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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青天白日,學堂授課漫長而無聊。


  近月來,學堂里弟子們聽說一樁趣事,多日來心中的疑問也有了眉目。


  不知寂明曦與炎景生說了甚,午膳後學堂後山,有人瞅見炎景生揪著百里汐耳朵吼,「你招惹他幹什麼」「抓個鬼還抓到杏花樓里跑去學壞」「寂月宗的弟子你也敢調戲」「被厲鬼咬死算了」之類云云,炎景生本就生一副英氣逼人的面孔,傳言加身,旁邊偷看的同輩們嚇得不輕,以為他下一刻就要抽劍砍人。


  那個叫百里汐的女弟子也不生氣,他一吼她就抱頭到處竄,跟小貓似的,炎景生在後頭追的滿山跑。


  場面格外的……別開生面。


  「那位叫百里汐的姑娘比炎少爺年長兩歲,是炎莊主的義女,我起初還以為是兄妹呢。」正直課間,寂明曦將書卷收好,轉頭說:「阿輝你記不記得,炎公子明明未對我們做什麼,還專門找我倆鄭重道歉一番,說是初見時不曉得是百里姑娘胡鬧你,使得他誤會你,心中愧疚,意外是個直腸子的人呢。」


  白衣少年低頭看書,窗外傳來少女的笑鬧聲。


  「我看你與炎少爺處得挺好,碰見百里姑娘掉頭就走,真是和大夥反過來了,我倒聽說幾家男弟子對她都有幾分心思。」


  寂流輝將書卷翻到下一頁,「師兄近日甚愛打聽?」


  「四面八方來,哪裡需要打聽,師兄關心於你。」


  「謝過師兄。」


  「不謝不謝。」


  百里汐雖被一部分女弟子看輕冷眼相待,但活蹦亂跳的熱情性子倒是與另些童心未泯小少女玩起來,不出幾日她就跟姑娘家們玩得親熱。此時帶頭和一群女弟子在放風箏,放著放著風一刮,失了方向,飄乎乎溜進窗內,正巧不巧、不偏不倚地落在寂流輝攤開的捲軸上。


  寂流輝看見風箏上是用繪咒的硃砂筆描出一隻蝴蝶。百里汐跑來上半身擱在窗欞上,訝道:「這不是寂二公子……哎你要走啦?」


  寂明曦苦笑搖搖頭,對百里汐行過一禮,也隨寂流輝著去了。


  身後少女們叫喚:「小汐,你又在招惹寂家二公子啦?你看堂堂暮雲真人弟子,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怕,偏偏見著你繞道!」


  一香妃色衣裳的少女道:「二公子長得俊,但老是皺著眉頭一點都不好說話。大公子多好啊,每天笑眯眯的。」


  百里汐手裡捏著風箏走回來,「是呀,老是皺眉頭呢。蘇梅你是不是喜歡寂明曦公子呀,我幫你問問他好不好?」


  蘇梅小臉一紅,聲音小小的、怯怯的,辯不出如何情緒,道:「小汐你莫亂講,我是有婚配的,寂月宗大公子小小蘇家哪裡高攀得起。」


  百里汐心道:「大家年紀這般小,喜歡與否和家族高低有什麼關係,只是喜歡而已,還了不得了?」


  她百里氏遺孤,又為炎暝山莊義女,本就易人指指點點。現說出這種話來會引起大家不快,畢竟對一般門派小輩而言,能在靈樞學堂聽學是極大的不易,哪是她能曉得的,於是說:「是我不該多此一句,先前不曉得你有良人,日後我不再調笑了。」


  話雖如此,每天遇見寂流輝,百里汐遠遠熱情打上招呼,叫的旁邊所有人都張望他倆最好,常常惹得姑娘們鬨笑。畢竟男女弟子聽學論劍都是分開的,難得能碰上照面,時間久了,那白衣小少年見她掉頭就走,連瞬步輕功都得用上,如此如此日日也只能瞅見那一抹白影,潔白衣袖上滾著青色蓮花紋。


