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箭如雨
皇帝不殺君子,是怕被天下讀書人恥笑。
元帥不斬勇士,是怕被天下從軍者輕視。
顏嵋孝帶著一個無甲小卒,傲立蠻軍主帥大帳中,談笑風生。
在出城的那一刻,他早已無視生死之險。
他敢嘲笑蠻軍將士皆是一群蚊蠅之膽,蠻軍主帥的配刀,已經抵在了他的額頭上。
四目對視,各不相讓。
主帥有刀,刀壯人膽,這並不讓人敬佩。
總兵赤手空空,只有一腔熱血,的確令人動容。
「布陣!」
對峙了許久,蠻軍主帥終於放下配刀,怒喝一聲:「今日任你們觀陣,觀過陣后,你們哪天來破?」
「這可不好說。」無甲小卒搶著插言:「如果你們陣中有火,我們要準備避火之物,如果你們陣中有水,我們要準備渡水之器,如果你們陣中有毒,我們還得準備解藥,所以,不先觀陣,總是定不下來日子的。」
小卒這番話說得聰明,更惹主帥恨聲:「難道你們說要八百年來破陣,我還要等你們八百年嗎?」
「八百年?」小卒連連搖頭:「我的天!我哪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
雖然和小卒相處不久,顏嵋孝已經知道這位白先生是善聊之人,蠻軍主帥不了解他的秉性,如果再糾纏下去,怕是直到天黑也觀不了陣。
敵軍已布好五百陣法,顏嵋孝不肯再耽擱半分,急忙搶過話來:「待我觀過陣后,必給主帥一個合理的破陣之日,不負主帥的大將風範。」
「好!你破陣之日,就是我砍下你人頭當酒杯用的那一天!」
主帥一聲猙獰,任由屬下帶著顏嵋孝與無甲小卒去觀陣。
初入陣中,只是一片雜亂,毫無頭緒。
雜亂中,又透著一種井然有序。
看似只有一隊兵,仔細一觀,身後似乎還有幾隊兵。
層層疊疊,沒有盡頭。
蠻夷大軍每頓造飯時,在城牆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連鍋灶都能數清。
就算他們每鍋能造二十人飯,此時前來犯境的軍士,最多也只有兩萬人而已。
不可能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正是五百陣所玄妙的地方。
亂中有序,亂不掩序。
序中養亂,序中治亂。
鬼谷子不愧是前世高人,最後的遺法,竟然毫無破綻。
顏嵋孝走得很慢,他想看清每一隊兵士的站位變化,卻無論如何也摸不出規律。
心亂之際,聽到旁邊的白先生輕輕一句:「看不清陣,就看人。」
看人?
他所指何意?
滿心不解時,白先生抬起了手,遙指馬上一員戰將,嘴裡喜笑:「咱們去找他聊聊。」
戰將虎威,橫披獸皮,頭戴牛角。
跨下追風烏椎馬,手持一柄翻浪長刀。
長刀冷如冬冰,散著寒氣,與戰將的威猛相得益彰。
眼見著觀陣的兩人走到近前,戰將橫刀劈空,兩聲蔑笑,似乎來人不配與他搭話。
白先生的臉皮之厚,厚不可測。
他明知道戰將故作不眯,仍然嬉笑:「大刀報個名,等我們給軍士家人寫報喪書的時候,也好寫清死在誰的刀下。」
對手示弱在前,戰將狂笑不止,背刀在手,滿聲高傲:「你家爺爺叫烏突兒,一刀一個不管埋。」
「厲害,厲害!」
白先生贊了一聲,攜顏嵋孝轉身回步。
「短棒破長刀,咱們軍里有擅用短棒的戰將嗎?」
經白先生輕輕一問,顏嵋孝立即對答:「鶴翔將軍的兵刃,正是一對水火囚龍棒。」
「常言道,右手刀,左手盾,咱們再去看看有沒有盾牌將。」
「白先生的意思是?」
「如果找到了盾牌將,那我們就找到了五百陣法里的左右陣手。」
原來如此!
顏嵋孝已經會意。
既然不懂陣法,就追人而破。
若能斬了方才的烏突兒,五百陣法的右陣手自然就只剩下一些散兵游勇了。
大將者的兵刃,或長或重,或靈或巧,皆以攻勢為主。
盾者,在步卒手中常見,卻很難在戰將手中看到。
白先生眼尖,在萬軍之中,愣是找到了一名持盾戰將。
戰將跨下踏雪尋梅馬,左手臂上綁著一塊圓桌大的巨石,看似竟有千斤重。
右手持一柄黑瓜短錘,鎚頭之巨,少說也有幾百斤。
這員戰將看似並不雄壯,很難想像,他竟有如此大的斤量!
白先生追到馬後,揚起笑臉:「戰將留個姓名,等我軍將士斬殺了你,向朝廷報功績的時候,也好寫清楚殺了誰。」
戰將大怒,雙腿較力,調轉了馬頭,獰起眉目:「本將哈德力,我記住你了,你攻陣之日,我必將你砸成肉泥。」
「不巧,不巧。」白先生搖了搖頭,滿臉苦笑:「攻陣那天,我剛好鬧肚子來不了。」
攻陣的日子沒定,他居然提前知道自己要鬧肚子,分明是怯戰的膽小鬼。
講了句玩笑話,他不再與哈德力鬥嘴了。
回到顏嵋孝身側,白先生揚眉輕問:「鐵槍破銀錘,我軍中哪位將軍用長槍?」
顏嵋孝輕笑:「蛇行將軍慣用櫻矛取人咽喉,正是這位盾錘將的剋星。」
「他的盾與錘都太重了,戰馬再雄壯,也支撐不了多久,而且,兩手無空,不能持韁,難免調度戰馬時,沒有那麼靈巧。」分析過了這些,白先生也輕笑:「千萬叮囑蛇行將軍,二馬錯蹬時,就是斬將時。」
左右陣手的戰將已明,事情似乎有了些進展。
顏嵋孝低眉,輕輕念著:「右手刀,左手盾,前腳風,後腳雨。」
念過後,滿目虔誠:「白先生,我說的對嗎?」
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這個書生,不但大勇,而且聰慧。
一點就透,十分好用。
「對極了,對得不能再對了。」
「白先生,我不懂兵刃。」顏嵋孝輕嘆,只能再求助這個小卒:「什麼是風,什麼是雨?」
白先生皺起眉頭,無奈的反問:「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麼都懂?」
「是的。」
回答的乾脆,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眼神是完完全全的信任。
「矛行風,箭如雨。」受了顏嵋孝的誇獎,白先生得意的點了點頭:「我也覺得我自己好像什麼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