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
「——地牢?」徐川睜圓了眼睛看向青竹衣袍的男人,「落音公子,這地牢是怎麼回事兒?我怎麼沒聽說過。」
炎石軍也盯住男子,嘴角竟拉出一絲隱隱笑來,「請公子告知,這些東西,是誰告訴諸位的?」
被稱為落音公子的男人不答,反道:「炎暝山莊自然名門正派,但炎羽驊已去,炎氏二位子嗣也死去多年。這旁支過來的新任莊主,在下確實不太熟悉為人。」
炎錦再也忍不住,指著落音公子喊:「放肆!你是說炎莊主不夠資格、心懷不軌於天下嗎?」
徐川道:「你是說的過火了點兒。」
落音公子細細的眉毛挑起,聲音不再輕慢柔和,壓低道:「徐盟主,那人眼煉製的法器,各位道友中招可是禍害極大的。不可有一絲一毫的怠慢。」
炎石軍捋捋鬍鬚,掃一眼這黑壓壓的持刀人群,「公子的意思,是柳門血案及各城鬼上身一系列皆為炎某所為?可有物證,可有人證?炎暝山莊的名號可由得你來塗抹烏黑?」
落音道:「那炎莊主為何不矢口否認,說的這些來混淆我們?」
百里汐心道,誰混淆誰,真是。
「空口無憑,諸位似乎過於隨性,恕炎某招待不周。」他折身擺手,「炎錦,炎瑟,送客。」
身旁男女弟子炎錦炎瑟剛上前,庄後傳來聲音。
「落音公子,找到了!」
眾人望去,竟見兩名玉飛閣弟子,架著一昏厥的綠袍男人從宅子□□穿出來,不由得大吃一驚,紛紛吸氣。
「那是……」
「……柳含光?!」
人群嘩然,落音公子彈彈衣袖,點頭道:「做得好。」
兩名玉飛閣弟子一身漆黑勁裝,顯然幹活的打扮,顯然,早有蓄謀。
炎錦氣的渾身發抖,罵道:「好你個玉飛閣,使這般陰謀詭計拖住我們,卻暗地裡在庄內橫行霸道,做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坑害我庄!」
眾人連忙上前去查探柳含光如何。落音眯了眯細眸,輕笑道:「炎莊主可否解釋一下,為何失蹤的柳門主會出現在庄內,您是請他喝茶做客做到地牢里去了嗎?」
他聲音雖然有氣無力,卻細緻又好聽,如同有人在耳邊念一首古老唯美的詩,百里汐心想,且不論這玉飛閣的落音說話可否咄咄逼人,如今屎盆子是扣得利索。
徐川眼睜睜瞪著炎石軍,嘩啦一下拔出刀來,大聲道:「炎石軍,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柳家滅門之事是不是你做的,黑霧鬼上身是不是你策劃著想把我們全部殺了?你對得起炎氏列祖列宗?你對得起你堂兄?」
他這一拔刀,院里數十號人刷刷刷全然亮出武器,刀光晃眼,天色將暗,入夜的淺黑徐徐在上空塗抹,森森冷光泛出陰涼的寒氣。
炎氏弟子已不多言,一個個亮出佩劍。
氣氛銳利極了,一觸即發。
落音公子此時倒反過來安慰徐川:「徐盟主您冷靜一點。」
炎石軍目光分文不讓地盯住頭戴烏官的男子,面無表情,沉聲道:「我只問你,誰告訴你這些,誰煽動你們來這裡?」
他一寸寸挪到百里汐繼續無辜的臉上,「你?」
百里汐:「冤枉啊大人。」
徐川見炎石軍未答他話,正思索什麼,彷彿不將他放在眼裡,怒得頭髮都豎起來,舉著刀哇啦哇啦砍過去。
炎錦、炎瑟即刻出手。
場面登時炸開了。
盟主一舉刀,下頭的跟著上,幾方門派纏鬥,刀劍兵戈在將沉的夜色中揮出鋒利的冷光,噼噼搫搫撞出火花。
抓百里汐和炎長椿的人斗得正歡,索性將她們甩在牆角,炎長椿見勢抽出鞭子要拚命,百里汐一把將她扯回來。
炎長椿急得跳腳,「我要去幫叔叔!」
百里汐抬腳踹開砍過來的一人,道:「你叔叔萬一真的需要幫忙,你也幫不上,還不如保護我。」
「鬼才保護你!你算什麼!」
「那換我保護你唄。」百里汐繼續踹,「你知不知道四大名門在每個城鎮驛站都設有相互聯繫的暗號線人,暗號可是曉得?」
她將暗號說給炎長椿:「金風玉露一相逢,勝卻人間無數。」
炎長椿瞪大了眼,「這算什麼鬼信號,情詩啊?」
「你去衡州站點發信號,通知寂月宗。」
炎長椿狠狠道:「叫寂月宗有什麼用,他們說不定也是正武盟和玉飛閣那邊的!」
百里汐眨眨眼,想起那個不苟言笑又愛蹙眉的男人,不由得露出微笑來,「乖,不會的,你信我。」
炎長椿一走,夜色里庄內打打殺殺得愈發激烈,有幾分血腥的意思了,混亂里劍光天花亂墜。徐川雖是個腦子簡單的,但功夫十分了得,百里汐尚是記得當年炎羽驊都不願與他單挑硬扛,見他正紅眼揪著炎石軍不放,刀鋒迅猛如虎如獅,炎錦炎瑟中他掌風輕微負傷,只得落在一邊與其他人相鬥。
