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章 鳳之殤（五）

  背後傳來突然的沉寂，老者察覺到什麼，疾步沖了出去，大雨如針芒一樣密密落在他身上，他一點都不覺得疼，走得很快，若不是擔心露出破綻，他恨不得立即施展輕功逃走。


  雲晴瘋了似的追了出去，大雨中他的身影越來越遠，她凄厲的嘶吼出聲：「寧少鳳！別走！」


  見他並沒有停下的意識，雲晴心痛得無法呼吸，有一張滿是荊棘的網猛地勒住了她的心臟，力度越來越強，直到滲出殷虹的鮮血仍死死扣住，不願鬆開。


  不甘，她不甘啊！

  她身心如撕裂開來的痛著，耳朵只聽得到嗡嗡的雜音，她盯著越來越遙遠的背影，傾盡全力絕望地咆哮：「寧少鳳，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話落，她呆愣住了。


  不見了……他已經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而她的話……他是沒聽到，或者是聽到了卻仍然不在乎？她反覆地思考著這個問題，豆大的雨水一直無情地澆灌著她，滿身的雨水冰冷刺骨，她覺得自己好像和這場雨融成了一體，一樣的冷幽幽，一樣的無限凄涼。霧色迷上了她的眼，可是她沒有淚，因為這滿天滿地的雨就是她的淚。


  死？並不可怕……


  等待？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從此這廣闊的天地間再無可戀，再無可盼了……


  她身上的疼痛早已無法負荷，重重的倒在了冰冷潮濕的草地上，她聞到了雨中青草的味道，她笑了，無論什麼時候，這樣的味道總能使她平靜，若能就此死掉，死在這片草地上，算是一種解脫吧。雨水越來越大，越來越兇猛，她眼中的水汽漸漸凝結成了霜，冰冷無比……


  寧少鳳……


  在意識抽離前，她又想起了這個深深刻在心上的名字，意外的是，心中浮現的只有甜蜜，只有快樂，只有纏綿悱惻的愛戀，沒有一絲的恨和怨，唇邊的笑凝固了，霎那間成了永恆。


  「讓我看看你好嗎？」


  這是雲晴醒來后說的第一句話，她睜著一雙怯怯的眸，雙唇輕顫，問得近乎哀求。


  寧少鳳以為迎接他的會是一場暴風驟雨，而不該是這雙卑微泛淚的雙眸。


  「我很醜。」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日漸枯槁醜陋的雙手，手背上每一道清晰的紋路都在諷刺著，暗示著，如今的他又老又丑……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他痛苦地咆哮，在這樣的雨夜中，他沙啞暗沉的嗓音顯得更為恐怖。


  他怎能不在乎？他和晴兒兩人一路走來經歷重重磨難，生離死別。正當他以為可以和心愛之人長相斯守的時候，老天跟他開了一個可怕的玩笑，惡狠狠的把他編織好的美夢一夕間全部絞斷了，他怎能不在乎？他消逝的不止是容顏！不止是容顏啊！還有生命……這樣的他還拿什麼與她長相守？還有什麼權力給她幸福？若註定留下的只有傷，只有痛，那麼離開她是唯一的選擇。


  他試圖想激怒她，雲晴明白他此時的目的，他是個清澈如水的人，在她面前永遠也隱藏不了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寧少鳳一陣輕顫，他看見雲晴一雙柔軟白皙的小手覆上了他蒼老難看的手，這畫面多麼的不協調。可她握緊他的手，溫柔地撫摸那已滿是皺紋的皮膚，她牽著他的手放在了臉龐上，手中傳來的軟綿綿的觸感讓他羞愧，想抽回醜陋的手，卻被她緊緊，緊緊的抓住，她將小臉緊貼上他的大手，像貓咪一樣的輕輕摩挲。


  「不……」要逸出口的拒絕在看到她眼中純凈、眷戀的光芒時，融化成了嘴角的一抹苦澀。


  「如果不久后，我將死去，那麼今日的重逢將只是一場噩夢的開始。」


  他說得非常的緩慢，像烈日下竭盡乾枯的死水，掙扎對於他已是無用。


  「鳳，你的存在對於我而言，不是生與死，而是……刻苦銘心的相愛！」


  她脫下他的斗笠，他滿頭的銀髮傾瀉而下，她看到了他眼中的震驚，但那是瞬間的，很快就被琉璃般眩目的迷人光彩所取代。


  「鳳，我愛你……」她吻著他的額頭。


  「鳳，我愛你……」她吻著他的雙眸。


  「鳳，我愛你……」她吻著他的鼻尖。


  「鳳，我愛你……」她吻著他的雙唇。


  雲晴的四句我愛你，一聲比一聲輕柔，一聲比一聲纏綿，最後不知含著誰的淚，一起捲入抵死交纏的唇舌中。


  鳳，若今日的重逢只是一場噩夢的開始……


  別怕，就讓我們一起共赴這場永世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