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為誰風露立中宵〔5〕
「別怕……」氣息依舊紊亂,他揮開了一個欲上前阻擋他的人,奈何那些人已經沒有武器,並不敢輕易靠近。
他迎著她的方向邁了一步,雙眼已被血跡塗的模糊,唯有她的朱衣是唯一的亮色。
「我……會保護你的……」十歲的少年渾身是血,身上體無完膚,卻依舊以一種固執的、驕傲的、目空一切的姿態,一步、一步地朝那個早已淚流滿面的女孩兒走去。
不過幾步之遙,卻像是用盡了他一生的力氣。
阿凝,別怕,我會保護你。
只有年幼無畏的光景,才能說出這樣童言無忌卻又叫人潸然淚下的話語,那樣堅定的語氣,彷彿下一刻就是一生一世,彷彿永遠是一件很輕易的事。
「阿凝,我在這裡。」
他終於來到了她的面前,顫抖著拄下了雲烈槍支撐著他隨時會倒下的身軀,另一隻手執著而顫抖地伸在空氣里,搜尋著他心心念念的美好。
慕容凝早已滿面淚水。
十指交握的瞬間,他的臉上終於展開了一絲笑意。慕容凝從來不知道,原來他的笑容這樣迷人,白的面彎的眼挑起的劍眉,是所有少女夢中情人的模樣。偏偏少年舉著槍護她在身後,像是從天而降的大英雄,將全世界的傷害通通攔在他的身前,極盡柔情地對她牽起嘴角,笑靨刻骨,誓言銘心。
就算彼時年幼的他不是蓋世的英雄,那一刻,也同樣滿滿地佔有了她的心。
情竇初開的少女心。
她的英雄,正如強弩之末一般,漸漸耗盡所有的力氣。
剛剛被姬無夜的兇橫蠻狠驚嚇的片刻失神的捕食者們再次聚攏了起來,目光漸漸露出魚死網破的狠意。他們赤手空拳,但卻像是嗜血的野獸一般,緊盯著面前如待宰羔羊的兩人,紅了眼。與此同時,她感覺到身邊人已經再次瀕臨極限,大半個身子的支點都聚攏在雲烈槍上,斜斜地靠著她半邊衣袖。
「主子有命令,別傷她。」依舊是那個低沉的聲音,像是狼王,指揮著他的狼群。
慕容凝一驚,腦海里有什麼劃過,電閃雷鳴般地炸響。
她絕不能讓他死!
「跑!」她大喝一聲,幾乎是扯著姬無夜奪路而逃。
她扣緊了他的手,帶著他轉身便逃。她知道此時是危急存亡的關頭,卯足了勁跑的飛快,足下像是生了風。
姬無夜被她拽的踉踉蹌蹌,只覺得好不容易壓抑住的血液再次毫無章法地涌動,眼看著就要逼進牙關。他強忍著,不想讓她擔心,只拼了命地追隨著她的步伐,渾身沒有一處不痛,心裡卻像是被熨帖過一般平靜溫暖。
畢竟她是個未曾習武的女孩子,又有深受重傷的姬無夜的負累,沒跑多久,追兵便已然漸漸逼近。所幸道路里有許多的岔路衚衕,慕容凝遇彎必拐,如此消耗了敵人的不少速度,一時也未曾被追上。
然而一切希望都在看到前方是一堵厚厚的牆時破裂了。
他們終於七拐八拐,拐進了一個死胡同。
後有追兵,前方無路。
「阿凝……你先走罷……不要管我……」提著一口氣,姬無夜就要掙開她緊緊抓著他的手,溫濡的血液在膠合的掌心遊走,濕濕的,黏黏的,讓人忍不住想流淚。
慕容凝想都沒想便大喝一聲,「說什麼呢!要死也要一起死!」說完像是怕他不聽話似的,將他的手抓的更牢、更死,無法掙脫。
牽動傷口的劇烈的疼痛讓姬無夜渾身都顫慄了起來,失血過多的身體里,卻有什麼溫暖的液體流回了心臟,讓他重新活了過來。
慕容凝惶急地左顧右盼,眼見追兵越來越近,心內萬分焦急,眼淚惶惶然地砸了下來。
「阿凝不哭。」姬無夜極其溫柔地出聲安撫,語調里竟然一絲害怕慌張也無,只有釋懷與坦然,慕容凝覺得如果自己沒有聽錯的話,甚至還有一抹欣慰與開心。
「阿凝,他們是沖著我來的,你走罷,不要管我。」他依舊這樣說道,淡然的彷彿在說『你先吃吧』一樣輕鬆。
慕容凝抬起朦朧的淚眼望向姬無夜,少年仍然在笑,唇邊一抹血跡,艷的驚心動魄。她就那樣獃獃地把他望著,眼淚似乎也忘記了流下。
追兵已至。
慕容凝仍舊定定地瞧著姬無夜,目光漸轉清明。
「我不會讓你死的。決—不—允—許!」
目光灼灼,言之切切。怒念一起,憑空鋪開一道烈火屏障,硬生生將追兵與二人隔開。那火並非實火,乃慕容凝意念化成,那些追兵卻並不能越過分毫。起初尚有人覺得火簾甚薄不足為懼,欲強行突破,身軀觸碰念火的瞬間,便覺得五臟六腑有撕心裂肺的灼痛之感,急忙退回,不敢造次。一眾人等在火簾一側抓耳撓腮,既不突圍,亦不退去。
「我倒沒想到阿凝術法竟如此厲害……」姬無夜讚歎地開口,目光中卻有些憂愁。
「若非今日為難,我亦不知道自己的怒冥心法竟已達第七層……」慕容凝自己似乎也頗感驚訝,然終於暫緩了局勢,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空氣中一時靜默了下來。
兩人的目光都低了下去,觸碰到了彼此仍然緊緊交扣的十指上,慕容凝臉一紅,急忙抽出了手指,尷尬地背在了身後。
她的心裡不由得有些微微地惱,往日不也整日大喇喇地拉著手逛這逛那兒,怎麼今日,竟有些心虛的感覺呢?
