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身側羅剎發出呼嚕嚕的低吟,如獸。
傳送法陣的光芒緩緩消失,面前洺竹小和尚那乾淨秀致的眉眼便顯露出來,一隻手裡抱著鏤空小香爐,一隻手裡的符咒正緩緩化為灰燼。
百里汐四下一望,乃一處山洞小路間,雖摸不清位置與虛實,她腳下土壤皆純凈厚生之息,生靈平靜,應是風水甚好的一處地方。
百里汐道:「用八方千里移步咒帶我直達,你的主子也是相當之慷慨,想必也未有幾人能有如此待遇罷。」
八方千里咒原由玉飛閣開創,傳說中八千里傳送里程令人嗟嘆。但書描一張八方千里移步咒不僅耗費相當強大的靈力,還貴,使用者也需蘊藏深厚靈力,不然強行發動會半路掉下來,若是掉到現世還好,萬一術法過程中掉到時光空間的罅隙就悲劇了。
再則御劍術如今橫行,十三四歲開始初學,及冠之時能駕馭大抵順溜,如此而來,八方千里咒在眾多世家中十分的冷門,大抵一些世家家主亦或道上修仙高手情急之下會用上幾張。
實則還有個進階版十方萬里砂,南柯做的,給她用過一回,硫磺一樣的玩意兒,裝在小袋子里,往地上一扔炸開眨眼直接從小江南到南疆離笑宮,眼冒金星。
洺竹一笑,稚嫩清秀,活像個情竇未開的男孩子,「白首魔女拜訪,主人自然需奉為上賓,這邊請。」
向上走了一炷香便出了山洞,剛走上幾步,身後羅剎異動。
百里汐回頭,只見兩隻羅剎朝空氣撲去,其中一隻竟被彈回來,肩頭削下一片肉,流出黑色的血,另一隻撲到地上,呲牙裂嘴,爪子緊緊扣住了什麼東西。
隱身術?
羅剎身下的東西慢慢現出形,少年潔白的衣衫被血染紅。
洺竹「哦?」了一聲,揮揮手,那羅剎便一把跳開,流著涎水蹲著,貪婪地盯住少年。
洺竹挑眉道:「寂月宗?」
寂白見羅剎跳開,一骨碌跳起來,手頃刻朝懷中摸去,說時遲那時快,洺竹見狀眼睛一瞪,那被削掉肩膀肉的羅剎便大大嘶吼一聲,猛地躍上朝他手臂一抓,滴滴嗒嗒血滴在草地上。
手臂上赫然出現火辣辣五道長長血印子,觸目驚心,破碎的衣袖布料落飄到地上,羅剎不等閑,呲著獠牙正朝他脖頸瞬息咬去,突然一道紅影飛旋著砸上它的腦袋,直接將其砸飛了去。
那紅影在空中旋了一個圈兒飛回來,啪地落到百里汐手中,正是她那把束好的紅傘。
寂白嗚咽著氣兒抓住手臂退上幾步,一樣東西從懷中滾落到洺竹腳邊。
洺竹彎腰撿起來,前後一看,「寂月宗的信號筒,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倒是個聰明的弟子。」
寂白咬著牙,疼得背後冒汗,他不曉得這些人深淺,又不知目的何處,於是在傳送陣啟動的瞬間衝進去,隱去身形和氣息,正打算抵達目的地后在一處空地放出信號彈,哪知羅剎敏銳得緊,一出山洞踩上草地就被識破。
那被百里汐打飛的羅剎跑回來往寂白身上撲,形如惡鬼,寂白也不怕,抽出配劍就要與之相鬥,百里汐道:「這孩子不是我帶來的。」
洺竹道:「洺竹曉得,所以更留不得。」
「既然你的主子把我當客人,來者是客,把他當客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百里汐道,「至少來的不是寂宗主。」
洺竹看她握緊了紅傘,開口,換了沙啞粗糲的嗓子,原本單純清靈的眸子里多出一份嘲諷,「倘若我非殺不可呢,不過寂月宗一個小弟子,你一個殺人如麻的白首女魔頭,連自個兒家裡親人都殺,如今該不會動了那虛偽的惻隱吧?」
百里汐微微一笑,將紅傘撐開在頭頂,「你剛動用完八方千里符,再是渾厚的靈力也消耗大半,你要操縱這四隻羅剎與我打,拂了你主子的待客之道,也沒關係,可你自己就不怕支撐不住被黑氣反噬,變成意紅菱那般模樣?」她聳聳肩,嘀咕,「生死安危如此,你這主子對你也不甚在意啊。」
女人笑得動人刺眼,洺竹沉吟片刻,道:「前輩說的有道理。」他朝羅剎看了一眼,四隻羅剎便從寂白身邊拋開,退到後面跟著。
寂白一手撕破袖子將血淋淋的手臂草草包紮幾下,快步走到百里汐面前,「蘇前輩。」他小聲說。
百里汐嘆口氣。
她這趟出來,就是為了把生前的歷史遺留折騰清楚,與他人無關,更不想與寂月宗有甚牽連。眼見小少年發白的面龐,目光掃過他眉心的硃砂,她半天才問出一句話:「疼不疼?」
「……不疼。」
果然是寂月宗弟子。
「放屁,寂月宗要你說不疼,可你本就就疼,你要說出來。痛到死也只往嘴巴里咽,這有什麼好?」
寂白悶悶不吭聲了。
穿過靈氣纏繞的密林,眼前豁然開朗,來到一處漢白玉寬闊高台,旁側樓欄飛天浮雕細膩精緻,百里汐抬頭一看,不禁心中哂笑。
這地方,還真是與她有緣。
