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明州向南走一日行程就是蘇州,蘇州小,江南水鄉,午間陽光令人昏昏欲睡。
「那百武盟盟主徐川抬頭一看,正見日落山峰懸崖上立著名紅衣女子,她一頭白髮無風自飄,手持一柄鮮血紅的細骨長傘,那傘名為『七骨寒梅』,遙遙望去令人膽戰生寒……」
「先生您這摺子寫的不對吧,就算是白首魔女,堂堂有名百武盟盟主哪裡會怕?」
茶館說書先生搖搖扇子,望著桌子旁豆蔻年紀的孩子們,「邪教離笑宮的女魔頭,白首魔女死了七年,七年前你們群小伢在幹什麼?哪裡曉得白首魔女眾叛親離,殺了多少名門正派,甚至一夜屠城?不要打斷老夫的話。」
在茶館角落裡吃花生的百里汐心裡罵道:放屁,老娘重生后順手就救下兩個寂月宗弟子,大大的行善積德好么。
反正這些罵話,生前生后都沒人聽沒人信。
三日前,百里汐左一個寂白右一個寂黎扛出大山,安置在城門附近客棧內,趁著還沒醒把他倆身上所有值錢寶貝和錢袋如數摸去,一邊掏一邊感慨寂家還是如此如此如此有錢。
摸到一半,寂黎醒了,渾身上下疼得厲害,眼睛瞪得渾圓。
百里汐繼續摸,一邊摸一邊說:「你看好我的臉,我是你們的救命恩人,我這人心胸大度的狠,你們不必言謝。」
寂黎被她點了啞穴,眼睛瞪得更大。
「倘若真想報答,日後見到柳含光,便告訴他蘇姊君和柳家其他人一併死了。」
語畢,她直接把寂黎打暈。臨走前放了寂月宗信號,大約不久,寂氏前輩們就能找到他倆。
懷揣沉甸甸的錢袋,百里汐還沒想好這麼活過來后是要幹嘛,先去衣裳店買一套白色裙衫,從寂月宗的事兒上能瞧出來,老百姓們都覺得白衣自帶仙氣屬性,清純騷包又美麗。
又去傘店看傘,掃一圈道:「店家,有紅傘嗎?」
老闆道:「姑娘真是稀奇,這年頭誰還使紅傘,姑娘聽說過白首魔女嗎,紅衣紅傘的女魔頭,她出世后哪家都不賣紅傘了,不吉利。」
她裝作驚訝的模樣:「白首魔女不是早早死了嗎?」
「死了還不是不吉利,不信你去問問,這蘇州雨多,大大小小傘店二十多家,沒一家肯賣紅傘的,你看這把好看么?」
她只好買一把燙花油紙傘,淺淺杏花,挺喜歡。
此時茶館里,有孩童疑惑問:「白首魔女是出生就在那個大明鼎鼎的魔教離笑宮嗎,生來就是白髮嗎?娘親說白頭髮的都是妖怪。」
說書先生敲他腦袋,「呸,百里家族那在二十多年前可是江湖無人不曉,響噹噹的威風啊。就算後來被炎暝山莊的炎氏收養,那也是威震江湖的名門啊,都是老早的事兒了你們這些小伢不要打岔。」
語畢說書先生又開始抑揚頓挫地將她往年事迹添油加醋津津樂道一番,百里汐懶得再聽,旁桌兩嗑瓜子的大漢在說明州慘案之事,說是五毒門門主回來已遲,門內慘案鬧得人心惶惶,如今亂成一團,連帶整個明州都不安定起來。
她提傘剛踏出門,便見兩道細光切破雲層,有人立於光亮之上,如流星飛向遠方,衣袂翻動,正是朝正武盟方向。
蘇州的夕陽暖柔,彷彿蒙上女子的淺淺的紗衣,百里汐停在客棧門口,陽光將她的影子拉的長長,她回頭笑盈盈問道:「小二,剛才我見二位修士御劍飛行,好生稀罕,不知今日是什麼日子?」
離笑宮解散后只剩或可忽略的寥寥黨羽,江湖大約太平,群英會一年四回漸漸減免一年一回。主要聚首正武盟、寂月宗、玉飛閣、炎暝山莊四大門主於一堂,在百里汐眼裡就是各家一把手們帶著得意弟子,另與些大小門派一塊兒商討雜七雜八事兒的地方,上回在寂月宗開,這回在正武盟開。大家開設宴席,串串門混個臉熟,再順手組織一下斬妖除魔鏟奸除惡之類的踏青活動。
蘇州到琮山正武盟約一日路程,百里汐多走一日。盟主夫人喜好佛修,盟內峰側正好建一座寺廟名為靈印,靈印寺本身在於讓百武盟主夫人好生清修,便建得隱蔽,鮮有人造訪,山路更是難以尋摸。百里汐此番正是打算避開閑人耳目,從後山小路繞上去,好生湊湊熱鬧。
正直春日,寺廟院落內開放朵朵雪白桐花,洺竹身穿素衣,認真地掃寺院門口的落花。
「小師父,正武盟是往這個方向嗎?」
女聲柔軟,洺竹抬首見一名白衣女子停在院口,她手打一把素月黃的杏花傘,露出白皙的手腕。風吹過,桐花紛紛落下,沾染她的傘面和裙擺。
她抬了抬傘檐,露出一張蒼白秀致的小臉。洺竹身在正武盟見過比她美麗的女子不在少數,這位卻莫名令他呆一呆。
