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平生(8)
路銘心的真火之力普通修士根本不敢直面其鋒芒,月滄瀾卻身形飄然,摺扇半開,輕描淡寫地揮手將那一擊擋去了。
台下曾經被路劍尊一劍轟倒過的修士,頓時都瞪大了眼睛連連咋舌,暗道魔修七尊之一實力果然不可小覷。
此時論劍台上已張開了結界,月滄瀾就邊避讓路銘心一劍接著斬來的一劍,一邊還能抽出空來,微笑著道:「心兒,舅舅往日里沒什麼機會指點過你武學,今日機緣難得,舅舅就教你些月家獨門的身法,你且看好了。」
他在場上身形變幻猶如鬼魅,莫說台下觀戰的普通修士,就是路銘心也捉摸不透,只覺就這身法來看,同任何她已知的法術路子都不同,若說他是個修士,不如說他是個妖魔還來的貼切一些。
然而妖魔都帶無形魔氣,在修士的靈力法術之下無所遁形,因而容易被修士捕捉到。
月滄瀾卻身為魔修,哪怕修鍊的路數和道修並不相同,但也仍是一身純正靈氣,若想循著魔氣摸清他身法,簡直毫無辦法。
月滄瀾說得也不錯,他專修法術,佩劍對他來說可有可無,這一身帶著邪性的法術靈力,也無怪月家在魔修中一直繼承「邪尊」的名號。
更何況月滄瀾的靈根,也正是水系靈根,他修為又到了絕頂高手的境地,路銘心遇到他,哪怕不被克制,也殊無半點優勢。
她靈力強盛,卻素來容易心浮氣躁,這次被月滄瀾這樣來激,倒還沉住了氣,一劍劍絲毫不亂,劍氣中夾帶真火靈力,直將論劍台上密密布滿,台上通紅火焰縱橫交錯,宛若一張鋪天大網。
昔日敗在她手下又受了些傷的修士,對她未免存了幾分怨憤,覺得她論劍時出手也太重。
此時看著,卻已紛紛開始心驚膽寒,心道路劍尊果然同薛華真人不一樣,以往論劍,只怕真的是手下留情了不少。
只不過路銘心雖沒有被月滄瀾激怒亂了章法,卻也已經顧不上問他什麼事,只抿了唇一意過招。
月滄瀾卻仍有餘力一般,在她那真火之力下悠然信步,帶笑說道:「心兒,舅舅此來並不是要爭琉璃鏡,原本讓給你贏也無妨。不過我看顧真人似是有話要同我說,這次也就先顧不得你了。」
路銘心聽到這句,冷冷一笑:「你口氣倒大!」
隨著話音落下,她眼眸中火紅光芒一閃,周身靈力驀然暴漲,佩劍之上更是在通紅靈力之外,更帶了幾分冰霜靈氣,正是顧清嵐灌入進她劍身中的冰系靈力,應和她劍上真火靈力,一擊而出。
月滄瀾看到此處也終於稍稍變了臉色,卻並非懼怕驚駭,而是肅了容急喊了聲:「心兒!顧清嵐的靈力你若用了,會有靈力暴走的危險!」
顧清嵐打在她佩劍上的冰系真元,是為了壓制她靈根隱患,她此刻卻動用這些,稍有不慎就會如同她小時候一般真氣暴走。
場外的顧清嵐看到此處,也微抿了唇,扣了道凝冰訣在手中,只待她出了差池,就破了結界進去相救。
場中的路銘心已在氣頭上,雖有月滄瀾提醒,也哪裡顧得了這些。
顧清嵐的冰霜靈力加諸在她的真火靈氣之上,卻如正熊熊燃燒的烈火中驀然被潑入了一桶水一般,非但火勢不消,反砰然燃得更烈了許多,霎時間火紅之光大盛,竟直欲將論劍台的結界全部充滿。
月滄瀾將手中摺扇一合,卻並未出招反擊,抬手撐住一個結界,竟生生正面受了她這一劍,身形也微晃了晃,被逼得後退了數步。