  「小汐是不是瞧上二公子啦?」


  「他是最最好看的呀,」百里汐回答得十分誠實,「為什麼我就不能去認識他呢,難道一定要喜歡他才能打招呼嗎?」


  寂流輝躲得太緊,她只能求助炎景生,後者對此嫌棄十分。


  「你還要招惹他,寂氏條規嚴苛,你是不是皮肉痒痒?」炎景生眼睛里將要噴火,百里汐委屈道,「景生你就讓你的朋友討厭你姐姐嗎,我會很難過的嚶。」


  紫衫少年開始翻白眼,百里汐瞅見他手中的竹簡,愣道:「《燎陽六十四心法》……這是書庫里的,這麼生冷的誰會看?」她又瞭然,「你借出來帶給寂流輝?」


  不等炎景生答話,少女已經搶過他手中竹簡一溜煙跑遠。


  除了天天練劍看書打坐的寂老人家,她想不出誰還看生僻如此的古書。


  寂氏客房坐落的僻靜,庭院里開著潔白梨花,百里汐走到時遠遠見一白衣少年站在山崖間,肩膀的線條利落如一陣斷風。


  他的衣衫和黑髮獵獵被吹得揚起,身邊一隻潔白仙鶴,半人來高,他摸摸鶴鳥,將紙條塞進鶴鳥腳踝上的小竹筒里。


  百里汐心道:「早就曉得寂月宗鶴多,只聽過飛鴿傳書,飛鶴傳書頭回見,這修劍門宗不愧走時代最前沿,送個信都如此卓爾不群。」


  仙鶴溫順低下袖長優雅的脖頸,頭頂一簇紅趁得格外鮮亮美麗。


  山間斷崖,少年與鶴。


  百里汐走過去,少年轉過臉,露出清俊涼薄的眉目,眼中寂冷,果然是寂流輝。


  他見紅傘紫裙的少女走來,臉色微變,百里汐見他要走,趕緊舉起竹簡道:「景生叫我來送書!」


  她眼睜睜見到少年板著臉足足遲疑好一陣,才勉勉強強靠過來,心中哀嘆,如果能看見,他一定對她設了三十六道結界。


  她原地不動他走來,然後伸手把竹簡遞過去,「這麼冷僻的書,想想也只有你會看了。」又盯住白鶴笑笑,「這鳥你養的?……養得挺肥,平時吃的蠻多吧。」


  白鶴感受到她灼烈的目光,爪子提起後退一步,默默一抖。


  白衣少年淡淡道謝,折身便走,百里汐下意識哎地喚他一聲,跑到他面前。


  寂流輝道:「何事?」


  百里汐也不曉得叫住他是作甚,於是從懷裡拿出青色蓮紋錢袋,上頭綉著的「輝」刺得少年原本冷清的神色沉得更厲害,她厚臉皮笑兩聲說:「錢我用完了,錢袋還你。」


  「不必。」他壓根不想接。


  「那你是留給我?」少女眼眸一亮,立刻嬌羞起來,捂住雙頰扭捏道:「這是小道長給我的定情信物嗎?我會好好珍惜噠……」


  「……」


  「原來小道長早就暗戀於我,為何不早點說?喜歡我的男孩子那麼多,可小道長如此美貌,我可以讓你排在前面呀。」


  「……」


  寂流輝臉黑成鍋底,徑直咚咚咚走回來,伸手一揮,百里汐懷中的錢袋眨眼落到他手上,然後抓著錢袋咚咚咚地回屋,啪地關上門,還鎖上了。


  百里汐在外面笑得前仰后翻,捂住肚子指著門上氣不接下氣,「你這個人真是太有意思啦,今晚我就跟景生說去,寂月宗的弟子竟然會搶東西!直接搶哎,曠古爍今!」


  寂流輝在屋裡打坐、練功、參禪,如此反覆,就只差被氣得一口鮮血噴出,走火入魔。等外頭討厭鬼不笑了,他方才吐納一口靜心氣訣,窗外猛地傳來鶴鳥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他周身一震,放下書簡衝出門,只見紫裙少女已經不見,那仙氣裊裊的白鶴撲騰著翅膀爬起來,美麗皎白的長長脖子上一抹鮮紅——


