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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面具女子倏地轉身,目光透過面具銀針一般射來,「奴家想要你。」


  寂白一愣,睜大了眼睛,百里汐一個機靈,抖三抖,無辜道:「雖然夫人必定貌美如花,可小女子確然喜歡美男,對美人姐姐也委實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對不起呀。」


  面具女子一字一句道:「奴家要釘在你魂魄里的赤血骨蝶咒。」


  百里汐笑容凝固在嘴角,她眨巴眨巴眸子,才斂去了些,面具女子笑容雍容曼妙,單單雙唇便魅惑無限遐想,「你如今重生於世,靈力匱乏,赤血骨蝶之術亦無用武之地,即便施展待你而言無非再次喪命,不如將它過給奴家,奴家會好生利用。」


  百里汐道:「赤血骨蝶這四個字,我很多年沒聽外面人說過了,夫人倒是見多識廣,還曉得這偏門生冷的玩意兒。」


  面具女子搖著扇子,「五百年來唯白首魔女一人練成,可惜你太招搖,死的太早太年輕。」


  百里汐笑了一笑,赤血骨蝶,穿心透骨入魂,其間千日,旁人哪裡能知一二,「那我又有什麼好處,再做一個天讖寺送給我?」


  寂白又聽百里汐如此說,面露疑惑,又不好開口,百里汐朝寂白瞥了一眼,道:「你還記不記得寂月宗書裡頭怎麼描述天讖寺的,書卷上面刻有幅畫兒你可還記得?」


  寂白微怔,低頭想去,忽而發覺到什麼,驀地抬頭驚道:「大佛……!?」


  那座撐天坐地的鎏金大佛,在山群右邊。


  「方才我們見到的天讖寺大佛,在山的左邊。」百里汐點點頭,不愧是寂月宗弟子,記個畫兒都這麼清楚,該不會罰抄時連帶畫兒都要一併描摹一邊罷。


  「這裡並不是天讖寺,而是複製出來的、脫離現世的鏡面雙城。」


  這位夫人將整個天讖寺複製給她瞧,幾乎與原型別無二致,又明顯將瑕疵展露出來,明擺告訴她,這是她的能力,這就是她的交易條件。


  寂白倒抽一口氣,面色微變,沉吟道:「世間竟有如此術法……」


  面具女子搖搖扇子,「小道長你不曉得,與當年白首魔女相比,不過小巫見大巫了。」


  百里汐托著腮,「所以,你能給我什麼?」


  她道:「奴家做一個一模一樣的你,死在這世間之人面前,所有人都以為你當真死了,從此再無人打擾你,如何?」


  百里汐興趣缺缺:「我既然是魔女,外頭那些人對我來說不過蜉蝣,殺不殺我,能奈我何?」


  「奴家的話,還沒有說完。「面具女子曉得她會如此答,抬起手,拈起白壺,細細的壺口流淌出清亮得液體,倒入杯中,酒香四溢,她端起一杯酒,五指丹蔻鮮艷,遞給百里汐。


  她挽起朱唇,話鋒一轉,「奴家再許你,做出另一個人,這個人是誰,由你來選擇。」


  身後洺竹清秀的小臉閃過一絲心緒。


  椅子上白衣女子懷裡揣著一把紅傘,她托腮倚在桌旁,笑意滯留唇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面具女子。


  她沒有再言。


  寂白見狀,手指再次搭在劍鞘上,壓住眉目道:「夫人的話是何意,還請告知。」


  「如小道長所見,奴家別無所長,單單會點小伎倆,這世上有過的東西,奴家都能做出一模一樣的來,無論是人還是城。」


  寂白說:「每個人獨一無二,哪裡有複製之說?」


  「人心變幻莫測,奴家的確不敢觸碰一二,做出來的人,心智宛如初生嬰孩。可外表和聲音,眼神與容貌,都是瞧得清楚的,對於一些人而言,這些不就夠了嗎?」面具女子依舊舉著酒杯,笑盈盈,看著百里汐,「一夜白髮入魔障,美人遲暮,殺戮嗜血不回首,你有的對嗎?」


  「即便是傀儡,也想見到的人。」


  「這……」寂白遲疑著。


  一絲風穿過大殿,不知哪裡飄來的香,在四人身影間縈繞。


  百里汐看了看面具女子,又看了看她纖纖玉指端的酒杯,伸手接了過來,酒液盪出淺淺醇香的光輝。


  「我來到這裡,本來是要見一個人。」她低頭旋轉酒杯,說的輕描淡寫。


  「我原本以為,是那個人沒有死,畢竟連我都回來了,再活過來一個也不是什麼稀罕驚天的事兒,他要是沒死,我這趟過來就是值得,是要真真切切要再殺掉他的。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他真的……已經死了,你只是有他身上相似的氣息而已。」


  百里汐深吸一口氣,香氣入鼻,她許多年沒聞過了。


  蓮陽丹的香氣。


  她抬眼,眸中火光閃爍,「我該怎麼稱呼你呢,蓮陽教聖女……還是正武盟盟主夫人?」


  話音如玉珠脆脆落到地面,啪嗒,大殿地面裂開了一條縫。


  寂白心頭具震,尚未反應,大殿與腳下地面天旋地轉地扭曲起來。


  彷彿卷進一個漩渦,四周畫面劇烈搖晃,分崩離析,無極殿在眼前滾滾坍塌,遠處的藍天古剎彷彿剝離枯萎的燃燒古畫,灰飛煙滅,潰散成簌簌粉塵融入無邊粘稠的混沌中,只有面具女子面前這張梨花紅木桌巍然不動,桌上酒液無波無瀾。


  重歸於平靜時,乃身處一處楓黃樹下,落葉紛紛,天氣蕭瑟寒涼。


  下午的日光映照山間小小寺廟的屋頂,被秋日郁蔥樹木簇擁著,黃金一片。


  寂白四周一看,不禁愕然,此地竟然是琮山正武盟側峰,靈印寺。


  寺旁秋樹,樹下紅木桌椅,白玉酒樽。


  盟主夫人?


