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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不如同行

  且不說這二人複雜的心理活動,給未來的大唐宰相和神棍兜售完環保意識的泠風小盆友此時心情放鬆之下頓時就餓了,肚子及其高亢地「咕」了一聲。好哥哥的典型代表李淳風立即反應了過來,看看天邊的日頭,居然已經日到偏西,他迅速判斷出大概已是未時末了,便抱起泠風,對馬周道:「大哥,我們帶了些吃食放在馬車上,一起去吧?」

  馬周自然不會客氣,便一起走了過去。三人在車上吃了一些乾糧,李淳風便問馬周:「大哥,你辭了此間官職,不知日後有何打算?」

  馬周聞得此問,不由心中沮喪,他一時激憤辭了官,此時便連維持生計也是艱難,一時也不知往下該如何,這才一大早跑到黃河邊來借酒消愁。

  泠風眼巴巴望了望馬周,又眼巴巴望了望李淳風,李淳風知道她的意思,不由笑了,對馬周道:「大哥此間若是無事,不如和我們一道四處走走。」看了眼笑眯眯地點著頭的泠風,又道:「我看泠風可是很捨不得你。」

  泠風慣性地還在點頭,點了兩下才回過神來,不禁老臉泛紅,心中哀嘆,姑娘我都一把年紀了啊,別亂開玩笑啊人家會不好意思的……咱是那麼見異思遷的人么……

  偷眼仔細瞅瞅馬周,小哥還真是長得不錯,如果說淳風哥有如雲中白鶴,那賓王兄便似崖上青松,委實難分高下……唉,三人行,必有我哥,為我哥,必是帥哥!

  馬周可不知道泠風正把他與李淳風比美,他的臉倒和泠風差不多一樣紅,當然他倆羞澀的原因肯定是不一樣的,只聽馬周有些窘迫道:「這……為兄素有遊歷天下之願,只是……」只是最後一個月的工資都已經被我買了酒了……

  李淳風看他的模樣就知道他所慮何事,便道:「大哥不必掛心川資,小弟略有薄財,雖只能供我三人粗茶淡飯,卻也能保一路衣食無憂。」李淳風是個實在人,話也說得特實在,他老爹本來當的隋朝的小官,後來乾脆棄官做道士去了,壓根也沒留給他多少家產,他自己當的也是小官,這點路費全是自己那點工資攢的,完全屬於工薪族自費自助游。

  馬周聽李淳風說的真誠,心中十分感動,然而雖然他是憤青屌絲,還畢竟同時還是文青,骨子裡又傲,一時面子上還是有點抹不開,不由有些踟躕。

  李淳風不由大笑道:「大哥,你我兄弟雖然相識不過半日,卻是傾蓋如故,小弟萬不舍就此與兄別離,錢財不過身外之物,大哥難道重身外之物而輕我兄弟之情?」

  馬周本來就是曠達洒脫之人,一聽此言,心下再無掛礙,撫掌大笑道:「我弟真妙人也!好,為兄便厚著臉皮賴你一程!」說罷舉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又遞給李淳風。

  李淳風接過,一仰脖也是一大口,「哈——好酒!」

  「哈哈……」二人相對放聲大笑,心中均是十分舒暢,只覺得此知己,足慰平生!

  泠風在一旁也是激動不已,這隻在武俠小說中見過的場景,居然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古人豪闊,寶刀能為知己而輕用;古風浩蕩,紅顏能為一曲而相從。相逢意氣為君飲,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她想起《將進酒》接下來幾句,只覺得用在此處再是合適不過,不由便念了出來:「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見到二人臉上訝異之色,她乾脆拍掌笑道:「我想起來了!這就是剛才那詩後面幾句!」