  一個用髮帶系出的,大大的紅色蝴蝶結,可愛十足,喜慶非凡。


  蝴蝶結下面還掛個小木板,上書「我叫小紅」。


  「……」


  百里汐晚膳回主宅的那座山峰,未見著炎景生,倒是稀奇地見到炎羽驊,一副風塵僕僕方才歸來的模樣,不禁側臉對一旁恭敬立著的中年女人道:「安總管,我這是眼花了嗎?」


  炎羽驊道:「丫頭你又在瞎說,是不是皮癢了?」


  百里汐上前笑嘻嘻道:「汐兒這才覺奇怪,總算見著炎伯伯,卻又變年輕了,容光煥發的,是不是背著汐兒修鍊長生之術啦?」


  炎羽驊道:「汐兒真會說話,伯伯都一把老骨頭糊塗聽得你這些?你且坐下,伯伯有話要問你。」


  百里汐連忙把桌上最大、最香的醬蹄髈夾到炎羽驊碗里,又斟好酒與他,只聽男人慢條斯理道:「前日安總管說,你一個人去明州墳園驅魔,把一作亂殭屍綁著遊街示眾,鬧得全城雞飛狗跳、人心惶惶?正武盟都告到我這兒來了。」


  百里汐心中咯噔一響,暗暗罵安管家消息太靈通,半口飯來不及咽下肚,擱下筷子竄到炎羽驊身後,不知從哪摸出一把海棠花摺扇忙不迭給炎羽驊扇風討好,「活人犯了大罪都要遊街示眾,讓別個曉得當壞人落得這幅下場,殭屍所作所為與此人生前品行有關,我效仿此法,還不是可以告訴大家要一心向善莫心存陰暗,免得日後化為走屍被我等打壓。」


  炎羽驊嘆口氣:「汐兒你哪裡聽來的歪理,人心生死哪裡如此簡單。」


  百里汐捶肩又揉背又說上一番好話,炎羽驊總算不再追究。兩人膳畢又坐了一陣,炎羽驊招來安總管道:「此番下江南,我探查一番,景旗雖然只有十七,但將山莊的江南分部一直打理的極好,比同輩歲的穩重熟練數分,我心覺他有出息,也該是回庄住著。你安排下去,明日夜裡他便入庄。」


  安總管低頭應去,看眼一旁朝她瞪眼睛的百里汐,道:「跟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比起來,是挺穩重。」


  百里汐吐吐舌頭。此時門被推開,是炎景生。


  廳內人聲戛然而止,炎羽驊緩緩沉下臉。炎景生見到父親微微一怔,整個人都挺直了,甚至往後退了點兒。


  片刻后,他低頭行禮,「父親。」


  安總管道:「嵩山有異,炎少爺去獵魔了。」她對炎景生低頭行禮,「少爺吃過沒有?」


  炎景生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綳著臉道:「在外頭吃過了。」


  炎羽驊沉聲道:「喚妖谷天邊隱現紅霞,你收拾一下,待明日你弟弟回來再走也不遲。」


  紫衫少年肩膀微僵,他沉默須臾,低頭道:「是。」


  深夜,百里汐下了一大碗木耳肉絲麵,敲開炎景生的房門。


  月光極亮,春末,院落里的梨花稀稀拉拉落一地,少年英氣的眉眼在柔和銀光下朦朧幾分,他臉黑道:「這是什麼?」


  百里汐將碗塞給炎景生,探頭瞅瞅屋內,原來他現在就開始收拾打點行裝,「我就曉得你沒吃,炎伯伯面前你大氣不敢出一個。」


  炎景生臉黑得更厲害,「你把你的嘴巴閉上。」


  他就坐在門口庭廊呼哧呼哧吃面,她在旁邊雙手托腮看,心裡回憶著,炎羽驊有沒有誇過炎景生一次,哪怕是一句。


  喚妖谷天邊紅霞,是熒惑守星徵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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