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翌日將近雲暮山,馬車行不得,百里汐背著蘇梅走到山腳下。
蘇梅很輕很輕,手腕細如枯木,路途上蘇梅昏一陣醒一陣,她是努力地想清醒過來,張著嘴巴急切地咿咿呀呀。
「……不是……他……」
「……我想見……那個人……」
「……見……夫君……」
百里汐走的氣喘吁吁,沒有將她的話放在心中,道:「有人說,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那個人的臉會記著,記憶帶到忘川,帶過奈何橋,帶到來生,下輩子寂明曦說不定就能做你夫君啦。」
走上半晌,卻驀地尋不見路,百里汐這年壓根未來過寂月宗,與寂氏弟子打過交道,當年原本可上後山通往寂淑儀住處的路也不見了,山林影綽。
這路上百里汐儘可能地快,確實也是相當快,最後蘇梅還是死在了山腳下。
蘇梅的死前的臉是虛弱瘦削的,她絕望空洞的瞳中竟已生出一絲絲怨恨來。
「你……害死了我……」
她一字一句。
「我是……有婚配的……你……害死我……我要見……夫君……」
百里汐坐在她身邊,睜大了眼睛:「比起你心悅的寂明曦……你更想見那個未曾謀面的未婚夫?」
「——你變成這副樣子,他都沒來看你啊!」
蘇梅的聲息消失了,再也沒有回答她。
一定是她弄錯了。
蘇梅青澀少女,那麼喜歡寂明曦,寫下滿滿情思。
至於未婚夫,一個從未見過的男人,死前為什麼要去見他,為什麼?
蘇梅說想見他,一定是想見寂明曦,一定是。
「姐姐本來已有婚配,卻在死前跑到寂月宗去,都被別人瞅見了,你覺得這外人會怎麼想?」
「你知不知道後來別人怎麼說姐姐的?!」
「說她和寂氏弟子有私情!寂月宗還從寂氏弟子那裡搜到了情書,姐姐寫的情書!」
「世人都曉得,寂氏弟子教條嚴明身正風清,肯定是姐姐去勾引他的——姐姐有了未婚夫還勾引別的男人——是蘇家女子不知廉恥、放蕩不要臉!「
「你知不知道現在都少人說蘇家的閑話,說教出這麼個女兒,其他人也不是好東西!」
「我們蘇家一直以來小心謹慎,是做錯了什麼,讓你自作主張,毀了蘇家清譽,毀了姐姐一生名聲!」
蘇菊大喊大叫的哭聲如雷火在百里汐耳邊炸開。
粘膩冰涼的湯水微微發臭,滲進頭皮,一直滲到她心裡去,她抬起臉想說些什麼,見蘇菊哭倒在身邊女侍懷裡。
「——我恨你!」
她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山風吹散了霧氣,陽光透過濃綠的樹木灑下斑駁光影,在墓碑上逡巡浮動。
蘇家人站在一旁,眼神五分冰冷陌生,五分厭惡。
蘇夫人閉著眼眸,不斷地咽氣,哀絕地開口。
「你走罷,不要讓我們再見到你。」
百里汐一路上慢慢下山,慢慢地走,一直走回明州城。
直到黃昏臨近,身上的湯油腐壞,熏得旁人紛紛繞路面色嫌惡,才想起自己任憑烈日照上半日,忘了打傘。
明州今夜熱鬧的非比尋常,男男女女走在大街上,歡聲笑語,兩側攤販叫賣各色玩意兒,畫卷胭脂,風車泥人。
人來人往,百里汐走到城中河邊的石階上抱腿坐著,遠處橋上人影綽綽,河面上一盞盞漂浮著蓮花燈,密密地挨著,如星光銀河落到眼前,染上人間暈黃溫暖的煙火,蜿蜒到遠方。
她這才想起來。
「七夕啊……」
她獃獃望著河岸兩邊的少女,少女們把蓮花燈放到河面上,少年們划著船兒在河心吆喝,膽大撈著心上人兒的花燈,惹得姑娘們陣陣發笑,笑聲如銀鈴般悅耳好聽。
她又出了一會兒神,感覺有人坐在她身邊,一絲一縷的氣息如同某種淡泊的香。
她轉過頭,笑呵呵地說:「不是讓我自己回去嗎?」
白衫少年眺望遠方,側顏在萬家燈火里靜謐如一卷沉雅古畫,「先生囑咐過,明日授課,你要遲到了。」
