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楊志雖然答應在此地歇息片刻,但是自己仍是十分戒備。帶著兩個軍士四周巡視了一圈,叢東面過來正要到西面去,只見對面松林里影著一個人在那裡舒頭探腦觀望。
楊志抽出朴刀,大聲道:「俺說甚麼,兀的不是歹人來了!」
拿了朴刀,趕入松林里來,喝一聲道:「你這廝好大膽!怎敢看俺的行貨!」
趕來看時,只見松林里一字兒擺著七輛江州車兒;六個人,脫得赤條條的,在那裡乘涼;一個鬢邊老大一搭硃砂記,拿著一條朴刀。還有一人手裡拿著梢棍,滿臉戒備。
見楊志趕入來,七個人齊叫一聲「阿也!」都跳起來,驚慌萬分。
這時大名府的軍士跟上來,楊志膽氣更壯,喝問道:「你等是甚麼人?」
那七人中為首的大漢,也問道:「你是甚麼人?」
楊志捉摸不透,試探道:「你等小本經紀人,偏俺有大本錢?」
為首的大漢問道:「你顛倒問!我等是小本經紀,那裡有錢與你!」
楊志又問道:「你等莫不是歹人?」
那為首的大漢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販棗子上東京去;路途打從這裡經過,聽得多人說這裡黃泥岡上時常有賊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頭自道:我七個只有些棗子,別無甚財務,只顧過岡子來。」
「上得岡子,當不過這熱,權且在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涼了行,只聽有人上岡子來。
我們只怕是歹人,因此使這個兄弟出來看一看。」
楊志心中疑慮減去,當下收刀,道:「原來如此。我等也是一般的客人。卻才見你們窺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趕來看一看。」
那七個人中一文弱漢子從車上抓了一把大棗,向楊志道:「客官請拿幾個棗子去。」
楊志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擔邊來。
老都管坐著,道:「既是有賊,我們去休。」
楊志觀察了半晌,看不出對面問題,答道:「俺只道是歹人,原來是幾個販棗子的客人。」
老都管見此,拿言語擠兌楊志,別了臉對眾軍道:「似你方才說時,他們都是沒命的!」
楊志也不生氣,說道:「不必相鬧;俺只要沒事,便好。你們且歇了,等涼此走。」
眾軍漢都笑了,心中越發放鬆。
連日趕路,好漢子也吃不消。楊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邊樹下坐了歇涼。
約莫一炷香時間,只見遠遠地一個漢子,挑著一付擔桶,唱上岡子來;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
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那漢子口裡唱著,走上岡子來松林裡頭歇下擔桶,坐地乘涼。
眾人正待得煩悶,看見了有人,便問那漢子道:「你桶里是什麼東西?」
那漢子呲著兩顆老鼠牙,笑著應道:「是上好的白酒。」
一聽是白酒,大家喉嚨乾渴。眾軍又問道:「挑往那裡去?」
那漢子道:「挑出村裡賣。」
眾軍道:「多少錢一桶?」
那漢子道:「五貫足錢。」
眾軍商量道:「我們又熱又渴,何不買些吃?也解暑氣。」
正在那裡湊錢,這番驚動哪裡瞞得楊志,喝道:「你們又做甚麼?」
眾軍小心道:「買碗酒吃。」
楊志拿眼斜看了賣酒漢子后,調過朴刀桿便打軍漢,罵道:「你們不得洒家言語,胡亂便要買酒吃,好大膽!」
眾軍道:「沒事又來鳥亂!我們自湊錢買酒吃,干你甚事?也來打人!」
楊志道:「你這村鳥理會得甚麼!到來只顧吃嘴!全不曉得路途上的勾當艱難!多少好漢被蒙汗藥麻翻了!」
那挑酒的漢子看著楊志冷笑,道:「你這客官好不曉事!早是我不賣與你吃,卻說出這般沒氣力的話來!」
正在松樹邊鬧動爭說,只見對面松林里那伙販棗子的客人提著朴刀走出來問道:「你們做甚麼鬧?」
