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關於自個兒活過來的現實,百里汐尚未琢磨透,魔教離笑宮藏書閣確有記載借屍還魂降靈術這類奇門鬼道,但跟蘇姊君有什麼關係?
難不成真是天時地利人和的鬼上身?
正武盟一路上生面孔不少,江湖中人無論尊卑見寂月宗主總總駐足,做好禮數恭恭敬敬地請安。更何況寂宗主身後不僅隨著兩位寂氏弟子,還跟個年輕姑娘,委實稀奇。
路上百里汐企圖逃跑三次,寂流輝頭都沒回抬手將她拽回來三次,最後提起她的后衣領,一路拖走,明月清風依舊。
百里汐委屈道:「寂宗主,我不過是表達一下對你模樣的歡喜,你不必這麼記仇罷?我這個姑娘家被你拖著,以後還嫁不嫁人啦。」
寂白猛朝百里汐使眼色叫她閉嘴。
寂流輝將百里汐扔進百武盟歇憩的一處上等客房,客房裝修雅緻大方,倒不似正武盟剛烈硬朗風格,百里汐揉揉摔痛的屁股,跳起來:「寂宗主——」
啪!
門關上,百里汐正正撞一鼻子灰。
寂流輝這是去參加群英會,百里汐揉著鼻子搖搖門,不動,又搖搖門,門縫流瀉金砂,封門咒。
甭說門了,窗戶必然也是封得死死。
以寂家宗主的本事,把她從蘇姊君身子里擰出來的可能是大大的有,難不成她要在這兒跟寂流輝大打一場再找機會跑?上回見意紅菱她不過接一招便自吐滿掌血,百里汐甚是覺得重生至今什麼亂七八糟的都給碰上,她就沒好好舒坦過。
人死前,該殺的都殺了,該還的都還了,恩怨已了,何況她還死的那麼慘那麼痛,名聲又那麼爛,算是清白不欠這人世。這又活過來逍遙快活一些不好么。
百里汐靠在門板上,正是思忖是否打個地洞逃出去,外面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
金龍殿內,正武盟盟主正襟危坐,「近日來,明州發起多起鬼怪作惡之事,再則柳門主門內血案出的蹊蹺,怕是有文章。」
那頭炎暝山莊莊主道:「那魔女意紅菱原本只是喜好濫殺無辜強取豪奪,行蹤不定,倒從未與大家門派叫板。此次行事如此大膽狂妄,手段狠毒,將柳門一家殺盡,想必今非昔比有了靠台。盟主切莫勞煩,鏟清污濁是本道應做之事,我會派下弟子一一調查清楚。聽聞寂宗主宗下兩位小弟子正巧撞進此事,屆時也勞煩寂宗主一併相助。」
寂流輝手持茶杯,尚未答,門外突起喧囂。
盟主大聲道:「出了何事?」
門口弟子進殿道:「回盟主,盟內給寂宗主就寢的客宅……被燒了,弟子們正速速滅火!」
盟主一拍桌子怒氣登時衝上來,「怎麼搞的,盟里何時出過這種事,都是誰幹的!」轉頭對寂流輝道,「對不住,宗主方來便出這般荒唐事,是我手下辦事不利,待會定另尋客房,還請宗主見諒。」
下面弟子小聲道:「盟主,有人看到好像有個姑娘從著火的寂宗主客宅里跑出來,那火,是從宅裡面燒起來的……」
寂宗主宅里跑出個女人?
三位家主同時看向寂流輝,寂流輝垂眸飲茶。
山頂人聲嘈雜,此時的百里汐打著傘一蹦一跳穿過靈印寺正準備下山。
她當然不能折在正武盟,原本想著瞅瞅七年後江湖是個什麼模樣湊湊熱鬧,哪裡曉得被寂流輝捉住,等他布術拔除鬼祟,她身上就只剩一把白骨了。
月光清澈,靈印寺沉浸於夜色的靜謐中,一朵一朵白桐花彷彿發亮,小小寺廟顯得格外清幽出世。
她走過寺廟,竟在安靜中聽到有人對話,一絲一縷,似有若無。
百里汐心笑對方布施的隔音壁委實漏風,聲音從寺廟背後傳來,不禁收斂氣息緩緩靠近,探頭看去,竟見小和尚纖細的身形。
洺竹?