路銘心全力一劍斬出,真氣也自有一瞬間空竭,也就在這瞬間,月滄瀾已在空中一折,身影猶如鬼魅般倏忽而至,她只覺頸后一涼,耳旁也已傳來月滄瀾帶笑的低語:「心兒,這就是月家獨傳之秘,名為步月驚風,你可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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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滄瀾壓在她頸間的,乃是他摺扇的鐵骨,冰涼玄鐵之下的,就正是路銘心頸中大穴,只要他真力一吐,路銘心哪怕不死,也要廢去半身修為。
路銘心僵直著身體,握了握手中佩劍,目光中火紅光芒漸漸消退,終是不甘心地道了句:「是我輸了。」
月滄瀾輕笑一聲撤了摺扇,退了半步出去,卻忍不住咳了聲,側頭吐了口血,身子也微晃了晃,仍是望著她笑了一笑:「心兒,舅舅捨不得你受傷,你卻捨得舅舅啊。」
路銘心到此時冷靜下來,也明白方才她那一劍,若月滄瀾不是以身生受,而是反擊回來,只怕此刻被靈力反噬受傷的就是自己,而非是他。
此前那麼多年,月滄瀾雖口口聲聲說疼愛她,想要她回月家,卻從沒顯出待她特別的地方,反而多番設計,將她玩弄於鼓掌之中。
因而在她心中也自覺得,無論月滄瀾說了再多好聽的話,她跟月滄瀾之間,也不過是個相互利用,彼此算計的關係。
她也確實沒有想到,月滄瀾和她交手之時不僅會刻意想讓,還會不惜自己受傷,也不叫她落入險地。
她心中思慮翻湧,臉上自然也就露了出來,月滄瀾看到她臉色,卻愣了愣,突然又極開心般彎了唇角,臉上帶笑:「原來心兒也會心疼舅舅……我真是開心。」
路銘心剛湧上那一點感動之情,也在他這得逞般的笑容下瞬時煙消雲散,瞪著他冷冷哼了聲,將手中長劍還入鞘中,轉身頭也不回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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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嵐已起身等她,待她走進,先探了她經脈,確定她無事,才輕聲道:「坐下好好反省一下。」
路銘心在他面前就乖巧得多了,忙連連點頭,話也不敢說,就坐下來,還將手放在膝蓋上,顯得老實無比。
顧清嵐也沒去再理會她,起身緩步登上了論劍台。
月滄瀾料到顧清嵐接下來就要出手,握著摺扇站在場中,唇邊帶笑看著顧清嵐背負長劍走了上來。
顧清嵐望著他,臉上也沒什麼波瀾,淡淡開口道:「邪尊受了傷,若是需要調息治療傷勢后再同我比試,我們可明日再戰。」
月滄瀾倒不是很在意一般笑了笑:「我對上寒林真人,本就沒有幾分勝算,明日跟今日又有什麼分別?」
台下修士本就被剛才那瞬息萬變的戰局震得有些回不過神,只覺路劍尊果真是厲害之極,修為在如今的年輕修士中已是登峰造極,劍尊之稱也名至實歸,但邪尊竟然更勝一籌,實力著實可怕。
在場幾乎儘是道修,自然不想看到道修接連被魔修挫敗,他們之中又大半都未曾看過顧清嵐出手,現在看到他登場,心中未免都有些犯愁。
想著或許顧清嵐是青帝重生,但他自己也說了並未想起來身為青帝之時的事,那就仍還是寒疏峰主的實力。
但寒疏峰主已久不聞其名,他也才剛死而復生沒有幾日,李靳還再三說過他身子不好,百般呵護的樣子,好像風吹一吹都能把他吹壞……誰知道他功力恢復了幾成?是否連昔日都比不上?
