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一碗麵湯
都說酒能消愁,茶能解酒,梅小燕醒來時,喝了春佳遞來的一碗濃茶。
茶濃得入嘴苦澀,沒能解酒。
索愁仍然纏繞心頭,昨夜的酒,也沒能消愁。
步出客棧時,見到了那架馬車,昨日接他們去賭場的馬車。
白衣人為柳春佳掀開廂簾,喜笑一聲:「小姐放心,這間廂房,我何時何地都不會亂闖。」
春佳進了車廂,白衣人看著小燕:「路還長,我讓你半個駕席之座。」
小燕與白衣人共坐駕席時,又聽他問:「想必你師妹已經對你說過了我的用處?」
「你就算一無是處,我也不會讓你逃脫。」小燕恨恨一聲:「待我報了舊恨后,若查出你對我說了個半字的謊言,你就是我的新仇。」
舊恨未了,卻說新仇,他似乎已被仇恨迷了眼睛。
聽了小燕的咬牙切齒,白衣人隨手摘下腰裡的酒囊,豪飲一口,將馬鞭塞到小燕的手裡,醉笑:「若不是要用你趕馬車,我怎肯讓半個坐席給你?」
車輪徐徐,穿城而出,白衣人幾飲過後,已經睡去。
他睡去前,沒忘叮囑小燕一句,到了吃飯的時候,一定要叫醒我。
春佳細心聆聽,白衣人氣息深遂,鼾聲沉著,不像是裝睡。
即便是這樣,春佳也幾次偷偷掀開廂簾觀瞧,怕他突然反手傷了小燕。
路上枯葉黃,美景已被秋風吹散,一如小燕的人生,從沒有過燦爛。
行了兩個時辰有餘,終於遙遙望見村落。
正值晌午時,卻少見炊煙。
村口有一間矮小的土地爺神龕,點了數支未燃盡的香火,還有鮮果、饅頭之類的供品。
上好的白面饅頭卻供給了石頭,無非是想求土地爺公公保佑年年都有個好收成。
村路狹窄,又有村民趕路,馬車降下了速度。
見村民們一副喜氣洋洋,都向村裡一個方向聚集,梅小燕不禁疑惑,皺起了眉頭。
有好客的村民見到外鄉人驅車進村,對梅小燕執情的招呼一聲:「小夥子來的是時候,今天是土地爺過壽,村裡央求了嫂子煮素麵給大家吃,你要是不停下嘗這口鮮,就枉來人世一趟。」
正在梅小燕要對答的時刻,白衣人突然警醒,脖子伸得老長,使勁吸了吸鼻子,嘴角快要流了口水,滿臉喜色:「香,這味道真香,香得古怪!」
他急得連酒都來不及喝,搶過了梅小燕手裡的馬鞭,策馬向人們彙集的方向駛去。
村中最寬敞之地,架了一口大鍋。
大鍋四周擺滿了各色桌凳,一看就是各家拼湊出來的。
大鍋旁邊有條案,十幾個村婦正在忙碌。
剝蒜的,切蔥的,磨香油的,調姜醋的,一派喜慶的景象。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這副場景,還以為是誰家的娃娃定親呢。
其實,只是嫂子在煮麵。
麵條,又長又瘦,取了長壽的吉祥音,所以,過壽的時候,一定要吃一碗麵條。
不知道土地爺能不能吃上人間的面,但村民們今天卻能飽了口福。
因為這碗面,是嫂子煮的面。
有人說,神廚在民間。
久沾廚房煙火氣的人,誰做不出一兩樣拿手的飯菜?
可是,能將一碗普通的素麵,做出人人稱道的水準,這恐怕已不是神廚了,更像是廚神。
所以,嫂子常被村裡人笑說是灶王奶奶下凡。
可是,誰又見過這麼好看的社王奶奶?
嫂子在大鍋邊煮麵,她雙手各用一雙筷子。
很長的筷子,長到像兩根剛劈下來的竹子。
鍋很大,如果沒有這樣長的筷子,也攪不動整鍋的麵條,麵條不免要失了筋道。
嫂子頭扎藍色頭巾,身上粗布麻衣,看上去與普通村婦一般無二。
她不施脂粉,身材纖細,若只看背影,像是一個未出閣子的大姑娘。
可惜,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淡淡的細紋,似乎在訴說她已渡過了四十個春秋。
村民都希望時光能倒退二十年,親眼看一看嫂子少女時的風華天姿。
嫂子的指力一定超群,否則,怎麼能將四根長竹一樣的筷子,耍得遊刃有餘?
第一鍋麵已經煮好,嫂子依然用長筷將麵條分成了四十大碗。
麵條分得均勻,似乎每碗的根數都相同,真是嘆為觀止。
二十碗淋了嫂子親手調好的澆頭,二十碗放入醬油、蔥碎、香油、蒜泥、老醋干扮。
香味四散時,男人們將碗碟兒敲得山響,早就按捺不住了。
在這個時候,無論女人們怎麼笑話男人嘴饞,男人都不在意了,只要能分到嫂子煮的一碗面。
白衣人早就擠到村民的桌子旁坐好了,他也分到了一碗,卻忍痛的將麵條推給旁邊的小孩兒。
他咬緊筷子,回頭對站著的柳春佳搖頭:「忍住,一定要忍住,老湯麵會更香一些,我們等到最後幾碗。」
昨日,五十萬兩銀票在他手裡視而不見,今天,卻對一碗素麵垂涎欲滴。
春佳低眉,偷偷一笑,這人,雖然滿嘴胡話,也有幾分天真可愛。
看到村民們吃得雖香,但都在狼吞虎咽,白衣人不免咂嘴搖頭:「這種吃法,浪費了滋味,怎麼能嘗到其中最美妙的地方?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在村民們吃了半碗面的時候,第二鍋麵條入了沸水。
嫂子在挑面的時候,猶如雙手起舞。
麵條在她的舞動下,在沸水裡翻騰,像一條條鬧江的小白龍。
越是筋道的麵條,越不該安分的被水烹煮。
嫂子深諳其道,所以,麵條在她的筷尖一刻不停。
白衣人盯著嫂子的手法,又回頭對春佳笑言:「你好好跟人家學學,將來我去你家坐客的時候,也好給我煮一大碗。」
家?
春佳心頭幾分酸澀。
自小被師父養大,從來不知道父母是誰。
如果連師兄都不是師父的親生子,我還會有家嗎?
春佳輕輕笑了笑。
女人的笑,是最美的答案,雖然你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男人們吃光了碗里的面,又敲響了碗碟兒在起鬨,似乎每人能吃進去十碗面。
趁著女人們收碗的時候,白衣人對一個村婦討了一個好:「姐姐,能不能賞我一碗麵湯?」
村婦笑他一句:「這麼大的個子,喝湯就飽了嗎?不怕晚上一陣風嗎?」
白衣人紅了臉,連連告饒。
村婦應了他后,他轉過頭,對春佳苦嘆:「為了幫你討好你師兄,我都被人家罵成什麼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