  馬周與李淳風恍然,隨即各自低聲念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倆人愈念愈是大聲,愈念愈是覺得心中澎湃萬分,雖然仍有意猶未盡之感,但詩中慨然奔放之意卻足令人擊節而嘆,拍案高歌。尤其馬周此時滿腹才華卻潦倒落魄,正滿是懷才不遇之憤懣,聽得這「天生我材必有用」之句只覺血為之一熱,同時更覺「千金散盡還復來」之句對照李淳風之豪義實為貼切,不由擊掌大叫:「妙,妙啊!」

  李淳風亦搖頭讚嘆不已,見馬周欣然,便將酒瓶遞還於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笑道:「大哥,天生我材必有用!」

  馬周哈哈一笑,飲了一口,只覺暢快無比,復又將酒瓶遞與李淳風,帶著些捉狹的笑道:「二弟,千金散盡還復來啊!」

  二人同時大笑,正熱鬧間,忽聽車廂外傳來車把式的聲音,「郎君,天色不早了,若要回城可得上路了!」

  李淳風聞言便問馬周:「大哥意下如何?」

  馬周略一思索便道:「為兄還需回家收拾一下,不如二弟與泠風先回客舍,為兄明日與你們會合。」

  李淳風笑道:「我等與大哥一起回去便是,新年之際,大哥晚上一人豈不孤寂,你我兄妹三人正好作伴!」

  馬周一想家裡除了幾家舊衣也沒別的好收拾的,便點頭稱是。李淳風對車把式吩咐了一聲,車把式一揚鞭,馬車便動了起來。

  回了聊城縣城天已黑了,三人先去了馬周家中,一進屋,泠風就被華麗麗地震了一震:赤果果的家徒四壁啊!這哥們是真把工資都買酒喝了啊?

  馬周看見泠風那震撼的眼神也不禁老臉一紅,連忙招呼二人榻上坐了,對李淳風道:「你們先坐,為兄去買幾個酒菜回來,晚上你我兄弟等好好痛飲一番,抵足而眠。」

  「呃……」泠風望了望榻上那一床又薄又小的被褥,頓覺腦門上萬條黑線,她立馬瞪大了眼睛求救似的望著李淳風。

  李淳風不禁笑道:「大哥,泠風怕冷,又愛卷被子,你這被子只怕她一個人蓋都不夠,還是大哥隨我們去客舍休息吧。」

  馬周這才反應過來,不禁自嘲自己思慮不周,便也不再多做客氣,道:「也罷,那為兄便去收拾行囊。」想給二人倒碗水吧,水倒是有,碗只有一個,一個就一個吧,無論如何待客之道不能廢……

  那邊泠風捧著碗倒是頗覺新奇,本來她以為有碗白開水就不錯了,沒想到水裡還漂著幾枚清香怡人的松針。對此馬周解釋說小時候有次餓極了,撿了把松針煮了吃,覺得還挺香,從此就有了這個習慣,有時候讀書讀累了泡上一碗松針茶,還頗有提神醒腦之效。泠風暗道難怪人也和松樹一樣精神,這叫以內養外。

  不一會兒功夫馬周已經將他的幾件舊衣服拾掇完了,於是三個人便出了門,往客舍行去,路過酒家,馬周執意自己掏錢買了些酒菜,說是要儘儘地主之誼。

  到得客舍,三人自又是一番暢飲高談,泠風畢竟年紀太小,加上早上又起得早,不一會兒就蜷在一旁抱著虎頭枕呼呼大睡了,李淳風把她抱到自己榻上蓋好被子,便又和馬周暢談了起來。

  李淳風心情大悅之下,便把新近研究的數學成果給馬周展示了一下,馬周頓時大驚,他雖然是個文學青年,但《周禮》里君子六藝便要學一個「數」,像《九章算術》就差不多包含了現代小學數學的大部分和中學數學的一部分,馬周這種水平的士子至少也有小學數學的底子,理解起基礎的數學概念來並不吃力。

