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無名之鬼
矛,武者說,是兵器之賊。
意為其多變莫測,是沙場上最凌厲的殺敵利器。
箭,軍者說,是開路先鋒。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是人人都聽過的俗語。
足以可知,箭之陰險,更難防範。
如果前腳風,後腳雨,是指矛與箭,的確有幾分難辦。
可是,無論面對多麼難辦的事,白先生都是不以為意。
顏嵋孝腰揣虎符,也自有一方總兵的風範,在敵軍陣中,一副氣定神閑。
敢兩人闖陣,誰沒有一副虎膽?
不知穿過了幾重軍士,終於看到了花槍將。
一匹白馬配墨鞍,紅靴穿鐙巾幗顏。
白袍英姿,颯爽嬌容,她是一員女將。
女將手持兩柄短纓槍。
紅纓如火,映紅了女將的素容。
遙見有兩人對她指指點點,女將催動跨下戰馬,揚起風塵。
纓槍直指觀陣人的門面,女將喝斥一聲:「我叫風玉兒,等你破陣!」
高傲的人,直接的話。
戰袍烈烈,氣勢凌人,真像一朵風中的玉蘭花。
也許是她的纓槍太利,白先生躲到了顏嵋孝身後。
他不但躲到了顏嵋孝身後,還將顏嵋孝往前推了推。
顏嵋孝抬目上觀,見到了一張英姿俊秀的臉。
風玉兒手腕翻轉,將槍纓抖成帶刺的紅花,擦過顏嵋孝的耳際。
耳際被槍纓掃中,幾道新傷。
顏嵋孝毫不動容,挺胸抬頭,不怕風玉兒二次出手。
文弱的書生模樣,怕是連只雞也不敢殺吧?
白瞎了他的文靜氣息和一副好膽魄。
風玉兒再耍了一個槍花,收回纓槍,對顏嵋孝不屑的一笑,揚馬離去。
目送她隱身軍中,顏嵋孝轉步回行,輕輕問:「白先生,該用什麼破雙槍?」
白先生玩味的一笑,不答反問:「你成親了沒有?」
大敵臨境,身陷陣中,他居然還有心思扯閑話?
可是,白先生問話,顏嵋孝也不好不答,只有真心一句:「國家危難,何談立家?」
說得真是忠心肝膽。
「國家天天都在危難中,難道人人都得打光棍嗎?」一笑過後,白先生抬步去尋弓箭將,喃喃的說:「軟鞭破雙槍,最好生擒此將,我留著有用。」
顏嵋孝微微頓步,心思翻騰,難道白先生是看風玉兒美貌,所以起了色心?
追上兩步,顏嵋孝面目認真:「白先生,臨陣招親,按軍律當斬。」
「說得挺嚇人的。」白先生聳了聳肩,滿不在意:「如果破了五百陣法,蠻軍退了兵,還有臨陣招親的這個罪名嗎?」
果真如此,他的確對風玉兒動了情愛之心。
顏嵋孝低下眉目,不再言語,隨步前行。
穿過幾重兵,遙見木樓高聳。
三棟瘦高的木樓,隨風輕擺。
每個樓閣里都守著一名戰將。
樓閣的邊欄是用利箭製成的,數不清箭。
如果每一支箭都能帶走一個士兵的性命,這些箭,連十之二三都用不完。
見到顏嵋孝與白先生走近,樓閣里的戰將已經架起硬弓,蠻橫的一句:「再敢近我箭樓一步,就把你們射成刺蝟!」
白先生輕輕一笑,果然停住腳步,也帶著顏嵋孝遠離兇險的箭樓。
箭樓之高,由上攻下易,由下攻上難。
心裡泛起寒意,顏嵋孝微聲一嘆。
白先生揚起眉:「你怕攻不破他們的箭樓?」
淡淡苦笑,輕輕搖頭:「我只嘆箭樓上的戰將,不能殺敵,身已先死。」
「哦?」白先生嘴角有笑:「說說看。」
「箭樓高險,隨風搖擺,我只須助一點點火勢。」再嘆一聲,滿目凄然:「白先生,我見過火陣里太多被燒死的人,實在慘不忍睹。」
感慨過後,顏嵋孝一聲長嘆:「疆土之峰,是百姓的枯骨堆成,只為權貴享樂,連年爭戰,何時才有盡頭?」
這個問題,自古就有,就算再問十萬年,也不會有個答案的。
陣之右手,刀將擋路。
陣之左手,盾將揚威。
陣之前腳,雙槍巾幗。
陣之後腳,箭樓高聳。
手足已明,只剩陣眼、陣心與陣魂了。
五百陣法,玄妙難測,所以,它一定不會是獨眼陣。
「右手刀,左手盾,前腳風,後腳雨。」再念過這幾句,顏嵋孝謙聲求教:「白先生,再後面,該怎麼念?」
「左眼電,右眼雷。」接了兩句,白先生輕輕點頭:「電打流星,斧劈旱雷。」
雖然不懂兵器,顏嵋孝總也聽過兵器譜。
順著白先生所說,細細一想:「那麼,左眼是流星錘將,右眼是開山斧將。」
流星錘,恐怕是兵器譜中最難學的一門技藝。
既需要靈,又需要勁。
入門難,學成難,用好了更難。
如此難,為什麼要學這門技藝?
因為對敵時的出其不意。
對陣之將永遠不知道流星錘是從個方向砸過來的。
無論是誰,能以一柄鏈子流星錘在軍中贏得大將之位的,最好不要小覷了他。
他們尋到了流星將,果然威猛。
跨下青花馬,赤膊虯龍肉。
鏈子有常人小臂一般粗細,鎚頭墜在地上,半陷進土。
用這麼粗的鏈子墜流星,足見鎚頭的份量。
任誰挨上他一錘,恐怕都死相難看。
他的人和他的錘一樣高傲,白先生討教過他的姓名,他卻蔑笑一聲,拖錘不理。
右眼開山將與左眼流星將如出一轍。
斧頭有半個車輪那麼大,斧刃已經有幾處崩裂,斧身上還有洗刷不凈的經年殘血。
開山斧將一定歷經爭戰無數,從他布滿傷痕的赤膊上就能看出來。
他不擔不遮掩這些傷疤,更將它們暴露在外面。
只看一眼,就讓人膽寒。
問了開山將的姓名,只討了人家一口啐。
白先生回步的時候,面沉如水。
怕他心中不快,亂了心法,顏嵋孝立即軟聲開解:「兩軍交戰,我們是敵,今日觀陣,守將不理,也在情理之中。」
「你以為我不說話,是因為討了沒趣而不開心?」白先生揚起眉毛反問,未等顏嵋孝回話之際,他苦嘆一聲:「你方才嘆息箭樓守將不免慘死火海,我此刻嘆息左右兩眼只能做我們刀下的無名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