那挑酒的漢子道:「我自挑這個酒過岡子村裡賣,熱了在此歇涼。他眾人要問我買些吃,我又不曾賣與他,這個客官道我酒里有甚麼蒙汗藥,你道好笑么?說出這般話來!」
那七個客人說道:「呸!我只道有歹人出來。原來是如此。說一聲也不打緊。我們正想酒來解渴,既是他疑心,且賣一桶與我們吃。」
那挑酒的道:「不賣!不賣!」
這七個客人道:「你這鳥漢子也不曉事!我們須不曾說。你左右將到村裡去賣,不般還你錢,便賣些與我們,打甚麼要緊?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湯,便又救了我們熱渴。」
那挑酒的漢子便道:「賣一桶與你不爭,只是被他們說的不好又沒碗瓢舀吃。」
那七人道:「你這漢子忒認真!便說了一聲,打甚麼要緊?我們自有瓢在這裡。」
只見兩個客人去車子前取出兩個椰瓢來,一個捧出一大捧棗子來。
七個人立在桶邊,開了桶蓋,輪替換著舀那酒吃,把棗子過口。
無一時,一桶酒都吃盡了。
七個客人道:「正不曾問你多少價錢?」
那漢道:「我一了不說價,五貫足錢一桶,十貫一擔。」
一個客人把錢還他,一個客人好似佔便宜,便去揭開桶蓋兜了一瓢,拿上便吃。
那漢去奪時,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去,那漢趕將去。
不想這邊一個客人從松林里走將出來,手裡拿一個瓢,便來桶里舀了一瓢。
那漢看見,趕過來搶來劈手奪住,望桶里一傾,便蓋了桶蓋,將瓢望地下一丟,口裡說道:「你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頭識臉的,也這般羅噪!」
那對過眾軍漢見了,心內癢起來,都待要吃。
數中一個看著老都管道:「老爺爺,與我們說一聲!那賣棗子的客人買他一桶吃了,我們胡亂也買他這桶吃,潤一潤喉也好,其實熱渴了,沒奈何;這裡岡子上又沒討水吃處。老爺方便!」
老都管見眾軍所說,自心裡也要吃得些,竟來對楊志說:「那販棗子客人已買了他一桶吃,只有這一桶,胡亂教他們買吃些避暑氣。岡子上端的沒處討水吃。」
楊志尋思道:「俺在遠遠處望這廝們都買他的酒吃了;那桶里當面也見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們半日,胡亂容他買碗吃罷。」
楊志看著眾人道:「既然老都管說了,教這廝們買吃了,便起身。」
眾軍健聽這話,你湊一些我湊一些,湊了五貫足錢,來買酒吃。
那賣酒的漢子見了卻不買賬,大聲道:「不賣了!不賣了!俺這酒里有蒙汗藥在裡頭!」
眾軍陪著笑,說道:「大哥,直得便還言語?」
那漢十分執拗,道:「不賣了!休纏!」
這時,一位販棗子的客人勸道:「你這個鳥漢子!他也說得差了,你也忒認真,連累我們也吃你說了幾聲。須不關他眾人之事,胡亂賣與他眾人吃些。」
那漢道:「沒事討別人疑心做甚麼?」
這販棗子客人好似看不慣賣酒漢子的行徑,把那賣酒的漢子推開一邊,只顧將這桶酒提與眾軍去吃。
那軍漢開了桶蓋,無甚舀吃,陪個小心,問客人借這椰瓢用一用。
眾客人道:「就送這幾個棗子與你們過酒。」
眾軍謝道:「甚麼道理!」
客人道:「休要相謝。都一般客人。何爭在這百十個棗子上?」
眾軍謝了。先兜兩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楊提轄吃一瓢。
楊志雖然口渴,但是那裡肯吃,他須是要面子的。
老都管不管其他,自先吃了一瓢。兩個虞候各吃一瓢,眾軍漢一發上,那桶酒登時吃盡了。
楊志見眾人吃了無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氣甚麼熱,二乃口渴難煞,拿起來,只吃了一半,棗子分幾個吃了。
那賣酒的漢子說道:「這桶酒被那客人饒了一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饒了你眾人半貫錢罷。」
眾軍漢湊出錢來還他。
那漢子收了錢,挑了空桶,依然唱著山歌,自下岡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