難道她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虧心事?
正在胡思亂想之間,姬無夜略帶疲憊的聲音傳來:「阿凝,過來。」
她發獃的當口,姬無夜已經心力交瘁地坐倒在了衚衕的角落裡,渾身的傷口仍舊不斷地冒著血,看上去十分的不容樂觀。她一陣心驚膽戰,急忙彎下腰去想查看他的傷勢,被他不著痕迹地制止了。
只見他艱難地在胸口裡摸索著什麼,似乎還不時地牽動了傷口,痛的他倒抽陣陣涼氣,聽的她心一揪一揪,七上八下。
「喂,你到底在翻騰些什麼呀?」慕容凝終於有些忍不住,心疼地看著他。
在她顧盼的時候,姬無夜已經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布袋,血跡斑斑,破敗不堪。然破碎的布一落,跳出來的那個小物什就吸引得慕容凝的雙眸一亮。
那個小傢伙就那樣被他捧在手心裡,和她眼對著眼,嘴對著嘴。可愛的小傢伙嘟著圓鼓鼓的臉,一臉淘氣俏皮的表情,大眼睛圓溜溜地瞪著,似乎下一刻就會眨一眨似的。四隻小爪爪晶瑩剔透,脖子上掛著一隻小鈴鐺,真是憨態可掬,活潑靈動。
看著她的表情,姬無夜心裡湧上一抹暗喜,「喜歡嗎?」
慕容凝忙不迭遲地點頭,淚水四散,激動地有些說不出話來。
「呼……你喜歡就好,」姬無夜似乎也鬆了口氣,「還好藏的深,銀子什麼的都沒了,它卻還完好無損,店家果然沒有誆……」
他說到一半便頓住了,慕容凝不知什麼時候一瞬不瞬地把他瞧著,濕漉漉的眸子亮晶晶的,那樣灼熱的視線,像是能把他融化了一般。她湊得極近,溫暖的鼻息噴薄在他的面頰上,讓他微微有些慌亂起來。
「阿凝……那個……」他撓撓頭,又恢復了一貫的窘迫。
她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目色像水一樣流動,滿滿地盛滿了他的倒影。
「阿凝,生日快樂……今天我……對不……」話沒有說完,胸口一痛又一暖,慕容凝像一頭小獸一樣一頭扎進了他懷裡,這丫頭分毫掌握不了力道,痛的他齜牙咧嘴。可是她的懷抱是那樣溫暖柔軟,讓他這一生都不想放開。
姬無夜的臉從耳垂到了脖頸,紅的轟轟烈烈,不容忽視。他顫抖著抬起手臂,又緩緩地放下。抬起,又放下。幾番起起落落,終究還是忍不住哆哆嗦嗦地揉了揉女孩兒如瀑柔軟冰涼的髮絲,眸子里盛滿了他這一生都罕見的痴迷與眷念。
沉迷了許久,他擰了擰眉,回過神來,低頭沉聲問道:「阿凝,你的法術可以堅持多久?」
沒有人回答他,似乎她窩在他的懷裡睡著了一般。
靜默了片刻,他猛然扶起她的肩膀,卻見得慕容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雙頰如火,星眸緊閉,額頭涔出細密的汗珠,想來維持此術法消耗了她太多了內力,此時表露於體外,大約是已漸漸堅持不住的態勢。
「阿凝,阿凝,醒醒!!!」
女孩兒栽倒在他的懷裡,精緻甜美的雙頰泛著奇異的嫣紅,嬌艷的似是一朵將欲盛開的蓓蕾。姬無夜見此情景卻愈發急切,不住地搖晃著慕容凝,生怕她的意識被法術反噬,呼喚的聲音急切而又恐懼。
她濃密卷翹的長睫微微顫動,似是展翅欲飛的蝶翼。可她卻仍緊緊地閉著眼睛,嘴角掛著奇異的笑容,似是沉浸在什麼難得的美夢中,根本不願意醒來。
姬無夜的一生從沒有如現在這般惶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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