百里汐眨眨眼睛,瞧著油膩膩的自個兒,「我很臭,你坐遠點兒。」
寂流輝沒理她。
她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有點兒悶,「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會被這樣?」
「蘇家興起過操之過急,小門小戶眼紅高升,大家大戶不屑其與之齊名,難免有人挑撥,興風作浪。」少年語氣淡薄。
少男少女的歡鬧聲在灼目的花燈里漸漸模糊起來。
百里汐記得早時去蘇梅家玩,蘇氏夫人是個溫柔的女子,會熬很香的紅豆元宵甜湯給她喝,她自小身邊唯一的女性長輩便是安總管,捧著紅豆元宵湯時心裡琢磨著,如果是自己的娘親,大抵也會做一些甜美的羹湯罷。
蘇菊個頭一直長不高,百里汐給她扎了個紙風箏,她開心極了,在庭院里拋來拋去,蘇夫人來了,就連忙把風箏藏在身後,露出文靜的模樣來。
蘇家的門丁是個大漢,她去的時候,大漢笑眯眯地說,您願意跟二小姐做朋友,我們這些當下人的都很高興。
百里汐想起蘇梅死前絕望又怨恨的眼,她說,你害死我。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個時候,年紀輕輕的少女,心裡隱隱明白一些陌生的東西,她也不知那是什麼,一陣一陣無力的。
少女本蜷縮身子窩在台階上,聽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去,寂流輝順她目光逛過去,正見一行女修說說笑笑地走來,越來越近。
是她認識的。
百里汐把頭迅速埋下去。
她滿身油污,散發臭味,坐在河邊狼狽得不行,哪裡還見得白日里一把張揚紅傘隨性大笑的炎家小姐。
女修們越來越近,眼見是要瞧見,寂流輝面無表情地往懷裡摸出銀白面具,扣在她臉上。
百里汐眼前一黑,這面具將她巴掌大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女修們說笑聲與腳步聲從身後經過,飄來幾聲竊竊驚喜低呼。
「咦,那是寂月宗的……」
「是寂公子誒……」
「噓,別說啦,寂公子冷冰冰平時不理人,還不喜歡別個議論他。」
寂流輝漠不關己地抱劍坐著,淡淡望著遠方花燈與木船。
「旁邊是誰?不認識呀,哎呀你聞到臭味沒。」
「走吧走吧,肯定是跟寂公子沒關係的,再不走要門禁啦。」
「讓我再多看一眼寂公子嘛!」
女修們走遠了,他回過頭,少女臉上銀白面具的暗紋被燈光描摹出細緻的輪廓。她低著腦袋,肩膀輕微顫抖,低低啜泣如雨天夜裡漏掉的星點,從面具縫隙里隱隱飄出來。
百里汐不懂自己的哭,眼淚熱熱地劃過臉頰,沾上面具。
她掉了這麼幾滴,太快,來不及讓她去想。
寂流輝默默又坐了會兒,張開手指,「白夜」微微一震,驀然竄向空中,如流星逆行劃過,消失在黑夜中,極快地不見蹤影。
「百里。」
他開口。
「百里,你看。」
少年伸手指向天空,百里汐吸著鼻子,懵懂抬臉,正見一朵巨大的耀眼煙花在天際轟然炸開,雷火滾滾。
她睜大了眼睛。
人們發出嘩然歡呼聲。
煙火如一世傾瀉的繁華國色,繪織夜空,此起彼伏,嫣然瀉下璀璨星光,密密點點落到紅塵人間。
暗夜醉如白晝。
流光溢彩里她獃獃地看向少年,少年抬頭淡淡望著夜空,絢爛光華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明明滅滅,一點一滴跌進他黑眸里,那一絲絲明亮的顏色,彷彿誰靜止了光陰。
*
「前幾日你去明州幹嘛了?」
「看煙火。」
「……為什麼要去明州?」
