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廣場上氣氛幾分肅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炎景生一腳踩在一個弟子的背上,腰板挺得筆直,大聲喝道:「不過小小一方鎮魂館,連炎暝山莊的人也敢抓?!」
腳下弟子咬牙叫道:「不就是個大門派嗎,大門派就能隨便闖進來打人?還講不講道理了!」
炎景生腳下踩實了,弟子連連痛呼,炎景生冷笑,將他們掃望一圈:「講道理?家姐一夜未歸,尋不見蹤跡,你們擅自扣押家姐關在館中,我炎暝山莊上下未聽聞半點通報消息,你們昨夜所作所為可講半點道理?」
百里汐心道:「我的媽呀,景生竟然喚我『家姐』,誰來扶我一下。」
鎮魂館弟子持劍將他遠遠地團團包圍,館長度步出身,道:「炎公子稍安勿躁,其中多有誤會,鎮魂館未傷及百里姑娘半分,只不過館內關押凶獸被人私自放生,落下一物,極似炎暝山莊之物,請百里姑娘協助探查,今日本也是要前往貴庄相告,以求清查犯人。」
炎景生雙手環胸,揚起下巴,「事關重大,更應徑直與炎暝山莊相談,而非大晚上抓莊主義女拷問罷?」
館長道:「檮杌兇猛,切早抓回為好,本館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少年目光如炬,飛刀似的釘在館長面龐上,「似乎以館長的意思,這就是炎暝山莊所為?」
「笑話。」他冷笑一聲。
「我炎暝山莊行事光明磊落,再則你這小小門派,誰有心打你們的主意?」
此話一出,鎮魂館各個弟子怒火中燒。
館長面有不快,將拂塵抖了抖:「炎公子這話,說的未免太失分寸。」
「師父跟他們講道理作甚,這分明就是他們做的!我們就是要找他們討個說法!這炎景生小輩哪裡將您放在眼裡?」昨日那個說話極沖的二弟子小六又冒出來,「他們吞了我們的檮杌,還反過來打我們——」
炎景生一眼瞪過去,殺氣雷霆,大弟子噤若寒蟬,緊緊抿住唇。
百里汐心中哀嚎。
炎景生本就是個驕傲性子,誰都說不得炎暝山莊半點不好。在他看來,這小小道館是不將炎暝山莊放在眼裡,莫說是抓她,就算綁一個山莊里做飯的廚子,他也會捏著扇子風風火火跑來。今早他定是壓著怒氣過來,而鎮魂館守門的又不放他進去,他一點就炸,一路就這麼炸進來了。
鎮魂館弟子們如今對炎暝山莊頗有微詞,再這麼下去,非得打得雞飛狗跳不可。
於是百里汐三下五除二把身邊摁住她的弟子們掀翻,打著傘一蹦一跳躍出人群,伸手對炎景生打招呼:「景生,景生,早安啊。」
說罷,少女身影如蝶飛,已落到紫衫少年身邊。
炎景生瞪大了眼睛,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來來回回看上十遍,才氣沖沖道:「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麼樣?」
「他們館里住著個盛世美男呀景生……」
炎景生二話不說扣一個暴栗到她腦門兒上,「你能不能漲點兒腦子!」
百里汐吃痛,揉著腦門,由得炎景生罵上幾句,回身對館長作個禮,「景生來接我,那我們先行告辭了,若有如何情況需炎暝山莊出面,請傳信告知於庄內。館長您看您館未提前說給山莊就把我帶走,我家裡人都找來,他們也是心中擔心,並未對鎮魂館心含偏見。」
她拉了拉炎景生的袖子,「景生,你打傷了人家。」
炎景生冷哼。
百里汐又扯扯他袖子,推了一下,「你看,他們確然沒有傷我半分。」
少年才勉勉強強地轉過身,低頭抱了抱拳,「對不住。」
他聲音不大,不卑不吭不潦草,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館長沒有說話。
炎景生收回手,攥住百里汐的手腕就往回走,才走上幾步,一聲笑涼薄的從背後拋來。
「原來別人傳的都是真的?」
少年沒有回頭,一動不動,百里汐卻轉臉看去,是那位死了大師兄的二弟子,他懶懶站在那裡,眯著眼,臉上寫滿了譏誚不屑。
「早有聽說,百里家孤女生的貌美,蠱惑迷媚之姿。」
「……」
二弟子揚起下巴,輕慢地道,「如今看去,原來傳言都是真的,堂堂炎家長子,卻和自己的姐姐有點出乎禮節的地方……」
他再次嘲諷地笑出聲。
「這齷齪的不倫——你心裡不覺自個兒噁心嗎?」
有一瞬間,百里汐感覺自己腳下結了冰。
密密麻麻的寒冷使她指節一陣一陣發緊,心口皺縮,她想捏碎什麼東西,來緩解身體深處洶湧而上的陌生的、尖銳的浪潮。
