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兩個寂月宗小弟子才十四五齣頭,平日里與女孩子交道打得少,見這位姐姐面如出水芙蓉,聲若琳琅玉石,手裡打一把紅傘,星空下笑得耀眼甜美,一時間呆了一呆,喃喃道:「仙、仙女……?」
百里汐心口甜蜜蜜,「小弟弟真會說話,姐姐這邊要出去見個朋友,路途遙遠,小弟弟可不可以捎姐姐一程呀……」
少女沒說完,一陣夜風刮過。
雲暮山頗高,山頭藏在雲層間,夜風也是一陣一陣猛力的,若是御劍上山,出入口乃山口一處峭崖,四周寬敞無樹,極適合起劍。
百里汐背對山口,這風襲來,撲面吹進傘內,百里汐沒站穩一個趔阻,竟生生被風吹跑了。
寂流輝一個箭步上前,在她掉下懸崖前攥住她領口,一把扯回來,順手抽過傘束在手裡。
「回去。」他轉頭對小弟子道,小弟子相互看一眼,連忙領命,背劍急急走遠了。
百里汐這當真趟心有餘悸,摸著心口道:「你家山風真狂。」
寂流輝的臉陰測測的,鬆開手摺身離開。
百里汐跟在後面叫喚,「哎,我們好久不見,你就這樣對待我,說好的不要見我就跑的呢?你跟景生關係這麼好,為什麼跟我就不行,難道你喜歡男人嗎?」
少年顯然不想理她。
「我是說真的,你接下來有沒有事,你帶我一腳去明州好不好,掃完墓我請你吃飯。」百里汐說的大言不慚,「我這把歲數御劍不好會被笑的,說不定還會從天上掉下來,我一個炎暝山莊的大小姐從寂月宗出來的路上摔死了,你是最後一個看到我的人,你覺得妥帖嗎?人家說不定以為是你暗殺我的哦。」
寂流輝不走了,停下來看著她,宛如在看一個神經病。
他冷冰冰開口,每一個字都飽含嗖嗖涼氣和十足十的嫌棄:「……你去明州作甚?」
「上次在靈樞學堂我交了一個蘇家的朋友,叫蘇梅,她去年這時候死了,明日我去看看她。」
不知是否為百里汐錯覺,少年的眼中似乎拂過一絲細細薄光。
他沉默地定定瞧少女不明所以的臉,沉默半晌,道:「自己回來,不可耽誤聽學。」
「好呀。」
蘇梅當年沒有結成親就死了,墓在蘇家墳場,離明州不遠,昨夜入雨,夏日裡上午尚未蟬鳴,只有幾點鳥聲吱呀,霧氣中一片濃綠的景緻。
每一座墓碑,都孤零零的。
霧氣尚未散去,幾位蘇家的人都到了,大多為蘇家女眷,見到百里汐神色各異,眸中有冷漠的味道,眼神之間不可言說,那跪在蘇梅墓前的是蘇梅的母親,手裡抓著手絹哭哭啼啼方才被人扶起,就一眼望見百里汐。
她的淚眼陡然睜大。
死者在前,百里汐收斂了紅傘與姿態,端正地行禮道:「蘇家媽媽,我來看看蘇梅。」
蘇氏夫人用手絹捂住口鼻,顫顫地抽上一陣氣兒,好似不相信她出現在面前。
百里汐有點莫名,心當是蘇氏夫人悲痛,在原地靜靜站著。
蘇氏夫人許久才平靜下身形,她盯住百里汐的臉,用輕啞的嗓子說:「——你來幹什麼?」
不等百里汐回答,她又獃獃重複一句,下人扶住她的身體,「你來幹什麼?」
沉靜中無人說話,所有人望著百里汐,氣氛微妙。百里汐又上前一步,彷彿踩在火雷上,蘇氏夫人驀地提高聲音:「你堂堂炎家大小姐,我們這小小蘇家擔待不起,蘇梅擔待不起,姑娘回去罷。」
百里汐道:「蘇家媽媽這話是什麼意思,蘇梅與我相交甚好,我也是難過的……」
她未說完,感覺有人在她身後。
剛一回頭,一大鍋冷湯迎面潑來,當頭淋下。
「蘇菊?你這是幹什麼!」
蘇氏夫人厲聲道,蘇菊緩緩放下湯盆,緊緊看住百里汐,狠狠道:「你來幹什麼?你怎還有臉面來看姐姐,來見我們蘇家人?」
百里汐怔怔道:「是你要我來……」
蘇梅大叫一聲,上前要去抓百里汐,身後女隨從將她攔住,她目光漸漸怨毒,「我姐姐生性溫柔害羞,不曾得罪過你,你害她半路慘死也就罷了,還背上那般……那般不堪醜陋的名聲,這一年來,你不知道我們蘇家出門如何做人!」
這湯冷涼粘稠,油積得極厚,濕噠噠滲進衣裙里。
這一場來的措不及防,百里汐望著蘇梅的墓碑,深深呼吸,轉身對蘇氏夫人道:「蘇家媽媽能不能打開天窗說個明白?我從未做過對不起蘇梅的事,她生前那幾日我儘力助她,蘇梅泉下有知,也是會欣慰的。」
