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環保意識要早抓
越想越是美得冒泡,望著眼前浩浩湯湯洋洋東去的長河,泠風禁不住搖頭晃腦高聲長吟:「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李淳風和馬周不由都在心裡跟著默念了一遍,念罷馬周登時擊掌叫絕:「起句狂放雄渾,次句悲沉跌宕,但有此兩句,此詩堪稱絕品,卻不知後續如何?為何人所作?」
泠風心道那是,這可是我偶像李小白同學的得意之作,天才就是天才,別人說「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在他這裡根本就是「佳句本天成,隨手可得之」,嘴上卻只能答道:「偶然從一無名典籍上看得的,後面的卻一時忘了。」
馬周不由得連嘆可惜,李淳風則若有深思地望著泠風,卻在泠風轉過頭來看他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轉了目光。
馬周又默默誦了幾遍兩句詩,嘆道:「黃河確似天上之水,洶湧奔騰,非人力可控啊!」
泠風忙接話道:「大哥此言似有感而發,不知可是想到了什麼?」
馬周已知泠風聰慧過人,早已收起了輕視之心,且見李淳風並不將她當做小孩看待,便也不由自主有樣學樣,肅然道:「自古以來黃河水患頻發,民諺稱『百年一改道,三年兩決口』,像為兄所在的茌平縣,便因黃河的多次改道,在史上三移縣城,數易歸屬。雖然自東漢明帝時王景修建了自滎陽到入海口長達千里的『金堤』之後下游得以安定,泛濫區也成為良田,期間雖無大災,小患卻仍不絕如縷,且下遊河道寬廣,水勢平緩,泥沙沉積,累於河床,照此以往,為兄擔心遲早會釀成大禍啊!」
泠風心中大讚:不愧是總理級的人才,這眼光就是長遠啊!不由道:「那大哥可有良策?」
馬周苦笑了一下,道:「為兄只覺堤壩皆非治本之策,關鍵之處似在攔沙入河,只是卻不知黃河這如許之多的泥沙從何而來,更不知如何攔阻,不過妄言罷了。」
泠風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心中對馬周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實在是超越時代的認識啊!她實在忍不住,撲上去抓住馬周的手,激動道:「大哥這絕非妄言!恰恰道出了治河的根本!正如大哥所說,黃河下游地勢平坦,幾無河床,因此黃河屢次改道,此屬自然,人力只要加以堤壩,便可約束。只是黃河挾帶泥沙甚多,下游流速又緩,無法盡皆衝擊入海,長年累月之下積於河床,使河高於堤壩而決之,若無良策而一味加高堤壩,則黃河必有一日將懸於地上,河床高於地面數丈,成為『懸河』!大哥試想,到那時,堤壩若決,黃河之水便可真是從天而降,兩岸黎庶安可苟活?」
泠風說著,心中內牛滿面,字字句句,千年以後都將成為鐵板釘釘的事實啊!
馬周和李淳風已然聽呆了,地上懸河?他們從未想過這種可能,他們無法相信,更不敢想象那種情況一旦出現,人口密集的黃河下游將是怎樣一種哀鴻遍野慘絕人寰?
但是細細想來,他們不得不相信,如果任由泥沙沉積,泠風說的這種可能一定會變成必然!望著眼前滔滔而去的平靜黃河,他們只覺得手腳發冷,喉嚨像被一隻手緊緊地掐住,透不過氣來。
半晌馬周才艱澀地嘆道:「泠風此言,驚世駭俗,啟百世之思,醒千年之人啊……」
李淳風亦點頭,仍是望著黃河只覺得胸中千言萬語,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泠風趁熱打鐵,趕緊推銷環保理念:「大哥所問,黃河之沙何處而來,其實不難回答。」她彎腰撿起一枚石子,再次畫了起來。
馬周和李淳風只看到一個巨大的「幾」字慢慢呈現,李淳風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什麼,他看著這個被放大了無數倍的黃河地形圖,心中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悸動。畫完了黃河,泠風又繼續作畫,片刻之後,大唐此刻的疆域圖便出現在了這黃河邊的淺灘上,甚至連周邊的吐蕃,突厥、吐谷渾、党項、高句麗、新羅、百濟、東女國等都被一一畫了出來。
如李淳風那晚一樣,馬周驚得目瞪口呆,其實即便是李淳風此刻仍然十分吃驚,他能接受泠風能準確畫出大唐疆域圖,但他實在無法想象泠風是用何種途徑得知其它國家的疆域的?
