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夜色和霧氣里視線十分模糊,只有隱約的人影,他身材瘦矮,穿著寬大的衣袍。
落音睜開眼,只見這人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是一個光頭小和尚,清秀乾淨,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鏤空香爐。
他看了看炎石軍,看了看徐川,又低頭看了看落音,白凈的小臉上露出了孩子般滿意的笑容。將冒著黑氣的小香爐收入袖中,他抬了抬手,院場里的行屍即刻精神起來,齊刷刷走到他身後站成一排。
他低下頭,規規矩矩地雙手合十行上一禮。
「諸位大人夜安,小僧洺竹。」
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身後跟著行屍,懷裡揣著黑氣,傻子也曉得是什麼情況。
徐川見死掉的俠士弟兄變成行屍,拿著刀劍順從地跟在小和尚背後,眼珠子瞪得都要蹦出來。小和尚將食指豎在唇邊,笑道:「徐川大人,您要是一動,落音公子好不容易構架的『琴心訣』就散了,您也會被鬼上身的哦,徐大人也不希望控制不住地胡亂殺害自己的弟兄罷,您若不信,大可以一試。」
他掃一眼眾人,輕輕脆脆地說:「你們也不要指望趁機賭一把,犧牲自己讓別人跑出別莊。這方圓五里地都被黑霧覆蓋,外頭都是我的人。就算搬救兵,今晚是來不了的。」
徐川牙齒磨得滋啦滋啦響,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炎石軍面無表情盯住他,寒聲道:「你是何人,你想如何?」
他想如何?
洺竹理理衣袖,柳含光便一撅一拐地走過來,他慢條斯理地說:「『火毒掌』歷代五毒門所傳,我雖習不得,為我所用也是好的。小僧不過一介吃齋念佛的小和尚,前來自然是將你們納為己用。」
「你……你這魔鬼!」
「惡人,我們做鬼也叫你不得好死!」
「做這樣慘無人道的事情,殺害如此多無辜的人,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妖孽!今天我們死在這裡,總有人來收拾你,替我們報仇!」
底下罵聲一片,百里汐嘆息:正派人士為何每回罵人翻來覆去都是這些詞,就不能換換嗎?
「雖挖眼人不在了,我代勞一下也未嘗不可,」洺竹蹲下來,細細將落音的雙眸一瞧,「阿彌陀佛,你不僅琴彈得好聽,眼睛也不錯,興許能用許久。」
落音指尖琴聲未停,從善如流地淡笑道:「多謝誇獎。」
洺竹顯然對他頗有興趣,用稚嫩清靈的嗓子說:「你不害怕嗎,我倒是挺希望你害怕的,你身子這般孱弱,我把你眼睛挖下來,你也活不下去。」
「橫豎一死,害怕有何用?」
洺竹點點頭,拍拍衣裳站起來,「說來,路上我碰到一個人,想來炎莊主認識。」
他拍拍手,一個行屍搖搖晃晃地出現在門口,手裡拖著一個暈厥的紫裙姑娘,扔到洺竹腳邊。
「大小姐……」炎錦一驚,臉色蒼白,嘴唇都咬出血來。
一字一縷的黑霧凝成一把鋒利匕首,擱在他掌心,他愉快地說:「既然人都到齊了,那事不宜遲……」
一隻血紅的燕尾蝶從眼前一晃而過。
那燕尾蝶能發出光芒似的,在黑暗中明亮炫目,越飛越高,溶於天空無邊漆黑的霧氣中。
洺竹抬臉看了一會兒,轉過身,院場牆角梨花樹下有一個白衣女人,手裡撐著一把素月黃的杏花傘,也不知是如何出現的。
她抬了抬傘,便露出一張秀致的臉,眼角含笑,明媚生光。
如他初遇。
「小和尚,咱們又見面啦。」
在眾人驚詫錯愕的眼神中,百里汐微笑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洺竹也不驚,拎著匕首站在原地,黑氣在指尖纏繞,動也不動地注視她,「咦,原來你在這裡?」
「若是怨鬼亡魂上身,大抵是對蘇姊君行不通的。」她一邊緩緩地走,一邊張開手,「畢竟,我已經在這裡了啊。」
颯。
如此寂靜粘稠而烏黑的夜裡,有風吹過。
素黃色傘上面的淺淺杏花正枯萎凋謝,剝離的顏色化為一隻只蝴蝶紛紛飛走,留下血一般的鮮紅。
徐川一眨眼,女人手上的傘頃刻艷紅得如地獄里一屏盛開血蓮,生生刺進他的眼睛,刺得他心神俱盪。
這是……
久違陌生的恐懼從他胸腔中油然滋生。
「不可能……」
繽紛紅蝶在女人的周身翩翩起舞,彷彿要把她潔白的衣裙一併染紅,百里汐笑了一聲,慢慢說:「小和尚,你知道我是誰嗎?」
打坐的人們已方寸大亂,慘白的面色比之前要難看許多,死灰一般,好像撞見白首魔女這件事兒,比自個兒死掉還要可怕。
「白首魔女!」
「……不、不可能!」
「可這紅蝶、這紅傘……」
心神一亂,當真幾名弟子被黑霧浸染,捂住雙眼在地上哀叫打滾,漸漸不動了,又過上片刻,慢騰騰爬起來,走到洺竹身邊,兩眼翻白。