「做得好,柳門主這次群英會果真沒來。」小和尚聲音低沉嘶啞,全然不似白日里的稚嫩清靈。
另一聲音道:「自然是大哥算盤打得好打得妙,紅菱這次也多虧大哥出手相助,才擒住一名寂氏弟子作亂。」
意紅菱。
百里汐有點激動,年度大戲啊這是。
洺竹清秀的面龐被夜色籠罩,「你上次說的那個打傘小妹妹我今日碰見了,身上破綻百出,靈力低微,垂涎男色,連寂月宗宗主都不認識冒然調戲,妹妹當真沒看錯?」
意紅菱有點意外:「那個妹妹來正武盟了?她是出師哪裡,那更是放鬆不得。」
「大約是野路子,若不是被寂月宗主帶走,我倒是想將她請進寺廟。莫再放在心上,哪日再撞見殺了便罷。」
洺竹語句含笑,「柳門主心高氣傲,如今發現家人無一慘死,定是怒火攻心。五毒門以火毒掌聞名,五毒掌洶湧殘暴,一掌可將人暴斃化屍。柳家男子世代自出生以來為練火毒掌,都需用百毒日日浸泡煉製的身體,極易走火入魔被毒性反噬,你說等我們會他之時,他能把持幾成?天底下還有比他更好的材料?」
「——被仇恨澆灌的魂魄,才是最兇惡最美妙的。」
月光靜靜流轉,照亮小和尚一方寬大的衣袖,他邊是一字一頓地說,邊是轉頭朝百里汐的方向悠悠望來。
「有施主到訪,不如一見?」
喀。
一把雪白冰冷的劍,從身後架在百里汐細瘦的脖子上。
劍體雪白,名門正派之劍。
百里汐不回頭也曉得,寂弓睜著沒有黑瞳的慘白雙眼,面無表情地站在身後。
兩人從寺廟後走出來,意紅菱紅衣鮮亮,洺竹素衣如月。前者微微蹙起秀眉,「又是你。」語畢手握住腰間的彎刀。
洺竹笑道,正是白日里那脆生生的少年音:「蘇姑娘晚上也撐著傘,真是好興緻。」
百里汐道:「我一直興緻勃勃。」
意紅菱說:「大哥她撞見了你,現在留不得。」
洺竹說:「佛門凈地,在這兒殺不得,帶她走遠了再動手。」
「慢著!」百里汐伸手打住,「我有話要說,天大的秘密。」
不等對方回答,百里汐清清喉嚨,用全身力量氣運丹田,握緊傘,仰起臉——
「非禮啊——!」
響徹雲霄。
她這一嗓子,吼得震天動地,千里傳音。
「人販子啊!——殺人啊——!救命啊——!」
意紅菱也不管洺竹意思,煩躁得一個手勢叫寂弓一劍劈下去。百里汐趕緊往外躲,連滾帶爬,抱頭鼠竄,一邊逃一邊叫喚,寂弓一個劍訣打下來,劍氣凜然,劃破她的手臂。
她立刻就地打滾,能叫的多痛有多痛。突然撞到一個硬物,抬頭看到一雙漆黑滾金的長靴,再往上,青袍蓮紋,是寂流輝平淡的臉,月色下眉目青俊生輝。
百里汐迅速換上梨花帶雨可憐吧唧的模樣,哭啼啼道:「寂宗主救我,意紅菱追殺過來了!」
寂流輝沒理她。
見此番無效,想到自個兒已經滿臉灰塵裝不好女孩子委屈,寂宗主從古至今都不會憐香惜玉,一蹦而起躲在寂流輝身後,攥他衣角飆淚,「寂宗主救命啊!」
寂流輝沒看百里汐一眼,任憑她在身後抓他衣裳哭天搶地,正注視不遠處的意紅菱和寂弓。
不知何時洺竹已經消失,意紅菱見正是寂流輝,心叫不好抬手叫寂弓拿劍殺去。
寂家弟子和正武盟眾人隨後趕到,見寂弓迅猛刺向寂流輝皆是大驚,只見寂流輝側身微讓讓寂弓刺個空,與此同時往他手背上輕輕一拍,這被操縱的白衣少年全身一震,睜大純白的眼眶發出痛苦的嘶喊,一股黑氣從後頸流煙竄出,消弭於月光中。
而百里汐分明看到,那股黑氣中藏著一張模糊的臉。
寂白一步上前將寂弓接住,意紅菱趁此機會一甩袖,紅袖如浪潮將她包圍,極快地往山下飛去。
「追!」百武盟眾人提刀衝出靈印寺。
百里汐混在人群中想趁機溜下山,后領卻被攥住拖回來,只好雙腳懸在空中眼巴巴看著眾人一下子走空,寺院恢復往昔如水清凈。
青袍男人拎小貓似的提著她,百里汐個子矮,徒勞掙扎幾下,便用袖子抹抹臉討好笑道:「多謝寂宗主救命之恩。」
這回鐵定跑不掉了。
寂流輝:「……」
「寂宗主可以放我下來嗎,你這麼看著我,我還有點小羞澀呢?」
寂流輝:「……你有多少錢?」
百里汐一愣,趕緊裝無辜,「啊?」
男人看住她的大眼睛,冷冰冰道:「百武盟客宅是你燒的,建宅重修的財務應由你出,你有多少錢?」
堂堂有錢的不能再有錢的寂月宗主竟說出這樣話來,百里汐瞪大眼睛,支吾半天才小聲說:「寂宗主幫我出行不行呀?」
「不行。」
女人眼淚花兒一下子湧出來,「那我去給盟主賠罪,要殺要剮隨便,反正又不是欠你們寂家的錢。」
寂流輝依舊面無表情,墨黑的眸子如上等黑曜石一般不動聲色,他將百里汐提高了些。
寂黎不知他要做甚,「師叔?」
寂流輝那隻手開始抖,百里汐整個身子也是上下左右的抖,晃得她眼冒金星。
啪啪。
兩隻藍色錢袋從她衣襟間蹦出掉在地上,一模一樣,滾上蓮花邊,正是寂家弟子的通用錢袋,一隻上頭綉著「白」字,一隻上頭綉著「黎」字。
寂白寂黎不由得捂住臉,想裝作自己沒看見。
百里汐心中萬隻羊駝奔騰。寂流輝將她拎近了一些,注視她的眼睛,慢條斯理道:「不欠錢?」
「……寂宗主有話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