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要拿你怎麼辦
又到周五了，看著校園裡拖著行李箱來來往往的人，他們成群結隊，說說笑笑。梁月眉頭微蹙，步伐又加快了一些，她想快點從校園穿過。自從上高三以來，放假的時間變得更少了，不過這樣最好，她半年多不回家也就看起來稍微正常點了，寢室的同學也不會東問西問的了。
回到寢室，看到室友們已經將行李箱收拾的差不多了，梁月站在門口沒有動，心裡暗自責備自己剛才走得快了一些，室友們居然還沒有收拾完離開。
「梁月，你傻站在那幹什麼，快點進來收拾東西呀。哎呀，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個月，終於可以回家了。感覺每天關在校園，跟坐牢有什麼分別嘛。這周放假，你們知道嗎，今天一天我的心思都完全不在課堂上，一想到媽媽做的飯，我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還可以去逛街，最近剛出了一款包包，我看得心痒痒呢。」張帆一邊說一邊哈哈笑了起來。其他幾個室友也開始七嘴八舌地交談，女孩子在一起，話題總是很多。
「你們先收拾吧，我東西少，你們走了我再整理也來得及。」說著梁月便轉身向外走去。
現在高三的學生每個月才能放假回家一次，每到這種時候，整層樓都是吵吵嚷嚷的，大家都像飛出籠的小鳥，恨不得有瞬間轉移的超能力，立馬就能躺在家裡舒服的大床上。
當然，這樣的熱鬧在周日晚上還會上演一次。通常放假的那周，周日晚上大家都會在各個寢室之間轉悠，要不聊一聊周末在外面發生的有趣的事，要麼互相贈送一些從家裡帶來的零食。每到這種時候，梁月都像一個透明人一樣，她沒有什麼可以聊的，也沒有什麼東西拿得出手。
梁月走在熟悉的校園裡，她在這裡已經生活了六年了，就這樣一個人，看著這座園子從冬到夏，經歷著四季的變化。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湖邊，夏天的時候湖裡會有紅色的小魚游來游去，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但是它們卻自由自在，快快樂樂。因為是深秋季節，整個校園都有一股蕭瑟之感，就連清澈的湖水也是透著陣陣寒氣。梁月坐在湖邊的石頭上，將手指伸向湖水，竟感覺不到一絲寒冷。
「時間差不多了吧，她們應該已經走了。可以回去了。」呆坐了好久之後，梁月看了一眼手錶，自言自語道。
回到寢室，整層樓又陷入了寂靜，這樣的時候是最好的，沒有那麼多涌動的浮躁。梁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陷入沉思。她的桌面是整個寢室最乾淨的，除了生活必需品，什麼多餘的裝飾也沒有。
現在，梁月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家看看。已經半年沒有回去了，甚至電話也沒打過幾次，不知道母親一個在家好不好。
「哎。」她緩緩站起身，嘆了口氣，略微有點無奈，似乎是向自己投降了。慢慢地將雙肩包的拉鏈拉開，把裡面的書本一個一個拿出來，整齊地排列在書桌上，然後將洗漱用品塞了進去，再拉開衣櫃，拿了兩件換洗的內衣。可能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回家了吧，上次回去發現母親很是消瘦，不知現在身體狀況如何。終於，她下定決心還是回家看看。
走出寢室鎖門的那一瞬間，看了一眼生活了快三年的寢室。女孩子的寢室總是有一股甜甜的香味，可能是香水的味道，也可能是化妝品的味道，也有可能是體香，但這樣的香味讓梁月感覺昏昏欲睡。所以，她每天都在圖書館或自習室待很久，回來簡單洗漱后就會爬上自己的床，拉上帘子，閉上眼睛，好像這樣就能隔斷房間的氣味。大家的桌子上都會有一些小玩意，牆上還會貼一些海報，不知道為什麼，這些都會讓梁月感覺不舒服。
走出校門，打了輛車。上車后她便帶上了耳機，輕輕閉上了眼睛。不知道車走了多久，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直到司機師傅說到了，她才睜開眼向車窗外看去。梁月看到車子停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區門口，她向司機道謝后，便走了進去。
站在樓下，梁月抬頭看向家的方向，窗戶緊緊地關著，她彷彿感受到了家裡籠罩著的那層看不見的霧氣。這些年，母親除了幫別人做衣服，賺點生活費，基本很少出門，也不怎麼跟別人交流。她有點猶豫了，是不是不該回來？她在心裡問自己。搖了搖頭，邁著沉重的步伐繼續向前走去。
「媽，我回來了。」打開房門，看到家裡還是那樣，有點昏暗。一直以來，她都喜歡夏天多一點，只有在夏天的時候，哪怕窗帘是拉上的，家裡也會透進來光亮，也會感覺很溫暖。雖然有時候很悶熱，那也總比這樣冷冰冰的要好很多。