湯水順著她臉頰淌下。
蘇菊在後面哭起來,「你還有臉叫姐姐的名字,蘇家怕你,可我不怕你,你要是拿炎家來壓我,橫豎論我教養不好,由得你們罰去便是!今日我都要說個明白!」
蘇氏夫人低喝:「蘇菊!」
「難道你都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嗎?!」
*
事出之因,當年是五毒門柳家來的消息。
不久前柳家家主柳含光妻子蘇夫人生了一個女兒,取名叫柳如仙,柳含光高興得緊,擺了整夜的歌舞宴席。
百里汐聽罷對炎景生笑道:「如仙如仙,那要是生個男孩,是不是得叫柳英俊?我倒想看看日後如仙小丫頭長大后是不是如仙子傾國傾城。」
炎景生對此翻上一個大大的白眼,蘇梅對此卻笑答:「柳門主不過寄託美好的心愿,小汐覺得叫柳醜女才好聽嗎?」
百里汐笑上一陣說:「嫁給柳門主的蘇夫人,是你的表姐吧?」
蘇梅一邊做著刺繡一邊點頭,「要不是姐姐嫁得好,蘇家有點兒位置,我也修不了劍呀。」
喚妖谷之後百里汐好不容易熬過半年,跑去找學堂時幾個同好姑娘玩,蘇梅生在明州蘇家,蘇家小,女眷多,修道修出名頭的未有幾個,和當地官吏有點兒來往,算是一戶叫得上名字的人家。
蘇家主爭破頭地想在道中佔一席之地,便挑了最為溫順資質相對較好的蘇梅送到名家仙府學習,後來算是攀沾仙氣兒,耗上不少力氣,說好一門親事,雖不及四大名門那般繁盛,也是個好生世家。
百里汐對蘇梅親事頗有興趣,畢竟炎羽驊至今未提及說親之事,還是很懂她的。可蘇梅一聽到親事就滿面通紅,怎麼也不多說一個字,只聽說男方是個如何如何的人。
「還沒見啊?」
蘇梅推推她,「洞房時才能見啦。」
百里汐彷彿聽見驚世奇聞,「都不認識就成親?萬一是個醜八怪怎麼辦?」
「小汐你不要問啦,無關如何他都是我的夫君,我會好好跟他過的,我嫁過去以後,家裡因此有點名聲我就滿足啦。」
百里汐說話最嘴賤不經大腦,「那寂明曦怎麼辦?」
蘇梅一愣,百里汐說:「你不是很喜歡他啊,還寫了情書……」
蘇梅連忙捂住百里汐的嘴,小臉漸白,甚有幾分驚慌,「寂月宗公子蘇梅哪敢奢望高攀,小汐不要多說這番,被別個聽見了,不成體統。」
「我未來的夫君才是我的歸宿呀。」
那個時候,百里汐並不明白,她只覺,喜歡就要去做,去追求,不管結果如何,總是要邁開腳步的,束縛在她腳踝上的東西很少很少,她不知何為沉重。
她只曉得蘇梅心慕寂明曦。
蘇梅話至如此,百里汐不再多言。半年後,出了變故。
那親家地方轄區鬼怪作祟,鬧起瘟疫,人手不夠,蘇梅是女修,又算半個他家的人,自願前去支援,哪知瘟疫是鎮壓下來,自己卻感染患上了,這瘟疫古怪猛烈,頃刻抽掉她大半條命,蘇家路途遙遠,被接回去的路上突然惡化,半路上躺在一個小鎮客棧里動都動彈不得。
百里汐帶著莊裡的葯即刻前往,蘇梅總算是能睜眼,臉慘白慘白的,躺在床上氣若遊絲。
「小汐,我快死了。」
百里汐坐在床邊,咬著嘴唇沒有吭聲。
蘇梅面如金紙,嘴唇灰白,她閉上眼又緩上片刻,才嘶啞地說:「……我嫁不了人啦,想見他一面……」
說完,她陷入沉睡。
百里汐摸摸蘇梅的臉,明了她的願望,「我帶你去見他。」
既然要死,死前見一面吧,對默默無聞又內向的蘇梅來說,心戀高高在上寂明曦又如何,也算安心滿足。
她放倒了蘇家家丁,叫來輛馬車帶走了蘇梅。
一路前往寂月宗。
路上蘇梅醒過一次,虛弱得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了,百里汐見她醒了,便笑著握住她的手,拍拍胸口說:「你放心,我一定帶你去見寂明曦。」
蘇梅恍惚的眼睛閃爍一下,漸漸睜大了,她掙扎著抓住百里汐,「不是……不要……」
「已經在路上,你撐一下,明日就能到了。」
蘇梅擠著喉嚨發出殘破的聲音,眼裡有驚恐的影子,「回去……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