「景生你簡直比老媽媽還煩。」
炎景生兇巴巴發起脾氣來,「你怎麼說話的,去明州那天你是不是翹了課,你是不是又給炎家丟臉,你是不是要把父親氣死,你是不是還要重修聽學!」
百里汐把耳朵堵起來唱歌。
橫行霸道地走了,御劍飛到空中還回頭對百里汐連做了幾個白眼。
百里汐笑得樂不可支,「寂流輝你看,景生三歲啦。」
寂流輝:「……」
沒講幾句話寂淑儀走來,身後是寂明曦,寂明曦抱著個男娃娃,眉心一點硃砂,正是小石頭,小孩子長得利索,兩年不見不僅塊頭翻了一番,還能好生說上幾句惹人開心的俏皮話。
小石頭水汪汪的大眼睛圓溜溜朝百里汐一瞅,「姐姐好~」
百里汐捂心口驚嘆:「小孩子真神奇,我要是再重修一次,兩年後估計重的寂明曦都抱不動了。」她十分憂慮地對寂淑儀道,「姐姐給他少吃點,我還指望他以後能變成個美少年。」
話音剛落,一陣山風刮來,站在山崖邊兒打傘的百里汐又被迎面的風推到半空中,她「哇」地一聲驚叫,眼見又是掉下去。
寂淑儀還沒看清,身邊的白衫少年立刻一步上前,徑直抓住她的指尖,猛地攥回來,同時奪過她手中傘,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十分熟稔。
百里汐拍著心口,「謝謝你啊,寂流輝。」
寂流輝冷瞥她一眼,鬆開她的手,垂在身側,挪開目光。
寂淑儀抱著小石頭眨巴著眼睛望著他倆,若有所思。
過了三天,百里汐又去了一趟明州。
修道之家墳冢被正氣法決縈繞包圍,絕不會出現鬼火靈魄之雲,夜裡蘇家墳場寧靜無聲,山間微涼無光,她打著紅傘一個人慢慢走到蘇梅的墓前,也未說些甚,默默站上一陣。
她站完了,將蘇梅墓好端端看上一遭,又默默走出去。
剛下山不久,便遠遠見一伙人舉著火把朝這邊靠來,明晃晃的。
這些人各個穿著煙灰道服,頭戴道帽,腰間別著劍,懷裡插一拂塵,有模有樣。百里汐見他們半臂上道徽,一時半會沒記起來,眼見著這幫人堵在她面前。
「可問是炎氏百里汐姑娘?」
帶頭男子說得十分客氣。
「我們來自鎮魂館,鎮魂館昨晚鎮守凶獸檮杌的封印被人強行破開,檮杌兇猛食人,情況危急,麻煩姑娘跟我們走一趟。」
「既然是情況危急,那便在這兒說罷。」
「這……」
百里汐將這幫人一掃,笑道:「深更半夜,諸位哥哥如此排場,追尋小女子至此,甚是驚惶。你們話不說清楚,鎮魂館是你們的地盤,我又為何要跟你們走一趟。」
帶頭人微怒道:「鎮魂館雖小,事關人命,也不由得你炎家小姐這般隨性,我們確然有事問於百里姑娘。」
「那你們也應該走一趟炎暝山莊,問了莊主才可要人吧。」百里汐自顧自繞過人群準備走掉,忽然一隻手攔到她面前。
百里汐抬頭一看,是位高挑的披髮男子,身著濃黑的衣袍,腰間插著一隻青翠欲滴的玉笛,綴下金色流蘇,像是編織出來的晨曦光線。
而他有一張很美的臉,百里汐所見過的所有女子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若不是他烏黑鬢髮間插一縷白華,生出味道,猜不出年紀,倒是驚異地幾分嫵媚張揚。
百里汐想到一個詞,風華絕代。
美、人、啊。
百里汐迅速停下來。
那帶頭人一愣,「落音公子,這怎麼好意思讓您出面了……」
只聽這美人柔聲道:「無礙,本就是要去鎮魂館做客的。」他又對百里汐拱拱手,露出一個微微歉意的笑來,「眼前這都是些聽話的弟子們,姑娘這要是一走了之,他們的師父都將責罵的……」
百里汐眨也不眨地盯住美人,眼裡簡直要發射道道綠光將他生吞活剝,立刻打斷他,「救人於水火刻不容緩,我們快走吧。」
帶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