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為誰風露立中宵〔4〕
老闆一聽,差的不是一點半點,便無心再與他計較,賠了幾句笑,便要送客。
姬無夜卻杵在那裡,死活邁不動腳步,倔強地咬著嘴唇,也並不開口說話。
老闆別無他法,只得好心勸他:「小店還有其他的一些玉飾,也十分精緻漂亮,價格也都公道,公子要不移步挑挑?」
姬無夜定定地注視著那枚小小的掛飾,那是個小貔貅,雕琢的十分玲瓏可愛,俏皮又栩栩如生,靈動的雙眼襯著泠泠的碧玉,像是隨時都會活過來生龍活虎一般。不知為何,他就覺得這小掛墜十分的適合她,像極了她,那麼鮮活,那麼可愛,點亮了他的生命也多姿多彩。他要它,他要把它送給她。
他搖了搖頭:「不,我就要這個。」
老闆的臉色漸漸黑了起來,要不是看著姬無夜手裡攥著的長槍看上去有些來頭,他早就把他攆出門外了。但此時這小子不依不饒糾纏不休,偏偏又拿不出銀子,讓他頗有些惱火。
「老闆,我可不可以先欠著?以後慢慢還你……」姬無夜不死心地提議著。
「唉喲,我的小少爺,你可就饒了小的吧。小的做的是小本生意,本就賺不了什麼錢,要是個個都賒賬的話,小的吃什麼喝什麼,怎麼養家糊口啊……」
姬無夜擰著眉頭,表情糾結痛苦,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半晌,他突地從袖中抽出了一件物什,攤在手心,「老闆,這個值多少錢?」
他手裡金燦燦的步搖讓老闆瞪大的雙眼,直直地瞪著那塊步搖,嘖嘖稱奇,「喲!這可是個好東西……怕是宮裡的吧……你怎麼得到的?」
見老闆懷疑,姬無夜趕忙接話,「這是我的!只不過暫時手頭有點緊,因此才拿出來典當罷了!你到底要不要!」
「要!要!怎麼會不要呢我的小祖宗。」老闆眉開眼笑,趕忙接話,「這步搖啊,起碼值二百兩銀子,要是小公子願意換的話,小的可以再給公子五十兩。」
最終,姬無夜帶著沉甸甸的錢袋,攥著老闆幫他穿好紅絲線的貔貅掛墜,離開了青石街的玉器店,心中又是沉重又是歡喜。
暮色早已四合。
不曾想外面竟然是這般光景,姬無夜顯然地怔了怔,慣性地提步向左,卻又猶豫著收了回來。
漫長的沉默里,不知道少年都想了些什麼。
直到周圍夜市亮起燭火,他才如夢方醒般,邁步朝右邊的姬府踱去,微微勾起的背單薄而又瘦弱,被誰家屋檐下高掛的燈籠拉下長長的影子,寂寥而又憂傷。
十歲的少年低著頭,穿過華燈初上的街頭,走過繁華熱鬧的巷口,有了不同於往日的心事。
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姬府威嚴的牌匾,紅彤彤的的燈籠映著鎏金的兩個大字閃爍著光芒,金燦燦的,像是火一般明亮。他仰著頭,第一次在穿行的十餘年的大門前,感覺到了溫暖的味道。
因為他看到了燈籠搖曳的火光里,盤著腿搖晃著兩條胳膊的女孩兒。
她顯然也看到了他,卻並不曾朝他走去,只是依舊把他望著,那雙眼睛是那樣的明亮,耀眼的如同夜幕下星辰。
「阿凝……」少年哽住,喚她的嗓音帶著些抖。
「哼╭(╯^╰)╮!」俏麗的神情里浮現了一絲微微的惱,慕容凝別開臉去,嘟起了小嘴兒。
「那個……」姬無夜有些慌神地搓著雙手,冬夜的冷風吹得他整個人都僵硬了起來,「我……我……」
「你幹嘛?」慕容凝瞥了他一眼,依舊固執地蹲在石獅上不肯下來。
「我……我肚子餓了……」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了起來,也正好化解了姬無夜的尷尬,他抬起頭,可憐巴巴地把慕容凝瞧著,一雙黑眸亮晶晶的。
「你!!!……」慕容凝氣不打一處來,可對上他的視線,卻偏偏又發不出來。她氣惱地從石獅上蹦躂了下來,惡狠狠地跺了幾下腳,「等吃過了再找你算賬!」
「走啊!杵在那裡當石樁啊獃子!」慕容凝走了幾步,回頭時才發現姬無夜並沒有跟上來。
「你……不生我氣了?」姬無夜怯怯地開口。
「想得倒美!!!你好大的膽子跳了我的車,還一天都沒來書院。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看我怎麼收拾你!」慕容凝依舊氣鼓鼓,不依不饒地數落他。
「阿凝……」
「嗯?」
「我有話想同你說……」
少女「嗯?」的音節尚含在唇邊,憑空里竟跳出了一片巨大的陰影,橫亘在了兩人之間幾步之遙的空曠里。
姬無夜眨了好幾次眼,這才確定面前的這十來個男子並非他眼花所臆造出來的幻影,而是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冒著熱乎氣的人。