  很快馬周就掌握了那些基礎的表達符號和運算規則,李淳風接著又把解方程的思想和設未知數的概念給他講了一番,馬周又是驚喜又是好奇,便嘗試著將幾道經典數學題自己列方程解了一遍,頓時大感輕鬆簡便,不由大呼神乎其術!幾乎對李淳風五體投地敬為天人,李淳風忙擺手解釋自己也是從泠風那裡學來的。

  馬周更是驚愕,如果不是已經有了白天和泠風的那番交談,此刻他是決計不肯相信李淳風此刻所言。他走到泠風的床榻邊,盯著她左瞅右瞅,越看越是覺得這個娃娃長得好生可愛,睫毛長長的,鼻子翹翹的,小嘴粉嘟嘟的,臉蛋嫩嫩的,像塊白豆腐似的,讓人疼愛不已。按說馬周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過「可愛」的概念,可是此刻他的心不知不覺就軟成了一片,只覺得眼前這個小小的生命是這麼的嬌嫩柔弱,自己非要好好保護她照顧她不可。

  怔了片刻,他突然轉身一把抓過李淳風的手,低聲問道:「二弟,你實話對為兄說,泠風這孩子究竟是何來歷?」

  李淳風苦笑一下,也壓低著聲音道:「不瞞大哥,泠風確是小弟一個多月前來博州的路上撿來的,當時她一個人流落荒山雪地,幾乎凍斃道旁,她說她在山中曾經昏迷,醒來便什麼都不記得了,連自己如何昏迷都完全不知曉。」

  馬周手抓得更緊了:「失憶了?這……二弟,此話你可相信?」

  李淳風點頭道:「看當時泠風神情,並不似作偽,而且……」他本來想把年三十晚上泠風的言談說給馬周,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另一個世界,這種事要是傳揚出去,世人會如何看待泠風?他相信馬周的人品,但多一個人知道總是多一分危險,他不想泠風受到哪怕一絲的傷害。

  「而且什麼?」馬周看出李淳風神情猶疑,知道他定然知道些什麼,頓時更是好奇。

  李淳風搖了搖頭,掩飾道:「只是小弟胡亂猜測,也許泠風在山中師從奇人學藝,遇到什麼變故,才流落出來,否則實難解釋她一身所學。」

  馬周對這個猜測卻頗有些認同,點頭道:「不錯,泠風所論實為驚世駭俗,多是我等聞所未聞,然則雖粗聽之下匪夷所思,細想后卻有醍醐灌頂妙不可言之感。若非有奇人教授,怎可習得這等學識?只是泠風如此稚齡……」省略掉的後半句是:就算從娘胎里開始學,這也學得太光速了吧?!

  李淳風默然了片刻,緩緩道:「世間或許真有天人吧……」

  馬周此刻卻沒聽出李淳風話中深意,只是搖頭苦笑道:「與泠風談話,我倒真有如聞天書之感……為兄常常覺得,面前站的不是一個幼童,而是你我一般的成人。」

  此話李淳風顯然大有同感,點頭道:「小弟也常有此感,不過很多時候她又與一般孩童別無二致。」說著他往泠風懷裡抱著的虎頭枕瞄了一眼。

  馬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頓時恍然,轉過目光來與李淳風對視了一眼,兩個大男人頓時沉默。

  片刻,馬周突然笑了,道:「多想無益,無論泠風是何身世來歷,能遇此子對我馬周來說實乃天大的幸事,今日一席話不知勝讀多少年聖賢書!我實在萬分感激達奚刺史,若不是他痛罵我逼我辭官,我今日又怎會去河邊飲酒,又怎能遇你二人?天意,天意啊!他日我必重謝他,哈哈……」

  李淳風也忍俊不禁,笑道:「不錯,一切也許正是天意!為老天如此美意,當浮一大白!」說著舉杯敬向馬周。

  馬周連連點頭,亦舉杯道:「為謝天意,今夜不醉不休!」二人相視一笑,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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