「可惡……!」
徐川狠狠道。
百里汐心道:「七年過去了,大家還記得如此清晰、如此挂念、如此激動,我竟然有點兒小感動。」
「魔氣擾心,大家穩定心神,切莫驚慌。」炎石軍沉聲道,「白首魔女當場處刑,死去多年,自然不可重現江湖,莫被迷惑了,著了她的道。」
「白首魔女?」
洺竹默了片刻,細細將百里汐上下一打量,眸中拂過光,他笑道:「你若真是那離笑宮白髮女魔頭,小僧有一事不明,這裡的都是要將你趕盡殺絕的人,你為何要救他們?」
「是啊,為什麼呢?」百里汐歪歪頭,看看自個兒的指甲,「我救他們,大概是他們比較笨吧。」
她掃一眼昏迷的炎長椿,又饒有興趣地將臉上千變萬化五顏六色的名門正士們挨個兒一瞧,「你看,這所謂的名門正派,一點點火苗,一點點謠言,再加上方才你一點小伎倆,他們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要討伐炎石軍,壓根不去想其中究竟與真相。說不準如今我把他們給救了,我就被洗白了呢?」
眾人:「……」
百里汐道:「當時明州絞殺妖巢,你對炎莊主派送給五毒門的信使下了手腳罷。真正的洺竹去哪裡了?」
洺竹呵呵一笑,「我是洺竹。」他指指自己胸口,也不遮掩,「那個傻和尚就在這裡。」
身後行屍走到落音和徐川面前,手裡的長劍泛著寒光擱在他們脖子上,洺竹嘲諷道:「你覺救得了所有人?」
百里汐聳聳肩,「那要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她將紅傘舉起。
無數赤紅的燕尾蝶如暗夜的群鴉,搖曳鮮紅的光芒,旋轉地飛向空中。
啪。
一滴水從空中跌落,砸在洺竹肩頭。
「我可是女魔頭哎,怎麼能輕易出手呢,起碼要焚香沐浴才行的呀。」
語畢,暴雨傾盆而下。
這場雨洪水猛獸似的,轟啦啦當頭潑下,幾家門派大夥被澆的透濕,發梢噠噠地滴水。
密麻響亮的雨水將濃厚粘稠如黑泥的霧氣衝散大半,地上積起淺淺的黑色水潭。
落音終於收回壓在琴弦上的手,閉上眼,捂住額頭吐出一口氣,極為疲倦的模樣。一旁小書童蘭亭連忙將古琴罩上,又披上一件衣衫給他。
「黑霧……散了?!」
只剩稀疏的絲絲縷縷在空氣中游曳,眾人剛面露喜色,一想到這兒還有個百里汐,臉上的欣慰即刻化為戒備緊張。
黑霧方才化解,他們的手連忙握緊武器,一時間也不敢妄動,眼睛死死盯住百里汐,好像她一動,他們就會一擁而上將她碎屍萬段,反倒將洺竹排在其次。
雨中女人舉著紅傘,沒有管他們,也不看他們眼中的驚懼與憤恨,只笑盈盈地瞧著洺竹。
洺竹不怒反笑,「你看,他們恨不得把你像七年前一樣,再凌遲一遍。」
百里汐說:「這有什麼辦法呢,洗白總是要花點兒時間的。」
洺竹道:「靈印寺里,我不該放你走,是我的過失。」
百里汐道:「你知道就好,反派總死於磨嘰和話多。」
身後一道人影掠出,擋在洺竹面前,正是柳含光。
「殺了她。」
不再是少年音,這嗓子嘶啞低沉,如同千年火燒過喉嚨。
柳含光空洞的眼中滲出瘋狂的黑色,如一隻蟲在蠕動。
百里汐見面前男人如幻影般欺身而上,左手掌心揮出滾燙的風——
天上忽閃一道驚空雷光,將夜色照耀如白晝,蒼白的閃電夾雜噼噼搫搫的烈火如一條龍從空中筆直落下,正正將柳含光整個地吞噬,震得遠處樓閣瓦礫嚓嚓抖動。
雷聲轟鳴,近在耳邊,掀起的狂風吹得百里汐以傘作擋後退幾步,心想,來了啊。
剛一鬆懈,心胸驟痛,低頭嘔出一口血。腿腳發軟就要坐下,身後有人扶住她的腰,把她接住了。
別莊院場里其他人的叫聲和面龐好像皆然消弭於雨中。
百里汐沒站穩,靠在這人懷裡,他呼吸輕微不穩,胸口起伏,想來是剛剛趕到。
她瞅見男人青袍金紋的衣衫,抽著氣兒想開口,嘴角又冒出一汪血,淌到脖子下面。
「寂流輝。」
她仰起臉,看見男人平靜的面龐,眼眸黑黑如同寂默的夜海。她努力地想發音,雨淅淅瀝瀝,他的胸膛格外暖和。
男人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從她手中抽出紅傘,默默撐在她頭頂。
「沒事了,」他低聲說,「辛苦了,百里。」
百里汐舔舔牙縫兒的血漬,淺淺笑起來,意識很模糊很模糊,她懶懶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說:「這場雨來得太晚,我都裝不下去了,幫我說說寂明曦。」
「好。」
「生前你給我放過煙花,死後寂明曦替我下一場雨,當年少女殺手寂家二位公子的好處都被我佔光了,這就是所謂的女主角光環罷。」
「嗯。」
「不要殺洺竹,他還在他自己身體里。」
「好。」
「他長得這麼好看,死掉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