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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書上說熒惑守星天象一出,不是皇帝駕崩、丞相罷職就是天下大災。


  初夏將至,山林間一絲絲蟲鳴。


  百里汐張張嘴巴,最後調笑說:「大多修道之人一生去不了一次喚妖谷,你倒好,頂上人家三輩子了。」


  這次還專門撿映紅光的時候去,往死里磕。


  炎景生譏諷道:「大多修道之人一生都講不了你這麼多廢話闖不了你這麼多禍,你倒好,嘰嘰喳喳瞎鬧折騰頂人家八輩子。」


  一個月間炎景生未有回來,學堂弟子於論劍台試劍。


  百里汐貪睡遲到,被女先生罰抄金剛經三遍,見人走光,她才抄上幾篇便坐不住,可又苦惱女先生又被她偷懶氣急,到時候朝炎羽驊告狀,一時間趴在案几上唉聲嘆氣,生無可戀地瞅著門帘上的銀色蘭花風鈴,鈴兒隨風搖曳,細碎悅耳。


  「師姐,師姐。」


  她抬頭一看,見炎景旗趴在窗外。


  炎景旗生得一張討人喜歡的漂亮臉,下巴尖尖,眼眸細長,神情溫和,似乎更像母親,個頭不高,瘦瘦的,身穿炎暝山莊尋常弟子的紫衫,他笑著說:「師姐想去論劍台看比劍罷?景旗現在無事,替師姐寫就好,師姐快去罷。」


  百里汐立刻一個魚打挺坐起來,「此話當真?」


  「師姐筆跡景旗會寫,先生瞧不出來的。」


  她無暇想其它,例如炎羽驊正移交一部分庄中事務於他,他本應不可開交。對景旗道:「好弟弟,這份人情姐姐記住了。」連忙抄起紅傘,管不住腿地往外溜。


  百里汐飛到論劍台就近的一方高樓上趴在屋檐邊兒看熱鬧,正正好輪到寂明曦使劍。


  論劍台論劍除開弟子之間切磋,先生指點,還會放出抓來的妖魔實戰訓練,小雜碎有之,強大有之,兇狠有之。


  寂明曦的劍和他的人一樣,行雲流水,如沐清風,不留痕迹,眾少年嘖嘖稱讚,百里汐邊看邊唏噓,這人真可怕,他要是當了壞人,人家都不曉得自己腦袋怎麼掉的。


  下場寂流輝上台,論劍先生拿出一隻紅色鎖妖囊,抽開金黃的細繩,對手現出型來,是一隻九尺來高,被銀色鎖鏈綁住的,渾身赤紅的惡鬼,長長的指甲宛如獠牙利刃。旁邊少年們聽它嗥叫的聲音,臉色不禁青白,手忍不住摸向自己的佩劍。


  寂流輝盯住它,面無表情。


  那惡鬼站定,猛地掙斷鎖鏈,朝寂流輝撲去。


  百里汐眨個眼,白衫少年已在惡鬼身後三尺開外,手裡提著一把出鞘的雪白長劍,如琉璃一般在天色下泛出光芒。


  一絲紅色流過劍身,在劍尖滴落成一滴血淌下。


  那紅鬼背對著他定在半路上,一邊一半朝兩邊倒去,幾乎在同時,蒼利雷火從它腳底炸開似的竄出,瞬間將其熊熊包住,轟轟焚燒殆盡。


  論劍台一時間寂靜,少年們目瞪口呆地望著寂流輝利落收劍,只有風掠過,將地上的惡鬼齏粉吹散。


  待四周小少年回過神,開始驚嘆「不愧是『白夜』啊」「這下手也忒狠了。」「赤鬼蠻少見得哎我是頭回見,長相都還沒看清楚就沒了」「雖說是論劍比試,先生原本的意思是介紹惡鬼戰鬥習性,不是叫寂二公子一劍轟掉吧……」


  下場時寂明曦拍拍他肩膀開口,輕輕柔柔的:「師姐的事,你還在生氣?」


  寂流輝不語。


  寂明曦笑說:「師姐平常雖有些溫吞,但心裡清楚,拿得起放得下,師父囑咐過我們,你不要忘記了。」


  語畢,眼見論劍先生上前,面色不悅,將寂流輝說教一番,無非是身為寂月宗弟子,出手更應該顧及周圍旁人,剛才險些傷及同窗,哇啦哇啦的。


  百里汐趴在遠處屋檐上聽不清晰,只心覺這位寂月宗弟子大概跟世間妖魔有血海深仇。


  後頭論劍百里汐又瞧上一陣,心覺無聊,沒看炎景生練劍有意思,看天色尚早便起了心思跑下山,心裡琢磨趁還沒研修辟穀之術修道,趕緊抓點兒好吃的。


  金陵城夜夜笙歌,燈火輝煌。


  包子攤旁兩個大媽在談近日稀奇新鮮事兒,

  「聽說西街張家客棧裡頭詐屍了哦!」


  「這個我曉得,那家客棧半月前有人住房,來的時候四個人,第二早走的時候就三個人,張老闆一問啊,說是還有一個昨晚兒就走了。結果等那客人給錢走了后,小二上樓一看,哎呦我的媽,那第四個人就直愣愣躺在客房床上頭,身體硬邦邦的,死了!張老闆嚇得夠嗆,也是好心人,付錢給城郊義莊讓他們收去,打算找個地兒埋了……結果第二天大早,那屍體又躺回客房床上,義莊明明說是把它埋了,還有個碑呢,大伙兒都看見了,也不曉得怎麼回來的,你說嚇不嚇人!管張老闆把那屍體弄哪去,第二天就出現在床上,可憐張老闆做小生意的人,莫說開客棧,現在嚇得一病不起哦!」


