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之意(4)
顧清嵐只被李靳按在懷中了片刻,就抬手將他推開,連理也不理他,望向論劍台下的修士們開口道:「論劍大會已畢,諸位此次既然齊聚,我也有一事相求……我尚未完全恢復昔日青帝的功力,封印獨首山地底魔宮之事,可能尚需諸位道友相助,不知道友們意下如何?」
他先前雖說過自己已不記得青帝時的事,但他這幾日來顯出的境界和氣魄,其實已能說明他已經並不再是普通修士。
若是有心且久經人世的修士,也已能猜出他就是青帝,至於他為何不說自己恢復了當年的記憶,大半是因為當年之事還有許多不便言明之處罷了。
他如此一說,台下眾多修士面面相覷,漸漸都從對方眼中找到了些認同之色,陸續有修士開始緩慢點頭。
這時先前大嗓門去罵李靳的那個女修也突然又喊道:「魔宮不封印,天下大亂,哪裡都不會安分,這本就是我輩修道之士分內之事。顧真人還開了口,我等豈有不從之理,我雖本事不濟,也願追隨顧真人!」
她一邊喊,一邊突然又問了句:「那顧真人,同去獨首山管不管食宿,李道尊一輸,我就沒銀子趕路啦!」
她這麼一打岔,倒是有不少修士暗暗發笑起來,也有零星的應和之聲響起。
顧清嵐也微微笑了笑,開口道:「這位道友莫急,既然同去獨首山,食宿乃至靈石補給,自然有李道尊負責。」
他邊說邊又看向李靳,李靳也忙開口:「青池山既然被眾道友看重推崇,此等要事自然一力承擔,諸位道友肯來相助,已是天下修士之幸事。」
月滄瀾此時在旁陰測測地道:「既然眾位道修如此眾志成城,我們這些魔修似乎就可以在一旁坐享其成了?」
顧清嵐聽到后也對他溫和笑了一笑:「邪尊如此說可就不妥了,道魔本都是修道之人,當年魔帝陛下不也心繫天下蒼生?邪尊和武尊此次前來論劍大會,必定也是覺得天下修道者乃是一體,不應再有那許多壁壘。邪尊和武尊心懷天下,有此等破冰之舉,當真膽魄過人,叫我佩服。」
月滄瀾來論劍大會,是為了湊熱鬧看顧清嵐和琉璃鏡,石師鐸前來,是為了找李靳打架。
結果到了他嘴裡,卻是他們來是為了跟道修做什麼朋友,月滄瀾說話向來不客氣,又看他十分不順眼,冷笑一聲就準備開口去堵他。
顧清嵐卻恰在這時突然撫胸咳了聲,又吐了口血出來,李靳忙扶住他身形,憂心忡忡地喊:「顧師弟!」
李靳邊喊,還邊微帶責怪一般看了眼月滄瀾,轉回來望著顧清嵐深情款款地道:「方才還是我打發了性,沒照顧到顧師弟如今身子還未全然恢復……累得顧師弟又受了傷。」
顧清嵐搖了搖頭,輕聲道:「我無事,只是經脈間一時氣血不歸罷了。」
月滄瀾在台下已看得冷笑連連,分明人是跟李靳論劍的時候受得傷,但他們唱了這一齣戲,弄得他反倒是那個不識大體的人了。
他冷笑過了,看到周身坐著的那些道修,甚至他自己帶來的侍從,望過來的目光都不自覺帶了那麼點譴責,頓時又覺得被噎得死死的,當此之時,也只能開了口:「獨首山之事關乎天下興亡,我等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理。」
顧清嵐就又柔和地笑了一笑:「邪尊既然有此宏願,那就煩勞邪尊和武尊二位,再告知下魔修那邊的道友,一起到獨首山共舉大事了。」
月滄瀾氣得暗暗捏緊手中的摺扇,臉上卻不得不帶些笑容道:「青帝陛下所言甚是,我自當謹遵吩咐。」
他這麼陰陽怪氣,一旁的石師鐸卻十分正經地點了頭:「既然青帝陛下有言,某也會全力以赴。」
顧清嵐微笑著頷首,卻又低咳了聲,身形有些微晃。