「這,這是……」馬周沉浸在震撼中,「我是我大唐的疆域……」
「沒錯,不過,這只是我大唐此時暫時的疆域。」泠風狡黠地笑了一笑,也不去顧及馬周李淳風聽到這話又將作何感想,指著那個「幾」字道:「這就是黃河。」同時在「幾」字上放了兩粒小石子,「以此為界是上游,兩粒石子中間是中游,石子之後是下游,黃河泥沙有九成來自中游流域,為何中游會產生如此之多的泥沙呢?」說著她又在圖上以虛線圈了一大片區域,道:「這圈子裡面的區域叫做黃土高原。」
「黃土高原?」馬周和李淳風不解,十分的不解。
他們不解,是因為此時的黃土高原還遠不是後世時那樣溝壑縱橫黃沙漫天,此時黃河每年從黃土高原帶走的泥沙也遠少於後世每年14.5億噸的輸沙量,如果此時的黃土高原已經名副其實,那整個中國北方估計早都毀了。
李淳風畢竟是岐州人,對家鄉周遭的環境知之甚深,細想之下覺得略能理解泠風的意思了,「此區域比起大唐東部州郡確實多黃土而少林木,泠風所說『黃土高原』可是此意?」
「正是如此!這片區域內,黃河主流及支流流經黃土丘陵溝壑區,因這些地區缺少林木,水土流失嚴重,無數泥沙便就此流入黃河,被黃河帶往下游。」
雖然對「水土流失」這個新詞感到有一絲陌生,但其字面意思十分淺顯,馬周與李淳風都是博學多才之人,略一思索便明其意,馬周道:「漢劉向所著《別錄》中說『唇亡而齒寒,河水崩,其壞在山』,似便是『水土流失』之意,只是卻未詳說其理。」
「山林樹木之所以可以保育水土,主要有三。其一,林木之根系如網兜如錨固,可將土壤緊緊吸附凝聚住,使土壤不易受到沖蝕;其二,枝繁葉茂的樹冠可攔阻降雨,避免雨滴對地表土壤直接衝擊,可防止地表土壤遭受濺蝕;其三,土壤自身便有涵養水源能力,成林的樹木可形成局部小氣候,增強這種能力,從而保育水土。」泠風說完覺得第三點對二人來說有些難以理解,想了想又道:「兩位哥哥可曾有過這種體會,在平常炎熱乾爽之日,密林之中卻是蔭涼濕潤,彷彿連空氣都帶著潮意?」
馬周與李淳風略一沉思便紛紛點頭,泠風道:「這便是局部小氣候了,森林可以調節氣候,便是因為它可以防風固沙,涵養水源,保育水土。因此,絕不可將森林僅看作提供木材之地,須知高樹巨木千百年方得長成,砍伐之後極難恢復,而失去林木之後的土壤,風吹雨淋之下其崩潰指日可待!」
馬周和李淳風已然陷入了沉思,泠風這番話中有太多新的知識,他們需要時間細細思索,不過泠風的大意他們已經十分清楚了,那就是缺少林木導致「水土流失」,「水土流失」導致泥沙流入黃河,從而又導致黃河淤積,再導致黃河水患。
所以,要治下游的黃河,必須在中游栽樹?!