她一格一格轉過頭,盯住不遠處那個二弟子,盯住他那張還在說出骯髒不堪話語的嘴巴,手裡的紅傘傘骨發顫。
別人怎麼說她都無所謂。
可說炎景生不可以,一個字也不可以。
百里汐幾乎要捏碎手中的傘柄,她剛要抬起手,彷彿有風刮過,那大殿上二弟子的譏笑凝固在臉上,整個人突然不見了。
緊接著,一個身影飄在半空中,甩到一邊高處的懸崖上,直直砸上峭壁,轟隆一響,煙塵四散。
「二師兄!」旁邊弟子大喊。
百里汐回過頭,看見炎景生舉著紫玉摺扇,他明明一直只將它插在腰間的,摺扇一寸寸張開,崑崙風雪,白鶴鳴啼,紫氣東來。
他面色發青,眼中有火在燒。
紫扇一提,那嵌進峭壁中的弟子被一隻虛無的大手提出來,升到高處。
扇面往下輕輕一抖,只見弟子的身體從高處重重墜下,這麼遠,她都能看見那濺起的血液。
四周的人一時間呆住了,慘白著臉,廣場死寂。
山巔的風呼呼刮過,不知有誰喊了一聲。
「炎暝山莊殺人啊——!」
「為二師兄復仇!」
鎮魂館弟子們一個個紅了眼,大喝著拔劍就朝炎景生劈砍刺去。
紫衣少年冷笑,眸中傲氣空無一物,紫氣在扇間縈繞,出手與他們相鬥,劍光如青天白浪,將他的身影淹沒。
紫扇在空氣中撕裂出嗚嗚鳴啼之聲,如白鶴悲鳴。掀起的雪粒風刃排山倒海在整座道館間呼嘯旋轉,窗欞大門嗡嗡震動,大光明旗與香爐翻倒四處。
天色暗了下來。
闖禍了。
結果最後是炎景生用扇子扇垮了人家房子,砸了人家旗子,還把人家弟子吹到山下去。
一傳十十傳百,半路上旁人那口中的見聞已經變成炎家大公子怒氣大發,在鎮魂館里打砸搶燒,甚是無理,落得口舌是相當惡劣。
回去炎暝山莊的時候已經黃昏,百里汐一到家就去找安總管,安總管三個月前診出懷上身孕,胎兒五個月大了,安總管家裡人都很是高興,夫君也在庄中做事,炎景旗替她接下不少活,如今就在庄內後山的屋內修養,百里汐敲開門哭哭啼啼地說:「安總管,闖大禍了嚶。」
安總管道:「我知道。」
百里汐繼續哭哭啼啼:「閑言碎語就是傳的快。」又道,「炎爹爹幾時回來,我能打幾遍腹稿?」
「炎莊主已經回來,在書房等著炎少爺。」
「……」百里汐一臉沉痛。
安總管有了身孕,身子發福了些,看了看站在門口的炎景生,見少年黑著一張英氣的臉,雙手緊緊握拳,道:「莊主在等炎少爺,炎少爺早些去為好,倒是炎莊主說甚是甚,切莫頂撞。」
炎景生點頭。
見炎景生出門,百里汐回頭再安總管面前噗通跪下來,往女人圓鼓鼓的肚子上小心翼翼一趴。
「啊~」
百里汐愜意地嘆口氣,軟乎乎,圓溜溜,甚好。
安總管眉目的母性溫柔水汪汪的,見百里汐還往她肚皮上蹭了蹭,笑道:「小姐這模樣,倒是比我相公還歡喜。」
「等裡面的小東西出來了,我想扎風箏,做竹蜻,買小蹴鞠給他玩兒,再大一點,就讓景生帶著他御劍到處飛,哈哈。」
安總管不禁對孩子的出生有點憂愁,「……小姐,這都是男孩兒玩的。」
「我小時候不久玩這些嘛,還跟景生搶,可惡,我是女孩子他都不讓著我。」
安總管無奈,拍拍百里汐的背:「小姐日後也會做母親的,時候不早,還是快去陪炎少爺過去吧。」
百里汐努力而艱難地想了想,覺得那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情,連一丁點的輪廓都描摹不出,聽安總管的話站起來,告了辭,轉身去追炎景生。
莊主書房迴廊曲折深幾許,坐落於竹林一方蓮花池塘邊,夏末初秋,道旁那些濃濃密密的竹林綠枝染上星點的楓黃,炎景生一路過去,百里汐跟上一路,走到書房前百里汐開口喚他:「景生。」
她說:「謝謝你。」
她又說:「鎮魂館那些人說話不大好聽,不是所有的正派名門說話都好聽的,畢竟鏟奸除惡才算得上正派,說話好聽可算不上的。我都不放在心上,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有些人呢,總是會從很好很好的事物中挑出不好的來說,這樣才有意思,炎暝山莊很好,炎伯伯很好,你也很好,因為你們很好又厲害又有名氣,才會有人喜歡八卦。如果真要讓別個挑不出一點不好,那就是刻板又無趣的寂月宗了,條條框框的——說來寂月宗也被說不好啊,被同僚們都說不好親近呢。」
炎景生注視她半晌,最後丟給她一個大白眼,「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作甚。」
「你就當聽我胡言亂語唄。」
少年這時候才隱約地露出一絲笑,在嘴角淺淺的,眼裡就彷彿點亮的星火,蒸發成晨曦的雲霞。
他轉身叩響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