炎石軍面色肅穆,只守不攻,不出殺招,只有徐川逼得急了才拔劍格擋,接下徐川接連猛力幾招后他察覺到什麼,身體一滯,神色驟然嚴厲。
只聽他厲聲道:「不好,撤!」
眾炎氏弟子一停,紛紛收劍抽身。
幾乎在同時,人群中爆發出慘叫聲,叫聲之凄厲不由得令眾人停了一停。百里汐順著望去,竟見到柳含光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歪著腦袋站在那裡,身邊直愣愣倒下一圈鮮活屍體,各個胸口的心臟位置血肉模糊,滋滋冒煙。
柳含光一點一點收回赤紅的左手,手掌彷彿被熱鐵烙過似的,瞳中只剩下眼白。
「火毒掌?!」
柳含光走的一撅一拐,正武盟中一人迎面舉劍砍來,他的臉是獃獃的,手臂卻如游蛇靈活迅利,極快地避閃,果斷揮掌劈去,氣勢萬鈞,一氣呵成。那人長劍應聲而斷,而柳含光赤紅的掌心實實在在拍在他胸口,宛如一塊飽含劇毒的烙鐵,只聽一聲極為痛苦的□□,那人變成屍體倒了下去。
炎錦見狀,手中拈訣,佩劍飛離她手心,閃電般引劍刺穿柳含光胸口,那柳含光動也不動,依舊一瘸一拐地靠近大家,胸口的窟窿淅淅瀝瀝落下腐朽的血滴子來。
這柳含光如今是行屍走肉,披上一層活人的皮,這與鬼母屍王有何異?剩下的人各個倒抽著涼氣,不禁後退。
徐川罵道:「炎莊主,你又在做什麼鬼把戲!」
炎石軍冷冷道:「炎某乃炎暝山莊之主,不曾立下功勞威名遠揚,但絕不做傷天害理之事,更不會將五毒門門主變得這幅屍鬼模樣,徐盟主休再誤會,說些僭越過火的混賬話,傷了和氣。引得幕後惡人趁虛而入!」
柳含光突然不動了。
百里汐躲在原先的牆角內,眯起眼,看他站在院場正中心,腦袋仰得直直的,啪地張開嘴巴,張得大大的,脫臼一樣,牙齒森然露在外面。
驀地,濃郁的黑氣如同密密麻麻的黑蝗蟲群,爆炸般從他的眼眶、嘴巴里噴涌而出,源源不斷,極快地擴散開,像最深最濃的墨汁將天空一層一層掩蓋。
「糟糕!」
眾人臉色驟變,連忙四散,甚至有的要翻牆逃開,那黑霧彷彿有意識,嗖嗖地將整個炎暝別莊團團包圍,再放緩了速度,一絲一縷地往庄內滲進。
眼見那黑霧就要瀰漫過來,躲也躲不得,年輕一點的都嚇白了臉,驚恐無措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炎錦忙打開房門,卻見霧氣已從窗戶細細密密滲進屋內,不由得面色慘白。徐川氣得跺腳,「這下可好,都成了瓮中之鱉,這稀奇古怪的黑霧能迷人心智自相殘殺,咱們死活都等著變成惡鬼殭屍!」
幾個翻牆的年輕弟子被霧氣熏到掉在地上,眼睛翻白,炎石軍道:「將他們綁起來,封住口齒。」
弟子趕緊行動。
漆黑得發紅的霧氣里,彷彿隱藏血瞳猙獰的獸,眈眈地窺視,蔓延到腳邊。
大家顫抖的呼吸聲里,落音正站在人群最前面,他平視著黑水潭一般的濃霧,靜靜出聲。
「蘭亭。」
身畔男童點頭,解開琴套錦繩,將古琴擺出。
落音席地而坐,衣袖如水,指尖撫琴。
那男童面向大家抱拳,揚聲道:「諸位大人切莫驚慌,聽我家公子心訣號令,暫可不教這魔霧攝入心神,失去魄魂。」
雖是個孩子,說話不卑不亢,吐字清楚,有人道:「這危急關頭逃命要緊,誰曉得有沒有用?!這黑霧可奪取不少厲害弟兄的性命,五毒門柳門主都已經中招,你們這玉飛閣彈琴的能有這本事?」
落音自顧定弦,男童面色不快,「連京城玉飛閣——落音公子的名諱都不曉得,大人現在能逃到哪裡去?」說罷他也不理會,恭敬盤腿坐在公子身側。
烏官男子指尖挑出第一個琴音,四周團團滾動的黑霧極輕地一抖。
炎錦討厭這落音公子的緊,不理不睬,卻見炎石軍依琴聲而坐,勉勉強強聽令坐下,閉眸調息。眾人見狀,心中一計量,一併盤腿坐下,紛紛依著落音口訣打坐運氣,調息靜心。
「天地雄黃,頌雅無常……」
男人字句清晰,珠玉在旁,琴聲清澈悠長,如冰封雪山上淌下的泠泠水,如松山夜風峭壁上一朵盛開的花。
落音一首音決徐徐念完,細長的手指依舊在琴弦間翻動跳躍,曲子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在寂靜別莊內撥落,空中搖曳。
黑紅的暮靄縈繞於每個人周身,如女人的手一遍遍輕攏慢捻,聽著每個人急促緊湊的心跳,伺機侵入。
活著的人雖清醒著,死了的屍體卻在霧氣中爬起來,睜著青白的眼,漫無目的地在黑霧裡遊盪。
眾人更大氣不敢出一個,屏息運氣打坐,須臾也不敢動彈放鬆。
噠。
不知過了多久,些許是一個時辰,些許是一炷香。
噠噠。
一個人的腳步聲從大門外傳來。
噠噠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