此山極高,佛音陣陣,仙雲渺渺,那金頂輝煌的龐大寺廟,焚香誦經的僧者,空中瀰漫遊走的的黃金梵文結界,六角蘭花鈴的十三級琉璃浮屠,密密麻麻佛燈,處處訴說著此地的超凡脫俗、聖潔清凈。
左邊山群一座巨大的鎏金坐佛像坐落在山間,幾乎佔據半座大山,眉目微睜慈悲,眼中萬千塵世。
右邊山群一座座描金寺廟在遠處山脈間依次鋪陳坐落開來,如鮮麗卓絕的出世古畫。
這個地方,百里汐來過一次,大抵這世上活著的人,活得久的也只來過二三次,雖然只有一次,但記性是足足夠的。
畢竟她死在這裡。
「天讖寺。」
最接近神佛之手的地方。
她望向中間最高最大最華美最威嚴的那座古剎,那便是無極殿了。
昔日情景她似乎記不清晰,又似乎歷歷在目,她死的很慘很痛,可她是大笑著死的,死而無憾。
如今看來,應是有憾,百里汐心道:「難不成我這趟活過來,是老天開眼,叫我把當年苟且偷生的人再殺個乾淨?如此甚好甚好,免得我來這塵世走一遭,只曉得吃喝玩樂,炎伯伯安總管他們日後再見,都是要罵個狗血淋頭。」
洺竹道:「看前輩神情,倒是平靜。」
百里汐連忙搖頭,「不不不,我很激動,這眾多血案,挖眼鬼上身之事,煉製羅剎之事,幕後黑手在天讖寺,響噹噹亮堂堂被稱為『神佛智地』的天讖寺,你說那些世家們打臉該打得多痛。」
與其他名門世家不一,天讖寺中立不爭,只在天下大亂魔頭亂世時才出來露個臉主持所謂的公道,千百年來不少魔教被抓到這裡,在佛眼下審判制裁,死在這天讖台上,於是天讖台又有「弒魔台」的別稱,各大門派對天讖寺可是虔誠尊敬得一塌糊塗。
四隻羅剎不知何時消失無蹤,百里汐依舊可以感受到他們的氣息,若有似無。再看寂白,他望著面前景象,目瞪口呆。
「前輩,這邊請。」
眼見要到無極殿,聽洺竹又跟她客氣,百里也客氣道,「有勞小師父。」
路上她隨在洺竹後面,小和尚個子小小,細瘦如一根翠綠色的新鮮竹竿,寬大的灰布袍子盪來晃去,她又開始忍不住嘴賤:「你這宿體模樣好,聲音也比你原本的不知好聽多少番,日後必定是個美男子,你也是有眼光的。看你和這具身體契合得頗好,想必是他自願的吧?」
洺竹道:「前輩想說什麼?「
百里轉頭看風景,「洺竹他自願把身體給你的吧。」
無極殿還是記憶里那個模樣,只不過清冷許多,上次來的時候,裡面站滿了梵唱紋咒武僧,手持金剛杵。
進入無極殿後,大門在身後緩緩闔上。
寂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若有似無,如女子的紗衣,朦朧翩躚。
空曠的大殿正中央,擺了一套紅花梨木桌椅,梅蘭竹菊雕刻,那桌面塗上明堂油亮的蠟,本是上好的新做的木材,卻與這佛門大殿比起來淺俗油膩,格格不入。
桌子旁扭腰坐著一個女人,姿勢慵懶,身穿鳳穿牡丹的裙裳,髮髻高盤珠玉閃爍,格外貴氣。她一手搭在桌檐,一手放在腿上,捏著一把小小團扇,扇面蓮花蘇綉栩栩如生,桌子上擺了一白瓷暗花的細壺,兩盞小小瓷杯,泛出清亮如玉的光澤。
佛殿,華裳,女子。
百里汐雙眸微眯,女人沒有露出完整的面龐,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銀白暗紋的面具,遮住了眉眼,只有嫣紅的雙唇彎出灎麗的微笑。
面具女子見百里汐二人進殿,也不起身,拿小團扇扇了扇風兒,往對面椅子那兒一指,輕輕吐出一字,「坐。」
媚可勾魂。
洺竹走到到女子身側立好。寂白沒見過如此情形,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心裡只覺離奇詭異得狠,受傷的手不禁搭在配劍上,百里汐拍拍他的肩膀,便從善如流走到桌前坐下了。
女人將百里汐從上到下不動聲色打量一番,笑道:「說你是白首魔女,旁人看去,決然是不信的,這具身體靈力這番低微,你一路走來很是辛苦罷。」
這聲音,軟乎乎,輕飄飄,可化了水去。
百里汐說:「夫人信就好。」
面具女子道:「這趟請你過來,你可曉得是為何?」
百里汐道:「夫人擺了這麼大的陣仗,做了這麼漂亮氣派的天讖寺給我看,想必不是來賣關子的吧?」
面具女子用團扇掩住面龐細細笑起來,「奴家就喜歡你這樣的,」她站起來,在這寂靜空曠的大殿內慢慢踱步,身後裙擺在明亮地板上拖旎,「奴家沒有料到白首魔女會重返人間,這在計劃之外,奴家本先不想管,而你先撞見洺竹與意紅菱對話,又在炎暝山莊江南分舵壞過洺竹行動,不然幾大世家早已是我的傀儡。奴家如今來見你,是想與你做個交易。」
百里汐攤手,「如此聽來,夫人沒殺我我也要謝謝你,說來聽聽。」
她心道:「原來閻羅花之事與她無關,那究竟是誰將閻羅花把我拉回人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