柳旭從卧室走了出來，臉色略顯蒼白，頭髮有點凌亂。這幾天沒什麼生意，整個下午她都窩在床上睡覺。只有忙碌的時候她才能什麼都不想，才能過得輕鬆一些。沒有訂單，沒有生意的日子真是難熬啊，尤其是現在，市場對個人的手工活需求量越來越小了，賺的錢也越來越少，感覺生活更沒有意義了。
「吃飯沒？沒吃的話你自己弄點吃吧。」柳旭一邊說一邊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用手撐著頭，頭髮隨意地散落下來。平時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在家，隨便對付一下就可以了，對於吃什麼，她也沒什麼高要求，填飽肚子就可以。
梁月將書包放下，走進廚房，打開冰箱一看，裡面基本沒什麼東西，只有一些速食品，她的心裡有一點委屈，但更多的是難過。她不明白，母親討厭她，恨她就算了，為什麼還要這樣折磨她自己。
從冰箱拿出一包速凍餃子，她開始煮。看著鍋里的水慢慢熱起來，翻滾，沸騰，冒出來熱氣，她突然就明白了，真的是人間煙火氣最能撫慰人心。她想起很小的時候，想起爸爸在的時候。那時候，雖然家庭經濟狀況也算不上好，可是她從來不曾感受到一丁點委屈，爸爸是那麼愛她，還有媽媽，是那麼溫柔，那麼美好。
熱氣升上來，梁月的眼中覆蓋了一層水汽。她怕眼裡的水蒸氣掉進鍋里，於是將頭仰得高高的。過了一會，餃子慢慢地浮在了水面上，梁月用漏勺撈了出來乘在盤子里，拿出小碟子，看到上面薄薄的一層灰，她用水沖洗了一下，無奈地搖了搖頭。
「媽，你也吃點吧。」她端著盤子走向客廳。隨著年齡的長大，她逐漸理解了母親的心情。其實，她一點也不怪母親這樣對她，只要她不再折磨自己，梁月就心滿意足了。
看著放在自己面前的餃子，升騰著熱氣，柳旭的心裡像被這蒸汽侵染了一般，有點柔軟。她知道所有事情都根本不能怪梁月，她也知道這些年不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她都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職責。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要看到梁月，她好像就被拉回到了那個可怕的夜晚，雖然她沒有親眼目睹事故現場，可是在無數個黑夜中，她都好像看到地上的那攤血，還有梁輝倒在地上的樣子，手邊還有那袋糖炒栗子。她好像能聽到他的呼喚，好像感受到他逐漸冰冷的身體。
柳旭拿起筷子，將餃子塞進嘴裡，汁水流入嘴裡，好像很久沒有吃過一口熱飯了，都快要忘了這種口感了。
梁月再沒有說話，也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點醋，咬了一口。她用餘光看了一眼身旁的母親，她好像又憔悴了一些，拿著筷子的那隻手，青筋有點明顯。她有點恨自己，怎麼能把母親一個人扔下，去遙遠的城市呢？不對，她是應該走的，母親的痛苦可能有一部分就是來自自己，這麼一想，梁月的心又重重沉了下去，那塊柔軟的地方又一次恢復了堅硬。
吃完飯梁月將碗筷收拾了一下，走進了自己的卧室，柳旭也拖著疲憊的身體躺在了床上。
梁月躺在冰涼的床板上，盯著天花板發獃。這就是自己的家，比寢室還要冰冷，整個家裡感覺不到一丁點生氣。前些年自己還小的時候，母親拚命工作，根本無暇照顧自己，家裡倒也是換上了這個六十來平的房子，那時候的母親雖然冷漠，但是眼睛里起碼會有一股倔強，那是對命運的不屈服。而現在，她的眼睛就像一池死水，看不到一點光澤。
一天半的時間終於過去了，梁月想自己終於能夠逃離了。但是，她能逃離這個家，能逃離這裡印刻在她心頭的那些東西嗎？
「媽，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好好休息。」說完梁月便轉身出了門。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有點心力交瘁，每次回家她都充滿了無力感，她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自己的心態好起來，更不知道怎樣才能讓母親好起來。
柳旭看著那扇門緊緊地關上，聽到門的碰撞聲，她的眼底突然略過一絲悲傷，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覺得自己應該對梁月說些什麼，但是又說不出口，她感覺自己好像逐漸喪失了語言能力。
走回卧室，她將床頭的抽屜輕輕拉開，看了看裡面的安眠藥，這是她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她想等梁月長大了，有依靠了，她就能夠安心的去找梁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