台下修士在那邊提心弔膽,台上顧清嵐又已微微一笑,道:「那既然邪尊受了傷,未免勝之不武,我也就不出劍罷了。」
月滄瀾不出劍也就罷了,魔修之中本就一半修習劍術,一半專研法術,如月滄瀾這樣的魔修,平日飛行也多靠法寶而非御劍。
道修就近乎人人鑽研劍術,佩劍乃是安身立命之本,看路銘心的路數就知道,顧清嵐也定然是劍術更加出眾一些,若不出劍,那又打些什麼?
他此言一出,性子急一些的年輕修士,已在心中無聲吶喊:你又託大些什麼!出劍勝之不武,輸了更加丟道修的臉啊!
然而不管他們如何去想,台上顧清嵐手中已捏了一道法決,冰藍光芒隱現,論劍台四周的結界,也悄然升了起來。
顧清嵐手腕微翻,一道凝冰訣已貼著月滄瀾的臉頰打了出去。
在他面前,月滄瀾卻並未跟路銘心對陣一樣,悠閑地一味躲避不去反擊,一手持扇,一手凝決,神色專註,身形變幻,換位之際抽空說了句:「顧真人有什麼話想要問我?」
顧清嵐說了讓他,就當真是讓,連持劍那手也未曾用,僅以左手凝決打出,衣帶飄搖地同他周旋:「翠疊山的迷仙陣,是邪尊自己的主意,還是手下進言獻策?」
月滄瀾聽到此處,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笑了笑道:「我若說是琉璃鏡的主意,你可相信?」
顧清嵐仍是淡淡道:「為何不信?」
他們靈根相近,用法術纏鬥起來,使出的法決也大同小異,空中凈是藍色靈力光芒彼此相撞,倒如四散的煙花一般炫目好看。
月滄瀾「呵呵」笑了聲:「我也說過,琉璃鏡在我手中時並不怎麼聽使喚,那幾日它頻頻對著翠疊山的方向發光,還投射出那地底宮殿的影像,我想起來若在此處設個迷仙陣,倒正好對對你,也就做了。」
顧清嵐聽著微微一笑:「邪尊的意思,倒像是翠疊山中有什麼東西,將琉璃鏡引了過去?」
月滄瀾又笑了聲,目光陰狠,身法配合摺扇間的風刃相接,道道凌冽無比,顯是絲毫不想給顧清嵐喘息之機,口上說了聲:「這是顧真人需得煩心的事情,我就不知了。」
顧清嵐抬指以凝冰訣化去他靈力,笑了一笑不再去問,只是淡淡又道:「邪尊為了叫我徒兒看清步月驚風,特地讓了她數十招,倒是苦心孤詣。」
月滄瀾聽他叫得上來這身法之名,就「呵呵」又笑了:「原來顧真人也會說謊,顧真人說自己不記得青帝時的事,又為何對我魔修的法門如此清楚?」
顧清嵐微微彎了彎唇角,輕道:「邪尊可知這身法為何名為步月驚風?」
月滄瀾也是心智超絕之人,聽他話中意味,再看他身法亦步步踩在自己空門之上,彷彿早就對自己身法瞭然於胸,心中已猜到幾分,冷聲道:「莫非這身法同青帝陛下有著淵源?」
顧清嵐身形在他面前飄然滑過,已又退了一步,口中淡道:「月出於山,是為青池……往昔我不過隨口指點兩句,你父親月華天,倒是有幾分天資。」
他話音落下,指間法決凝出,驀然間霜華漫天,月滄瀾再欲抬步,卻是驚覺膝下已盡被凌冽冰霜凍結在地,連帶他周身之上,也已被了一層薄薄冰霜。
月滄瀾臉色並不十分好看,目光緊盯著他,也還是帶著十分怨憤陰毒,卻只能低低笑了聲:「晚輩多謝青帝陛下賜教。」
顧清嵐笑了一笑,抬手間冰雪消融,又輕聲道了句:「邪尊往後,還是莫要替我教徒弟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