  「我倒是還聽一個,東街的老寡婦你還記不記得,去年不就死了嗎?就是前幾日,東街的人說啊,晚上睡覺,感覺有人在他床前,對著他的臉吹氣,是個女人,連著吹三口氣!人家嚇得半死,愣是屏住呼吸沒吸進去,那女人走的時候他一看,背影活像老寡婦。過幾天就聽說街坊好幾戶人家都得了怪病,躺在床上面頰潰爛,呼吸不得,卻還活著!」


  金陵城大,人來人往,華美迤邐,無數奇聞詭譎埋藏在光鮮熱鬧里。


  百里汐咬著鮮肉包子心道:「自從杏花樓厲鬼之後,這方面事兒便漸漸聽的多來,杏花閣那位花魁姐姐化成兇狠厲鬼也是奇怪,難道當真如我所想,金陵城下頭埋了什麼玩意兒?」


  走著走著,不自覺在杏花樓面前停下。花樓還是數月前那個浮華旖旎模樣,男客風流女客巧笑。


  她看見一個女人在杏花樓門口徘徊。


  那分明不是花娘。


  她模樣在濃妝艷抹的花娘中不甚光彩,五官素凈平和的,眉心一點硃砂,髮髻盤起,應是有家室的婦人。百里汐看到這個女人時,想起一種灰色的鳥,有著長長的脖子和乾淨的羽毛,吃著很清澈水裡面的游魚,眼睛是浸水的黑珍珠——


  她是這樣的鳥。


  女人在門口踟躕,很是猶豫,百里汐腦補整整一出摺子里寫的狗血俗套戲,比如自家丈夫跑來偷腥被她發現當場捉姦上演一場撕逼大戰一哭二鬧三上吊之類,上前親昵地挽住女人,笑道:「姐姐是想進去找人嗎?我帶你去罷。」


  女人眼裡浮出驚訝,「……啊……?」


  「姐姐的相公在裡頭罷?生得什麼模樣,有什麼特徵?」


  「……等等,你是誰……?」


  百里汐嘿嘿一笑,道:「姐姐莫慌,咱們慢慢找。」


  不等女人答話,百里汐左手扛一把紅傘,右手抓住女人的手腕大搖大擺走進杏花樓的香門。


  半柱香之後,杏花樓拿棍子的男丁護衛無一例外被踹翻,鼻青臉腫地飛出圍牆。


  花娘們咿咿呀呀尖叫地跑出來。


  老鴇趴在杏花樓大廳的桌兒上,甩著花手絹兒哭嚎搶劫殺人犯罪。


  百里汐擺出遇神殺神的架勢,拉著女人一間房一間房挨個兒地找,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女人也滿臉焦急,掙脫不開她的手,忙道:「姑娘莫這樣誤傷人家,別個也是被殃及的,與他們無關……」


  百里汐剛踹開一扇門,裡頭男的大叫女的尖叫,凳子花瓶鏡子什麼的全砸出來,百里汐復又把門關上說道:「姐姐話是在理,可我不愛聽,捉姦就是要圖個氣勢,免得到時反咬一口說女人心虛,男人啊,總把錯誤歸結在女人身上。這青樓開著就不是省油的燈,姐姐要是好生生進來端上笑臉講理,我保准她們把你轟出去還甩臉色。」


  下一扇門打開,床上赤///裸交纏的男女停下動作,齊齊轉過臉。


  女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找到了,百里汐心想。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注視著,動也不動。百里汐又看過去,花娘摟住被褥不住地往床腳縮,見是兩個女人,眼中驚恐多一分輕蔑。


  男人面龐浮過驚訝,披衣下床,卻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飲,泰然自若。


  門口的女人彷彿被刺痛,渾身顫抖扭頭要走,百里汐硬抓住她的手將她狠狠拽回來,眼睛盯住半裸的男人不動,嘴角一抹笑容:「姐姐,這是你相公?」


  男人卻答給她:「我是她相公。」他說,「你是誰?」


  百里汐繼續笑,「這個男人,姐姐是要殺是要剮?」


  「你是誰,你曉得我是什麼人?」男人看向面色蒼白的女人,眯眸道,「阿儀,你好有膽子過來,有外人撐腰了?沒了我你能是什麼?」


  「你發現我在這裡又能如何,鬧這麼大的動靜,沒有顏面的是誰?是我嗎,別人只會說你不好,不體諒不賢淑不夠好,還這麼胡鬧,我才會找其它樂子。」


  「我溫順又聽話的阿儀哪去了?」他說,一字一頓,「回去罷。」


  「是呀,姐姐生氣作甚!」床頭花娘約莫是常客,底氣足足的,道,「姐姐莫生氣了,男人哪個不是這樣是這樣的,他又不是不要你了,姐姐日後就會習慣的,說不準還有新的妹妹過門呢,姐姐氣量這般小哪行啊,」她咯咯笑兩聲,「又待幾年姐姐人老珠黃,就不曉得日後公子和姐姐在床上好時,心裡想的是誰了——」


  百里汐直接跳上床甩了花娘一耳光,特別重。


  這名為「阿儀」的女人聽到花娘的尖叫後身子晃了晃,好像從遙遠虛浮的夢境中醒來,她獃獃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百里汐。


  百里汐聳肩,「看我作甚,我本來是想划爛她的嘴的。女人混口飯吃不容易,但講話尖酸刻薄把人往下踩我就不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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