百里汐見面前小和尚傻乎乎看著她,又生的白白凈凈,笑眯眯地悠悠湊上前,「小和尚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啦?」
洺竹回過神來,「小僧洺竹。今年十、十四。」
「洺竹小師父,姐姐有一事思慮多時,心中煩悶,百思不得其解,又羞於說給他人。姐姐見小師父是紅塵外人,一定比姐姐看得清楚,看得明白,你可願聽姐姐說說,給姐姐指出一條明路?」
洺竹連忙直起腰板,「女施主請講。」
百里汐靠近洺竹,洺竹只好一點點往後退,最後竟靠在桐花木上,白衣女子左手將傘壓低了些罩住洺竹,右手撐在洺竹耳邊,微笑低下頭來,這般很近很近了。
洺竹進退不得嚇得雙手扒住背後樹木,縮起身子,百里汐輕車熟路地俯下身道:「姐姐我呀方才進門,見一人掃地,姐姐一看就喜歡上了,可那人是個吃齋念佛的小和尚,聽不得我心意的,所以心中苦悶。小師父你說說我該怎麼辦,才能讓那個小和尚歡喜姐姐呀?」
女人聲音軟綿綿、輕飄飄,帶著桐花的芬芳。見洺竹整張臉紅成海邊攤販賣的煮熟蝦子,百里汐心裡十成十的滿足,活著真好呀。
「咳……」
不遠處清咳打斷了她,她起身拿開傘轉頭一看,正見兩位背劍的白衣滾青邊少年目瞪口呆的尷尬模樣。
洺竹松下一口氣順著女人目光望去,欣喜道:「寂白,寂黎?你們也來群英會了,怎麼從正武盟到這兒來了?」
寂白朝洺竹揮揮手,寂黎繼續對百里汐目瞪口呆:「啊,你……」
「你怎麼會在這裡?!」
百里汐說:「我為何不能在這?」
寂黎失言捂住嘴,寂白之前已聽說百里汐事迹,此時明白過來,拉住寂黎連忙上前作揖行禮:「晚輩失禮,多謝蘇前輩當日相救,敢問前輩師出哪裡,改日我與師弟一定登門道謝。」
百里汐看到寂白窄袖中露出手腕上的紗布,不知他身上的傷可還好,被行屍咬可是很痛的,說:「甭謝,我要求不高,你以身相許就行。」
「……啊?」
「那換個謝禮吧,」百里汐生前生后都改不了滿嘴跑馬車的壞習慣,她似乎認真地想了想,「你這孩子吧喜歡皺眉頭,特像以前我認識的一個人,年紀輕輕的,以後長皺紋不好。」
說著她隨意地伸出蔥白指尖,往寂白眉心的皺褶那兒輕輕一抹,拂過硃砂痣,點到為止,酥酥麻麻,「答應我,不要皺眉頭啦。」
桐花樹下她笑得滿目春情,瀲灧動人,寂白保持彎腰作揖的姿勢直接石化,兩朵淺粉飛雲竟浮出雙頰,倒是褪去佯裝的老成,露出少年天性來。
旁邊洺竹和寂黎生生看傻。
天啦嚕寂白師兄臉紅了。
……這位姐姐,有點厲害啊。
百里汐撩漢撩爽了,這才發覺不遠處還站著一個人。
他立於寺廟院落內一棵古樹下,身穿青衣,烏髮束於身後,靜如一抹夜色,至始至終對百里汐一番調戲鬧騰未作言語。
寂白回過神,自覺甚是失態,慢騰騰走到男人面前,低下頭行禮:「師叔。」
寂黎趕緊也跑過去行禮,寂月宗弟子皆穿白衣滾青蓮紋,男人青袍衣擺間刺繡細細金邊蓮花紋,正是宗主紋飾。
洺竹也上前,雙手合十,果然聽他道:「洺竹拜見寂宗主。」
寂白又對寂月宗宗主說了些什麼,直到他抬眸朝她看來,這一眼無波無瀾,待她而言,隔歲月離死生。
百里汐心裡曉得,他只是在看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女人。她在原地定定站了半晌,才擺好微笑的表情撐傘上前。
一邊走一邊心想,寂流輝你會不會還那麼喜歡皺眉頭。
「蘇前輩,這是我宗寂宗主。「寂白將百里汐救他之事說給宗主,百里汐學著寂白抱拳作揖,半天才擠出一句蹩腳客套話:「寂宗主好。」
寂流輝注視她須臾,竟神色平淡答:「你好。」
百里汐嘴賤憋不過第二句:「聽聞寂宗主好看的不得了不得了,是個絕頂的美人,如今親見名不虛傳。」
當年她頭回見寂流輝,腦海里只有四個字:色如美玉。
沒料到七年後的寂流輝更是好看的上天。
寂白臉瞬間青了,顧不得禮數直接把百里汐腦袋往下按,寂白一介少年長得高身體硬實,百里汐一下沒掙開,只聽寂白低頭一本正經嚴肅道:「稟報師叔,蘇前輩這是鬼上身。」
「對對對,蘇姑娘身上殘魂牢固得很,尚未拔除乾淨,才說些胡話。」寂黎擦著冷汗連忙點頭,「群英會快開始了,師父師哥肯定都在找您,師叔趕緊過去罷,弟子這便擺上陣法將她身上鬼祟拔除。」
寂流輝眉尖都沒挑,「既然如此,那便帶她過來罷。」
百里汐:「……啊?」
寂流輝:「本座拔除就可。」
百里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