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祭魂酒
穿過幾村一鎮,天色將明時,馬車已經進了城。
梅小燕的眼底泛紅,因為熬了一夜的馬鞭。
柳春佳的眼底也泛紅,卻不知道熬了多少年的心碎。
抻足了懶腰,白衣人終於挪下了駕席,他揉著眼睛嬉笑春佳:「你聞到豆腐腦的香味了嗎?該小姐出錢的時候到了。」
豆腐腦與油條,是早餐的最美味。
油條香脆,豆腐腦嫩滑,兩種口感截然不同,但碰撞在一起后,卻美味憑生。
白衣人的豆腐腦上撒滿了辣椒面,被他攪拌得紅通通的。
越燙越辣,越辣越鮮,吃得他滿頭大汗。
喝了五碗豆腐腦,吃了七根脆油條,白衣人終於說飽了。
在春佳從荷包里掏銅錢的時候,白衣人又湊近她:「先找個本地最大的館子落腳,中午我要吃八大碗,讓他們把酒菜送到我的房間里來。」
剛吃飽了肚子,他又惦記上了午餐,活是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
淡淡一笑,算順了他的心意。
梅小燕上前一步,還未出聲,已被白衣人搶在前頭:「等不及了也得等,我們要對付的是絕世高手,不能有半點馬虎。昨晚我費盡心力斗敗了嫂子,又被顛簸了整夜,必須得養好精神,才能專心制敵,否則,豈不是被對手以逸待勞了嗎?你太年輕,涉事未深,江湖經驗太淺,不懂的道理實在太多了……」
他棄車步行,邊走邊說,也不顧梅小燕是不是跟著他聽這些沒用的啰嗦,只顧眼望四周,尋找城裡最大的館子。
斗敗嫂子的明明不是他,他卻把自己說的英雄蓋世。
趕了整夜馬車的明明也不是他,他卻好似有說不完的委屈。
最大的館子並不難找,一般都在城中的最繁華地。
就算難找,以白衣人的鼻子,只要廚房動了火氣,他聞著味就能找到。
他說要養好精神,果然不是一句空話。
進了房間里,倒頭就睡,連小二哥送來酒菜的時候也叫不醒他。
呼嚕打得山響,似乎樓板都跟著震動。
春佳不知在何時獨自去買了一把劍,遞到小燕手裡時,滿目關切:「師兄,你試試,看合不合手,如果不行,我再去找找其他的。」
她實在擔心,小燕的手裡若是沒有劍,就如同雄鷹斷了翅膀,有可能會被螞蟻啃死。
自幼與小燕一起長大,他的劍,春佳不知道摸過了多少次。
小燕將劍抽了出來,挽了一個劍花,雖然沒有先前的快劍凌厲,但無論重量、長短、劍柄的粗細,幾乎都十分襯手。
也許在鐵匠行里,挑上幾百把劍,才能挑出這樣一把,也不知道春佳究竟選了多久。
午餐豐盛,美酒玉宴,卻食不知味。
小燕恨自己不能手刃仇人,難消積怨。
春佳明白他的苦,自記事起,就從沒放下過。
快到午時三刻時,街上響起了幾梆銅鑼,頓時人聲鼎沸。
俯窗下望,是官兵押著囚車在遊街。
人們歡呼,謝朝廷即將斬了惡人。
午時三刻,是一天中陽氣最盛的時分,死在這個時候的人,如果有冤屈,連厲鬼都做不成。
春佳不願再看人間慘事,輕輕掩起了窗子。
遮去了秋風,也溫暖了倦意。
她雖是師父的養女,師父也管教得很嚴,但不得不說,她一直被師父視為掌上明珠。
師兄學藝有成,師父命他去尋殺父仇人,春佳是偷偷隨著師兄跑出來的。
她自小學習女紅,從沒挨過苦功,這幾天的江湖路,已讓她疲倦不堪。
就躺一小會兒。
看熱鬧的人群紛紛湧向城外的法場,街道慢慢冷清下來。
寂靜無聲時,春佳漸漸入夢。
白衣人在房間里醒來,大地沉睡,星已高掛。
擺了滿桌的酒菜,他竟然破天荒的一眼都不看。
點足輕躍,翻出窗外。
他貼牆而行,似乎要秘密行事。
可惜,他一身白衣,在夜裡行路,還是太顯眼了些。
所以,在一個轉角處,梅小燕突然現出身形,堵住了他的去路。
冷視他時,小燕緩緩抽出新劍:「我說過,你若逃,我劍下無情。」
「逃?我?」白衣人似乎納悶,輕輕一笑:「今夜我不逃,等我們發了橫財,明天一起逃。」
發橫財?
他又在胡說些什麼?
似乎看出小燕的不解,白衣人貼近他,神秘的輕聲問:「你知道今天被開刀問斬的是什麼人嗎?」
不理他的問題,冰冷一句:「我只知道,你現在若逃,此刻被斬的就是你。」
「行了,說過一千三百遍的話,就不用重複了,你怎麼比我還啰嗦?」自嘲一句,又壓低聲頭,似乎在說不能給外人聽的秘密:「被問斬的是摸天道人——百里金。」
摸天道人?好大的口氣。
「不過,摸天道人是他的綽號,百里金也是他的綽號。」喜笑一句,滿眼貪慾:「因為,據說,這個賊道偷來的金子,能鋪一百里地。」
一百里地的金子?
恐怕舉國之力也沒法辦做到吧。
江湖傳言,多是言過其實,梅小燕連笑都懶得笑。
「賊道服誅,天經地義。」白衣人輕輕得意,繼續巧說:「不過,我想趁著夜黑,順手取點賊道的贓銀花花。」
「你敢偷府庫的銀子?」梅小燕倒吸一口冷氣。
似乎越來越不懂這個白衣人了,他可以隨手將五十萬兩銀子送給別人,卻要冒著被下大獄的風險,去偷即將上繳國庫的贓銀。
「平時不好偷,今夜易得手。」揚起眉毛,幾分得意,細說個中原由:「每次殺了人後,衙里的兄弟們都要喝一壺祭魂酒,是怕被冤魂纏身,討一個好彩頭。」
說清了原由,他笑得挑釁:「所以,今夜看守庫銀的官兵最少,你若想看著我別逃,敢不敢跟著我夜入庫府?」
話說到盡頭,他並不等著梅小燕的迴音,輕輕一躍,伏上牆頭,輕巧的像一隻靈貓。
俯眼下看,對梅小燕輕笑,他再次靈動身形。
雙手雙腳並用,像奔跑的四足,幾個眨眼的瞬間,他已隱沒在月色里。
賣弄輕身功夫?
新劍入鞘,梅小燕嘴角蔑笑,踏牆而起,追向白衣人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