職業適合他。」
我不覺點了點頭。世界之大,什麼樣的夫妻都有。
「老師,」我在沙發上重新坐好,挺直腰桿,「連載的小說.……」
「噢,那個啊。真是對不起了。」
宮岸玲子深深低頭道歉,可看不出絲毫誠意。「連載期間忽然發生這種情況,真是過意不去,日後我一定有所補報。」
「可是,」我潤了潤嘴唇,「您這次連載的作品很受好評,讀者來信也是像雪片般飛來,都說期待早日看到下文。」
其實雜誌並不是太暢銷,雪片般的讀者來信云云,自然也是天方夜譚,只是為達目的,難免順口撒個小謊。宮岸看起來深信不疑,頻頻點頭應和。
「這麼受歡迎的作品,就此中斷連載實在太可惜了。這樣吧,我們願意減少每回的原稿頁數,可否請您繼續連載?總編也說,如果您肯俯允,那真是幫大忙了。」
「做不到。」
我絞盡腦汁想找出辦法打破僵局,卻被宮岸玲子一口拒絕,不禁心頭火起。
「為什麼?」
「因為醫生交代過了,孕期不能過度勞累,更不能從事會累積壓力的工作。我也不算年輕了,這是我第一個寶寶,很可能也是最後一個,當然要為他創造最好的條件。」
「那讀者怎麼辦呢?」
「我想讀者也會理解的。要是這樣勉為其難地糊弄交差,反而是對讀者的不尊重。川島先生,難道你不這麼覺得?」
「話是這麼說.……」
儘管心裡暗叫不妙,卻還是被她牽著鼻子走。說白了,若論曉之以理,我壓根就不是她
的對手。
「這件事真的毫無商榷餘地嗎?我們也很為難。」
我調整作戰方向,改為動之以情。不料宮岸玲子倏地變色。
「就算少了我的連載,你們出版社也不會關門大吉吧?要是我寫稿寫出個萬一,你們怎麼負責?根本就負不起責任好不好!任何事物都補償不了失去孩子的痛苦。即使這樣,還是堅持要我寫稿嗎?川島先生,我懷的寶寶和眼下的工作,你覺得哪一個更重要?」
「呃……」我勢必不能坦言「工作更重要」。只得沉吟不語。我覺得肚子都痛起來了。
「說起來,我是覺得老師休息一陣子也無妨啦,只不過,我們公司那位,就是總編他.……」
我吞吞吐吐地剛說到這裡,她就直接挑明總編的名字:「你是說尾高總編他會啰嗦?」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沒錯。」
「我明白了」
女作家站起身,拿起客廳一角的無繩電話,噼里啪啦熟練地撥著號碼。
「我是宮岸,請幫我找總編……啊,尾高先生,好久不見了。川島編輯現在正在我這裡……」
宮岸玲子把剛才對我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濺得話筒上到處都是。
劈頭說了一通后,她靜下來聽總編答覆。我估計她肯定會再次發火,趕緊作好心理準備,沒想到她聽著聽著卻笑逐顏開。
「這樣啊,我就知道您一定會理解我的。」
這演的是哪一出?我簡直看傻了眼。只見宮岸玲子心平氣和地掛斷電話。
「總編說了,可以休載一段時間,這下總沒問題了吧?」
她得意地挺著胸膛,彷彿在誇耀自己的勝利。
我倉皇答了句「那就行了」,從宮岸家落荒而逃。剛回到出版社,迎面就是一聲怒吼:「你這白痴!」
朝我咆哮的是總編。「你以為我派你去是為了什麼?連禮金都賠上了!」
「可最後不是您自己拍板定奪的嗎?」
「當時那種局面,我還能怎麼說?」
毫無形象地爭吵后,我們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沒辦法,先來想想下個月的天窗怎樣補上吧。」
總編的這句話,標誌著連載事件以宮岸玲子大獲全勝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