站在他身側的李靳忙抬手抱扶住他的腰,還用十分心疼地語氣說:「顧師弟,這些事有我安排,你不要再勞累了,我抱你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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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顧清嵐奪了榜首,但卻是被李靳抱著走下論劍台的。
他自然還沒到走不了的地步,只不過他會吐血,是因跟李靳論劍時,法力用得稍稍過度了些,此時經脈間真氣翻湧,能省些力氣也就樂意省了。
故而李靳抱了他之後,又抬手將他攬腰抱了起來,他也就沒有推拒,而是微閉了雙目,靠在他肩頭調息真氣。
路銘心雖然氣得眼睛冒火,但看他這樣,也不敢出聲打斷,忍氣吞聲地跟在李靳身後,一起走下了論劍台。
總之這麼多年來,贏了榜首后,又被抱下論劍台的,怕只有顧清嵐一個。
但他那樣子,論劍台下看著的許多修士,都恨不得自己也跑上去抱他,當然人人屏聲靜氣不敢打擾,還目送著李靳抱著他走下論劍峰,御劍飛走,才都舒了口氣,還猶自擔憂地想顧真人到底傷勢如何要不要緊。
李靳則丟下那堆爛攤子,一路將顧清嵐抱回了尊劍峰,把他放在別苑的床上,這才坐下來,握著他的手繼續噓寒問暖:「顧師弟,你真氣是不是仍是不能歸順,要不要我助你調息一下?」
這裡沒了外人,顧清嵐就抬眼淡淡看了看他,將手從他掌心抽出來,理也不理他地徑自閉上了眼睛。
李靳頓時又哀嘆連連:「果然每次論劍后,顧師弟都要有幾日不想理我。」
莫祁也跟著他們回來了,此刻在旁假裝沒看到眼睛看天,心想若不是李道尊你每次同顧真人論劍,都打得那麼興起好似瘋狗一般,他又怎麼會論劍過後就不想理你。
路銘心在旁看著,忙擠開李靳湊到床前,拿著顧清嵐的手到臉上亂蹭:「師尊,你好些了也沒有?要不要心兒陪你?」
對著她,顧清嵐就和顏悅色了許多,聽到她聲音里確實帶著恓惶擔憂,就睜開眼睛,用手指撫了撫她臉頰,輕聲說:「我無事,歇一陣就好了。」
路銘心忙湊到他掌心吻了又吻,還湊過去在他失色的薄唇上輕吻了吻,神色依戀無比。
顧清嵐又摸了摸她的臉頰,對她溫柔笑了一笑,才又抬眼去問李靳:「紫昀可找到了?」
李靳這時哄著他都怕來不及,聽他發問忙回答他:「我已命人在青池山上尋了他許久,山下青楓鎮也差人去了……到處都尋不到他,他人估計已不在青池山上了。」
顧清嵐也像料到了這個結果,又閉目思索了片刻,開口道:「他大半已到了獨首山……」
李靳奇怪道:「那魔物佔了紫昀的身子,紫昀的法力又不足叫它打開地底魔宮,它為何要去獨首山?」
顧清嵐彎了彎唇角:「紫昀的法力雖然不足……但紫昀既然去了,我也定然回去救他。你莫要忘了,這魔物最擅長的不是法術,乃是利用人心。」
他說得確實不錯,這魔物從來不靠法術生事,當年青帝和魔帝那等人物,也被它算計進去,何況如今?
李靳聽著也點了頭,看著顧清嵐,全然是唯他馬首是瞻的語氣:「那顧師弟說,我們該怎麼辦?」
顧清嵐輕嘆了聲:「既然是請君入甕,我們也不得不去會一會了。」
他邊說又邊彎了唇角:「我當年確是一心修道,將人心世情,想得也太好了一些……如今說起來,那魔物所擅長的,也不過是些膚淺的計謀,我倒要看看,它還想如何。」
他這淡淡一語,倒叫李靳想起來在鏡中那個大千世界里,他身為股肱重臣,在兵法上的那些奇計謀算,立朝之後,他幫李靳對付過的各路世家權貴,還有他那個「天下第一謀臣」的名聲。
這麼一想,李靳頓時就覺得,在如今的顧師弟面前玩弄陰謀,那魔物只怕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