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鎮魂館是坐落在雲輝山上一座小道館,館如其名,比起修道成仙,更專註抓人間作亂的惡鬼凶獸。
十多日前,館內出一件大事,館長帶十餘名高手,傾盡心血氣力在東海洞抓獲一隻檮杌,檮杌兇猛殘暴,檮杌珍稀難見,當今世人多覺此獸早已上古滅絕,如今斬獲一隻,乃是名震四方的好事。
館長將檮杌用八卦九龍火印封鎖鎮壓,尚未公佈於眾,昨夜竟有人將封印破開,放出檮杌,再不見蹤跡。
「檮杌龐大兇猛,一日過去,至今未有百姓目擊這獸,也未有人傷亡,此非自行逃竄,定是有人收納操縱。我等不可任其放縱,教得他日為禍人間!」
雲輝山鎮魂館大光明旗飄飄,百里汐聽罷,攤手無辜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心道:「東海洞多遠的地兒,一點兒人煙也沒有,你們大老遠跑那邊去捉怪,一捉捉個名氣特大的,哪裡是濟世為民。」
館內百里汐被帶到曾關押檮杌的大門前,她瞧著被破開的八卦九龍火鎖頭結界,眯了眯眼。
「館長深夜邀我前來,可說何事?」
館長懷揣一拂塵,面色冷凝,他叫旁人取來一物,道:「百里姑娘看看,這可是你的東西?」
百里汐定睛一看,心中呀地輕叫,那弟子呈上的正是一把道家佩劍,劍柄紅色流蘇,花結乃炎暝山莊族徽。
她的劍!
這是前些年丟過的第一把佩劍,屆時炎羽驊罰她三日不可吃飯,惹得她跟炎景生說好話,大半夜給她送餃子,餃子還被他煮爛了,皮餡兒分離,碗里糊成一團。
館長冷冷道:「此乃落在現場之物。」
此話一出,將她包圍的鎮魂館弟子們都握上了劍柄,氣氛一下子降到谷底。
館長又道:「與封印切口之比較,確為此劍所破。」
百里汐道:「我丟過三次劍,這是第一把,這鍋我不背。」
一年長弟子站在館長身側,一瞧便是直衝沖的性子,只聽他道:「炎暝山莊佩劍,旁人就算能使得,也不得能將劍中威力全然釋出。破得這封印,只有熟悉炎氏劍法之人再使炎家弟子劍,才可發揮十成效用。」
百里汐歪腦袋笑說,「你這意思,還真真認定是炎暝山莊所為?但若當真是我做的,我乖乖跟你們來到這裡作甚?但若當真是我做的,我把檮杌收入囊中,此時我將它放出來,你們攔得住我?我一路進來,看這鎮魂館上下井然有序,館長能擒拿檮杌,定是個清明強幹之人,我這小輩自然佩服,相信館長斷不會隨意定罪不是?」
館長捋捋鬍子。
那弟子冷哼道,「各大世家門派都喜收藏珍奇異獸,檮杌已被我們降服,衰弱大半,此時出手,還不是坐收漁翁,傻子都知道這些!」他頓了頓,紅了眼眶咬牙道,「為了抓檮杌,大師兄命都拿出來了,不能讓別個大門派欺負我們!」
他盯著百里汐,「炎暝山莊里百里大小姐多是有名,身為女子,膽大妄為,不得□□,甚愛插手旁門妖魔鬼怪之事,佩劍證據被我們手上,此事多半與你脫不了干係。」
百里汐一聽不高興了,委屈道,「聽小哥哥的意思,斬妖除魔還分男女,小哥哥你是男子,身上就鍍金了呀?」
她轉頭望向館長,「鎮魂館館長,您的弟子,怎會亂咬人呢。」
「——你說什麼?!」他即刻拔劍。
「小六,不得胡來。」
館長低聲喝止,那弟子咬咬牙,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到後面去。
「館長大人。」
一男子從大夥身後走來,正是從客房來的,黑袍披髮,鬢角一縷白,腰間玉笛,正是之前百里汐碰到的美男。
百里汐連忙擦擦口水。
他身邊跟著一位渾身雪白的女童子,他道:「可是解決了?」
旁人對男子一說,男子輕聲道:「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先請百里姑娘入住一夜,明日通知炎暝山莊來人,查個水落石出,妖魔兇狠,人間平安為重,莫傷了和氣。」
他一來,鎮魂館弟子紛紛頷首,「落音公子。」
館長道:「我們一小小道觀,生出變故,招待公子不周。」
百里心道:「聽聞落音自玉飛閣,鎮魂館待他如此恭敬,玉飛閣在世間模樣神秘,方才那個弟子說話口無遮攔,顯然背有後台。難不成鎮魂館是玉飛閣一處分舵?」
「在下曉得館長與眾弟子心中急切,百里姑娘也頗受驚嚇,雙方疲累,難免偏頗,明日清早再來商討。」落音公子說話如春風細雨,柳枝棉條,百里汐聽得耳朵舒服,道:「公子不僅長得俊,說話妹妹也是愛聽的。」
「這……」館長心有餘悸地忘了百里汐一眼,百里汐無辜道,「怕我溜掉?館長太抬舉我了,堂堂炎暝山莊在那兒擱著,我能溜到哪裡呀。」