  寂白不可置信望向面具女子。


  百里汐懶懶道,「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為什麼大家都不往盟主夫人身上想呢,這麼蠢,這徐川盟主以後流下的淚都是現在腦袋進的水啊。」


  面具女子緩緩揭下面具,露出美艷繾綣的眉目,那尖尖的下巴,上挑的眼眸,活像那個人。


  啊啊,真是熟悉。


  百里汐身體里的血在倒流。


  她撐開傘擋開頭頂落葉,十分惋惜地嘆上一口氣,「這人世如何與我無關,你殘殺幾許,煉製幾多惡鬼羅剎,亦或著用赤血骨蝶再取多少人性命,我是死過的人,也並不在意,可你和那個人有點兒血緣關係,我厭惡得緊,真是對不住了。」


  她轉身往寺院門外走,剛走上兩步,不動了,一陣風吹,樹葉抖動,無數惡鬼綠幽幽的眼睛,藏在在樹上直勾勾地發亮。


  徐夫人將團扇擱在桌上,坐回椅子上,把玩手裡的銀白面具,「你瞧見了奴家的面孔,不應奴家的好意,全然而退奴家豈不是甚是沒面子。」


  百里汐將傘扛在肩頭,「寂白。」她喚了一聲。


  寂白抽出背後佩劍,劍芒精湛,壓低身軀,足尖拉開,嚴肅應戰。


  「我也許久未打過架了,趁好練手,」百里汐笑盈盈道,「放馬過來罷。」


  斜陽西下的天色中,數十隻黑影竄出樹梢,落到地面上,赤紅的身軀,幽綠的眼眸,扭曲醜陋的面龐,獠牙利爪,正是羅剎。


  寂白原本以為之前四隻已經足夠壯觀,畢竟他頭回見羅剎是在寂月宗里意紅菱屍化,形狀可怖,眾多弟子奈何不得,最後被宗主滅之。如今一口氣出現如此數量,將他們團團包圍,寂白年紀輕輕雖與同僚一併獵殺一些魔獸,也未見過如此場面,不禁咬緊了牙關,緊緊握住手中劍。


  竟然有這麼多人變成了羅剎,這正武盟盟主夫人,是多久以前開始謀划的,目的又是什麼?

  徐夫人坐在樹下,挑起蔥白指尖,這些人形惡鬼便渾身一顫,彷彿被注入火辣辣的力量,一蹦而起嘶嚎著朝他們撲來。


  寂白出劍,劍尖挑撥劃出白虹,首當其衝劈入惡鬼口齒,那羅剎來勢洶洶,一口將他劍身咬住,寂白就地反手一掄將其朝另一撥兒惡鬼砸住,壓下了一面攻勢。此起彼伏的嗥叫聲中,羅剎疾疾攻來,獠牙與指甲泛出尖銳渾濁的刺光,寂白提劍一擰一轉,佩劍在羅剎口中竟生生將其一口獠牙拗斷,又與其他幾隻周旋纏鬥。


  羅剎惡鬼行如鬼魅,下口極是迅速,力氣又大,滿目嗜血貪婪,宛如發瘋的病人糾纏毆打,死不罷休。那鋒利的牙齒彷彿要把小小少年生吞活剝了去,寂白只得在眾多惡鬼撲棱抓襲中閃避跳躍,封住自個兒門戶,見機使出數招寂氏劍法,清絕乾淨,雖滅不得眾眾鬼魅,有傷在身,但且一時半會能應付。


  正此時一隻羅剎直撞他門戶,被劍風削掉一隻耳,血液飛濺里整個腦袋探進,張開血盆大口,不顧生死地朝他面門咬去。


  寂白正是一驚,心神微慌,叫對方得空,四肢鐵箍子似的扒拉在他身上,一口重重咬住肩膀,獠牙嵌入肩頭。


  這一口疼得寂白臉皺起來,身子被這隻鬼怪拖得動彈不得,旁邊幾隻見狀,趁機就要撲來咬破他喉口吸食血液,寂白索性忍痛收劍,迸發劍氣將其震開,連帶肩頭一塊肉也被撕拉開來!


  那羅剎被震到樹榦上,轟隆一響,撞斷了樹木,一個翻身趴在地上,嘴裡叼著肩頭肉,哧溜咽下肚。


  妖魔群攻包抄,百里汐一人擋住大半,手中紅傘浮出精芒,血蝶紛紛而出,那些羅剎見到血蝶,身形稍稍遲疑,又張牙舞爪撲過來。


  百里汐一手收傘朝他們橫面一掃,竟直直將其打飛了去,栽倒在地,她踏步追上,唇角含笑。手裡那把傘就像一支雞毛撣子,做大掃除似的,乒里哐啷將面前這幫怪物抽得睜不開眼,等將他們打歇了,轉身又去打另一波,身姿在妖魔涌動間旋轉飛躍,宛若再跳一支西域的舞,叮咚作響,看起來遊刃有餘,實則步步緊逼,一點兒縫隙也不留下。


  她砰砰砰戳翻了眼前一隻羅剎的眼珠子,便聽身後少年一聲極低的壓抑呻吟,她轉頭看去,正見他肩頭少一塊肉,血肉模糊,掠過去拎他衣領,「你先走。」


  說罷她細瘦的手臂一揮,竟就這麼把寂白朝靈印寺大門口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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