得出這一結論,二人都是吃了一驚,初時似覺得荒唐,但細細推敲之下卻是環環相扣無懈可擊,更兼有理有據合情合理,不由人不信,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均是震駭不已。
「兩位哥哥可知西周時這『黃土高原』有五成左右均覆蓋著山林樹木,實應稱為『綠色高原』,而此時已減少一半左右,此中固然有自然變遷,然人為所造成的破壞更為主因。第一次破壞,便是始皇帝建立秦朝,大量人口湧入關中,自然要毀林墾荒,同時始皇帝大興土木營造宮闕陵寢,又大肆砍伐關中山地森林,此後取得河套地區后又是大規模屯墾戍邊及移民實邊開墾,使大片草原變成農田,晉北隴右森林遭大規模破壞;第二次破壞,便是西漢時期,天下大治人口激增,漢武帝也施行屯田戍邊之策,將大片林地牧地變成了農田,此時河套地區建設了大量引黃灌溉工程,為此又砍伐了大量賀蘭山和隴右的森林。」
泠風在心中默默道,此後唐宋明清,除了游牧為主的元朝,代代不遺餘力地毀林開荒,活生生地把黃土高原的植被覆蓋率砍成了不到5%。
她盯著馬周和李淳風,幽幽地道:「我中國歷代王朝都定都於中原黃河流域,人口密集之地,對耕地的需求極大,因此每每毀林開荒,年復一年,代復一代,黃河之負擔越來越重……」
馬周與李淳風不覺無語,此時二人腦中思緒繁雜,千頭萬緒,一時難以理清,馬周不禁自言自語道:「百姓不得不農耕以求食,開荒也是不得已,但毀林卻又致土壤變泥沙淤積黃河,這卻如何取捨……」
和諧發展啊!泠風在心中吶喊著,不過喊喊口號容易,真正做起來卻是千難萬難,看看後世就知道了,污水垃圾仍在源源不斷往澄江碧海中傾泄,濃煙廢氣仍在飄飄揚揚往藍天白雲間揮灑。
「取捨之道,存乎一心。天生萬物以養人,人亦需善待天地萬物,百姓衣食自然萬分要緊,然亦不可一味向自然索取,否則便是涸澤而漁,自陷死地。二位哥哥試想,一旦黃河決堤,不是一樣百姓衣食無著甚至流離失所?至於具體分寸如何,這正是為政者立政之時須當考量之事。」泠風笑嘻嘻地看著馬周和李淳風,「二位哥哥如此人才,日後必然出入朝堂,若有決策定略之時,可要三思啊!」
馬周和李淳風不由對視一眼,馬周遂鄭重地點了點頭,李淳風雖無意功名,但只是生性淡泊名利,並非不關心國計民生,自然也是頷首稱是。
泠風想了想又道:「其實我國南方大片的宜耕土地,可種植更適宜南方水土的高產水稻,若南方水稻栽培形成系統規模,足夠養活大唐現在的人口。」穿越之後已經吃了一個多月的小米,泠風都快對大白米飯相思成疾了。
「水稻?」馬周對農事所知有限,對水稻的了解也就是知道一個名字罷了,他有些狐疑地看著泠風。
泠風進一步解釋道:「水稻的畝產量約是粟和麥的三到五倍;且粟麥在黃河流域不過一年一熟,而長江流域以南氣候溫潤,水稻可達一年兩熟,即便是河北之地也可進行稻麥輪作達到二年三熟;再者水稻不似粟麥般對地力消耗甚大,種植水稻之田地不必休耕。以此三條,二位哥哥可大略推斷南方水稻年產。」
馬周聽她說完不由倒吸一口冷氣,不敢置通道:「果真如此?」
李淳風雖常在北方,但行走各地,見聞極廣,他略一沉吟便道:「大致不虛,不過水稻的畝產似沒有如此之高。」
泠風想了想,水稻在南方全面推廣已經是北宋引進了越南優質品種以後的事兒了,便道:「水稻品種甚多,南方交州之地有高產品種,我大唐該當引進。」
李淳風與馬周又對視一眼,目光極為複雜。
馬周:蠻夷之地有高產作物的事情你妹妹都知道?
李淳風:這妹妹我半路撿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