更何況還有個絕世美男在這兒,她巴不得多住幾天。
館長默了默,才點下頭,「依公子的意思便是。」
照著落音公子的意思,百里汐住上一間上房。
進屋前一看,自個兒竟住在落音公子隔壁,那公子正在不遠處屋內,隔著落廊窗她望見他在削一支竹笛,手指潔白修長,低垂的眉眼如同美玉流光,不由得春心萌動,對著窗遙遙喊上一聲,「公子呀,您遠的近的都好看呀。」
旁邊的小女童理著竹子,默不作聲,黑衣男子抬臉,竟彎出一個美麗的笑容來。
百里汐覺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旁邊鎮魂館領路的弟子:「……」
人走了,百里汐自然不安分,毛手毛腳地跑到隔壁去偷窺,只見那小小白衣女童坐在燭光前,美男子卻不見了蹤影。
她心中一琢磨,退出屋外,嗖地躍上屋頂。
深夜后明月極盛,雲輝山山巔這兒景緻頗好,放眼望去,銀光冠滿郁蔥溝壑的起伏山巒。
月光在屋頂,滿滿亮亮堂堂,她果真見黑衣男子坐在一邊,指間輕輕摩挲一支新做好的竹笛,似乎在試音。
她屁顛屁顛湊上去,還未靠近落音公子便側過臉,淡笑道:「在下還未吹,就被姑娘發現了。」
「我住隔壁,是公子的意思?」
「姑娘不正想與在下一塊兒么?」
百里汐忙不迭點頭,「公子所言極是。」
他道:「檮杌難尋,不知危害幾許,鎮魂館中人都是熱血正氣之士,言辭難免激動。當時山中是在下多言,請姑娘入館,也未通報炎暝山莊,教姑娘受了委屈,」他頷首,「落音先陪個不是,也望百里姑娘對他們多做計較。」
百里汐從善如流地坐在旁邊,「公子生得如此端華動人,天地難尋,是我至今遇見的最好看的人了,說什麼都好。」
落音微微一笑,眼裡流光瀲灧,勝過女子千萬分:「百里姑娘倒是率性爽快。」
「我叫百里汐,不必客氣。」
「吾行有定止,潮汐自東西。喚汐姑娘可好?」
男子月色下的笑容如夢幻醇香的酒,少女大大咽一口口水,只覺心中一百箭。
嘖嘖,看看,看看,汐姑娘,汐姑娘,多麼親切,多麼甜蜜。
比起認識幾個月才第一次喊她名字撩妹技術為零的某人,這位落音公子簡直討喜得不得了。
百里汐捂住胸口擺出艱難的神色,十分誠懇地說:「公子,您殺傷力太大了。」
黑衣男子眼角笑意添上一絲狹促,皎白的銀光下,他鬢角那一束白髮微微發亮,他抬眸凝視山間月色:「英雄早逝,美人遲暮,皆為虛浮。說來這天底下最美,比不過獨身自由逍遙,比不過把酒縱歌當笑,比不過眼前寂靜流輝的澄澈月色。」
百里汐不假思索道:「我認識一個人,可比月亮還好看。」
落音眯眯眸子,笑的別有用意,道:「方才汐姑娘口口聲聲說在下可是最好看的呢。」
百里汐愣了愣,腦海里拂過誰冰涼蹙眉的容顏,「誒,對哦。」
為什麼呢。
美色在前,月光皎潔,她極快地將奇怪的思緒拋在腦後,目光集中在他掌心的竹笛上,「公子之前說要吹笛,公子名落音,可是因音律奏得極好?」
「落音並非我名,是我門一階職位。」落音輕聲細語說,「坐上這個位置的每一任,都叫落音公子。」
百里汐頭回聽聞,心裡想,這玉飛閣處處名字都取得好聽。
落音將竹笛擱在淺笑的唇邊,吹出第一個音。
「——」
當夜百里汐做了個好夢,可惜醒來后,頭有點兒疼。
昏昏沉沉,耳邊一陣一陣空鳴,等她揉著額頭爬起身,鎮魂館內已經亂作一團。
「炎暝山莊的人闖進來了!」
啥?
這才幾點?
百里汐剛推開門,門外弟子一看,一擁而上。
百里汐就這麼沒睡醒地被推到鎮魂館大殿前的廣場上,她抬眼一看,鎮魂館廣場倒了七八個弟子,在地上哀哀叫喚,紫衣少年站在廣場正中間,錦衣翻飛,長發獵獵迎風而飄,一對濃眉大眼瞪得甚是凶煞,目光灼灼。
炎景生。
旁側舉劍的弟子圍成一圈,不敢冒然上前。
百里汐歪過頭朝少年背後的山路上遙遙望去,果真見一路躺著弟子,由遠及近,參差不齊。
她默了一默,炎景生這小子顯然是從大門噼里啪啦打過來的。
旁邊的弟子竊竊私語。
「那個就是炎暝山莊大名鼎鼎的炎大公子?」
「可不是,這回可真見著了,據說可是厲害。」
「再厲害還不是個剛剛及冠的毛頭小子,咱們鎮魂館鎮不住他一個?」
「就不是天天被他爹呼來喝去抓妖魔的那個,再厲害有什麼用,他爹不喜歡他啊,戾氣重。」
「看起來好凶,是不是在妖魔堆里待久了,走火入魔?」
百里汐瞅準時機,悄悄就是一腳,踹在人家屁股上,兩人跌著一摔,狗啃泥。
「你剛才絆到我了,怎麼走路的!」
「明明是你絆我的,哎呦!」
百里汐轉頭望風景吹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