再定睛細看,這些男人無一不抄著傢伙,森冷著面目,凶神惡煞。
「你們要做什麼!」慕容凝顯然發現了來者不善,瞬間斂去了笑容,杏眸圓瞪,怒斥著。
不料這夥人只是瞥了她一眼,便一副不感興趣模樣地別過頭去,明晃晃的棍棒霎時都指向了另一端的姬無夜,慕容凝的心裡瞬間就『咯噔』了一下。
人群中間果然傳來了低沉的一聲命令,簡潔而令人心悸:「打!」
黑壓壓的人群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渡鴉一般迅猛地湧上前去,立馬將姬無夜圍堵的水泄不通,很快棍棒招呼上**的聲音便飄散在空氣里,鈍而沉悶,一聲一聲,都像是敲打在慕容凝心上一般。
彼時,十來歲的女孩子還沒能將所學化為保護自己的利器,面對下手無情的敵人,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與慌亂。什麼身份地位,什麼父慈母愛,什麼聖上庇佑,通通都不管用。在這些慣於打架鬥毆的地痞面前,失去了保護的未央宮大小姐也脆弱的如同一尾浮葉。
她身高不夠,力氣又小,不管她怎樣揪打著那些人的衣帶,不管她怎麼樣威逼利誘地說著狠話,不管她怎麼哭喊哀求地拍打著姬府的大門,都沒能讓那些人停下來。
姬府高高的牌匾此刻籠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似是被黑暗吞噬抹凈。慕容凝的呼救和棍棒沉鈍的聲音如泥牛入海般被淹沒,那座府邸如無人的幽影一般,絲毫不為它眼前脆弱的兩個孩子提供任何的庇佑。
慕容凝的期冀被一點點地碾滅,空氣中有血腥氣隱隱瀰漫。
被圍毆的姬無夜躺在地下,眼前是一片無星無月的鴉黑,只覺得意識似乎也和血液一道從自己的身體中流走了一般。他亦明了此次非同於往日書院之中的打架鬥毆,這批人下手又准又狠,身手迅捷的讓他毫無還手之力,似乎不把他打死誓不罷休……這樣想著……意志也漸漸渙散了,失去了掙扎的力氣……
人群之外,慕容凝早已哭的雙眼朦朧。他就近在咫尺,可她卻不能救他,不能保護他,甚至,不能觸碰他……
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麼叫無能為力,血和淚的刺痛與此刻渲染上男孩和女孩的心扉,將那些純真無知的年歲一一碾碎,漸漸逼近他們各自的宿命,殘忍而直接,容忍不得一絲絲的迂迴。
慕容凝漸漸冷靜下來,她終於痛徹心扉地明白,此時此刻,唯有她,才能夠救他。
她止住哭泣,緩緩地閉上雙眼,強迫自己凝神屏氣。再睜眼的時候,女孩子的眸色已經完全改變了,那樣奪目絢爛的豎瞳,如炬如電,猶如燃燒著的熊熊火焰。目光所過之處,那些地痞手中的棍棒瞬息灼熱,燙的他們紛紛拋擲開手中沾血的武器,應聲而落的那些木質棍棒卻噼里啪啦的燃燒起來,在漆黑的夜裡散發出點點星芒。
烈日艷歌。
地痞們紛紛避散,緊緻有序的隊伍出現了短暫的慌亂。一片占著血的衣角與缺口中閃現,一隻瘦長白凈的手攤在那汪粘稠的血跡里,觸目驚心的鮮紅讓強打起精神的慕容凝瞬間崩塌——
「無夜!——」
漫山遍野的黑暗中有混沌的光,星星點點,一閃而逝。那樣的顏色,溫暖的感覺……像極了……像極了……
「無夜!!——」
她!她是誰……為什麼為叫他……為什麼那聲音那麼遙遠……即便遙遠……為什麼他還是覺得悲傷……為什麼……為什麼叫他……
「無夜!!!——」
……
……
……阿凝……阿!凝!阿凝!!我要保護你——
有個名字成千上百地在他的腦海里擴散開來,他記不得其他,卻還記得她的名字,記得她給的溫暖,記得她是他生命里的光。
誰也不知道方才還躺在地下不省人事奄奄一息的少年,是怎樣抓著他的武器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渾身上下浸在血里,宛如地獄修羅一般。
他揮舞起了雲烈槍。
雷雲極烈,是不屈的意志,殺盡一切阻擋之人。
他大開大合地舞動著雲烈槍,完全沒有槍法和技巧可言,一招一式都是十足十的蠻力,虎虎生威地逼退了身前的一眾人等。大家都吃驚地張大了嘴,彷彿他是什麼吃人的怪物一般。那樣強大的意志力,堅強的不似常人能及,不知為何卻蘊藏於此刻單薄少年的體內。
他只是想走到她的面前。
「阿凝……」他艱難地開口,血順著蒼白的唇角流了下來。
他艱難地邁出了一步,沒有武器的眾人齊刷刷地後退了一步。
最快更新無錯小說閱讀,請訪問 請收藏本站閱讀最新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