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兩個妹妹
都說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是風情如畫。
此刻,天上有月,人也來了,卻是殺意濃濃。
嫂子一聲冷笑,直問白衣人:「小朋友,你真敢嘗嘗我的藕絲面?」
「不然我為什麼要等嫂子?」晃了晃手裡的酒,輕輕揚笑:「我不但等來了嫂子,還自備了美酒。」
微微側身時,月光映亮了嫂子的瘦臉。
人已不再青春,雙眸依然如星。
只有內力極深厚的人,眼睛才會比常人更亮。
星眸流轉時,嫂子冷問:「你知不知道,上一次吃我藕絲面的人,現在躺在哪兒?」
音如冰,話如風,這一問,似乎想割傷人心。
「我何必知道?」回得輕輕,飲酒徐徐:「不過,我一定知道,我吃過藕絲面后,會躺在哪兒。」
聽了他的回言,嫂了的目光如刀,他卻毫不察覺,自顧說著得意:「我一向很懶,吃飽了就睡,等我吃下藕絲面,一定要找一張舒服的床,好好躺一躺。」
「好。」嫂子輕贊一聲,將素手負到背後,挑起纖眉:「那麼,你現在準備好吃藕絲面了嗎?」
「我已經等不及了。」
嫂子的動作輕盈,雙手自背後迴轉時,指間灑出了千條萬條線。
線是藕絲,被月色映得波光粼粼,彷彿巨風摧起的海浪,無情的淹向白衣人。
芊芊藕絲,卻能被嫂子抖動如鞭,捲起罡風。
這些絲線,如果吞沒了白衣人,必要絲絲入肉,留不下個全屍。
只飲酒,不為所動,視一切如不見。
藕絲已飛至咽喉的寸許間。
剎那時,天降飛雪。
飛雪裡夾雜著冰屑,冰屑凍僵了絲線。
以藕絲做為武器,好處是遇物即纏,纏住即破。
壞處是藕絲怕冷,遇冷即化。
威猛的千條萬條線,瞬間化做烏有,只余殘飛的幾縷飄絮。
明月當空,突然降雪,本來不想管這件閑事的梅小燕突然警醒。
仙骨飛雪!
難道是賭場的女子又來了?
待梅小燕躍進飛雪深處時,已不見了嫂子的身影。
回頭再看,白衣人又倚坐到了樹下。
望月飲酒,白袖昭昭。
「她是不是泥塘白蓮!」
月色下,梅小燕躍近樹底,映出滿眼恨意,九分猙獰。
拭去唇角殘酒,白衣人輕輕反問:「無論她是誰,現在都已經化為飛雪了,你何必再對她有恨?」
快劍出鞘,像冷月下的一束寒冰,架在了白衣人的脖子上,梅小燕齒間切切:「我不想再聽半個字的廢話,她到底是不是泥塘白蓮!」
看著手裡的酒,白衣人輕輕搖頭:「我在喝酒的時候,不喜歡有劍在脖子上。」
自語過後,白衣人抬起頭,微皺眉頭:「仇恨的力量有這麼大嗎?」
仇恨的力量?
對梅小燕而言,仇恨是他幼兒時的朋友,少年時的知己。
曾幾何時,他早已分不清,仇恨是他,還是他是仇恨?
「我已說過,我不想再聽半個字的廢話。」
冰音落定,快劍切下。
就算不殺白衣人,也要放他一點血出來,讓他知道什麼是疼。
梅小燕的劍很快,是十數年的寒暑之功。
如此快的劍,又早已架在了白衣人的脖子上,只需要輕輕轉動手腕,絕對不會失手。
他失手了。
不是因為他的劍不快,而是因為他的劍斷了。
斷劍的時刻,只聽到一絲細細的風聲,像天際劃過流星一樣美麗。
沒有劍在白衣人的脖子上了,他又開始飲酒。
不能相信手中的快劍已斷,這原本是鑄劍名家的手筆。
難道他會妖術?
梅小燕濃眉緊擰,死死瞪著白衣人。
一聲苦嘆,白衣人滿腹委屈:「我在喝酒的時候,不喜歡有人瞪著我。」
他終於失了酒興,無奈的問:「又不是我弄斷了你的劍,你如果想找人發脾氣,也該找我龍鳳胎的妹妹才對。」
問聲過後,樹上飄飄落下一個女子。
更冰艷的一個女子,之所以說「更」,是因為她並不是賭場里的那個女子。
灑褲繡鞋,春花短衫,腰裡斜斜掛著兩隻小小的彎月刀。
「好了,弄斷你的劍的人來了,你可以對她發脾氣了。」笑談一聲,白衣人又突然有了酒興。
女子站在左近,不言不語,一身冰寒。
難道她也會仙骨飛雪?
「少要胡言!雖然現在夜黑,我的眼力還夠用。」梅小燕一聲冷斥:「她根本不是你的龍鳳胎妹妹!」
話音落定時,白衣人被嗆出了半口酒,幾分無奈的笑:「有誰跟你說過,龍鳳胎就一定是雙胞胎嗎?」
似乎怕梅小燕不懂,白衣人再進一句:「鬧世乞兒生的是三胞龍鳳胎,一個哥哥,兩個妹妹。」
一胎生三胞,這已是世間罕見了。
何況是三胞龍鳳胎?
若說這兩個妹妹是雙胞胎,也許還會有人信,畢竟都是美艷芳華的佳人。
可是,再加上白衣人這種醉鬼?
「梅小燕。」女子冰艷:「我們的家仇,與你無關,你走吧。」
「說的好。」白衣人滿臉喜笑:「只不過,這句好像該是我的戲詞,卻被妹子搶去了。」
在白衣人喚她妹子時,她斜了白衣人一眼,似乎忍笑。
隨即,點足踏風,裊裊而去,隱入月夜,再也不見。
「梅小燕。」女子走後,白衣人接上了句子:「有我妹子的親口相勸,你總該相信仇恨與你無關了吧?」
「我的劍,已經斷了。」梅小燕拋下殘劍。
「所以?」白衣人揚起眉毛。
「我還有雙掌。」
仇恨,像一個漩渦,有一種人,永遠也掙扎不出來。
梅小燕會不會恰巧就是這種人?
柳春佳在車廂里聽清了一切。
珠淚,為師兄,也為自己。
梅小燕剛剛坐到車輪旁時,白衣人已經悄無聲息的躍上駕席:「如果你報仇心切,敢不敢披星趕路?」
側頭時,白衣人將馬鞭拋給了他:「你趕車。」
夜風瑟瑟,車輪轆轆。
白衣人在抱臂鼾睡,柳春佳在淡淡憂傷。
夜色如墨時,冷心如冰的梅小燕,莫名濕了眼角。
也許,是秋風摧人淚。
他嘗了嘗指尖的殘淚。
咸澀,正如他的人生。
星月映不亮眼前的路。
黑暗,是走不出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