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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詭異的讖言

  立春剛過,東風解凍,一首童謠伴著和煦中仍帶著幾分料峭的東風漸漸地傳了開去,也不知是從何地傳起,也不知為何傳得如此之快。

  「天批雨敕,忘我山東,半日召改,數月匆匆。」

  沒錯,這就是泠風一臉奸笑想出來的大旱原因:天帝批錯降雨敕令了,或者是天官誤發了,總之是天庭出現紕漏了!

  怎麼?老鄉你覺得很扯?你說出現紕漏怎麼沒人管?天庭怎麼還將錯就錯讓人間大旱啊?

  怎麼沒人管?這不才半天,天庭就發現了錯誤,立馬把發錯的敕令召回來改了!

  那這不就結了么,怎麼還大旱啊?

  誒呀,有時差啊,老鄉你要知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啊!那天上敕令來回稍微一耽擱,這邊好幾個月就過去了,雨就沒及時下下來可不就大旱了么!

  於是不過半個月功夫,從滑州到齊州、從衛州到德州,田間地頭正在犁地耙田準備春耕的百姓已經無人不知——由於天上有關部門工作失誤,今年要大旱了!

  對此,老百姓們一開始是當成趣事或者是個笑話來講的,因為它滿足了普通小民百姓編排領導故事或者說糗事的慾望,為小民們所喜聞樂見,再配上抑揚頓挫的童聲傳唱,該童謠毫無懸念地當選貞觀元年春季最熱金曲,瞬間火遍黃河兩岸。

  隨著傳播範圍進一步擴大,向北遠至趙州冀州,向南遠至許州宋州都開始有人津津樂道這支童謠,這時第一波傳唱的州縣開始有人懷疑了,這事,不會是真的吧?這種懷疑逐漸開始蔓延,戰亂剛過,百姓安生沒幾年,心理都很脆弱,武德七年的時候才剛大旱過一次,這旱澇的事情,關係到莊稼戶的死活,可不敢打馬虎眼啊!

  當第二波傳唱童謠的州縣也開始人心浮動的時候,第一波傳唱的州縣已經漸成恐慌之勢,這時各州縣官府也開始重視了,已有數州刺史向京里發了文書報告有讖言擾民。然而民心涌動,民情洶洶,各級官吏一時也想不出安撫百姓的善法,正在一籌莫展之際,擾民童謠後續重量級的爆料跟進了!

  一張張圖文並茂通俗易懂的《防旱抗旱術》發往了各州刺史府,同時一首首全新的童謠如雨後春筍般的冒了出來並迅速傳播開來,譬如《打井尋水歌》,《節水灌溉歌》,《鬆土歌》,《澇池蓄水歌》等等,一時間,太行山東,黃河上下,村間地頭,歌聲陣陣。

  各級官員們都傻了眼,這是什麼狀況?要說是妖言惑眾讖言擾民吧,真沒聽說過這樣惑眾擾民的,仔細看看那《防旱抗旱術》,雖一時尚有諸多不解之處,但大致也可看出絕對是貨真價實的節水用水之法,可若說那預言大旱的童謠是真的,又實在太過離奇,離奇就離奇在,自古以來預言災禍的讖言哪有還附送抗災之法的?

  於是皇帝收到的奏表上寫的就都是「此事匪夷所思,臣愚魯,萬難猜解,懇請陛下聖訓以示區處」之類的話了。

  李世民看罷這些奏表,開始發問:「此事,你們如何看?」

  房玄齡第一個發言:「臣覺得,此事初看似荒誕不經,但細想之下卻頗有些玄妙。」

  長孫無忌輕輕「哼」了一聲,有些不滿地道:「中書令的意思,這惑眾的讖言還是真的?」

  沒等房玄齡答話,杜如晦開口道:「中書令的意思,並不是讖言本身是否真假,而是從讖言始,到現在的《防旱抗旱術》,整個的傳播頗為耐人尋味。」

  長孫無忌還是有些不豫,道:「讖言向來假託天意,惑亂無知百姓,如今傳揚山東將大旱,這裡面究竟有何用心?山東,本來就是豪強之地,息隱王不少舊黨也在那裡,我看必須好好追查,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後面搗鬼!」

  魏徵眼一翻,立刻反駁:「陛下在為太子時就連頒敕令赦免息隱王和海陵王舊黨,還派臣宣慰山東,現在怎麼能又扯出這件事來呢?朝令夕改這是為政的大忌!這樣天下人還有誰會相信陛下呢?陛下的法令以後還會有誰遵循呢?」

  李世民一看魏徵又開始上綱上線,連忙接道:「諫議大夫說的不錯,無忌,你的忠心我明白,但是不要什麼事情都往陰謀上面想,不然就會有失偏頗,失去對事情正確的判斷。」

  長孫無忌忙點頭稱是。

  房玄齡這才又道:「吏部尚書擔心的本不是沒有道理,讖緯之道確實需要小心防範,尤其現在陛下登基不久,很多勢力還在蠢蠢欲動。」

  長孫無忌聽得這話,面色稍霽,朝房玄齡贊同地點了點頭。

  房玄齡微微點頭回禮,又對李世民道:「而這,正是這次讖言第一處玄妙之處。陛下請看童謠是如何唱的,『天批雨敕,忘我山東,半日召改,數月匆匆』,實在是有意思啊!」說著他轉頭向在座其他大臣看去,「諸位臣僚,讖言源自巫卜,歷來都是隱晦難解,模稜兩可,即便言明禍福也從不解釋因果,然此童謠非但點明將有禍——大旱,還說明了地點——山東,更解釋了原因——雨敕忘批/忘發,這豈像是一般讖言哪?」

  眾人各自若有所思,溫彥博道:「中書令是說,這童謠來歷蹊蹺,並非來自卜筮之辭?」

  「不錯,我正是這樣想的。」

  李世民眉毛挑了一挑:「你是說,這是有人刻意編的?」

  長孫無忌又要說話,房玄齡先自己說了下去:「雖然是有人刻意編的,但臣以為,此人目的應為善意。首先,若是只為惑眾挑起恐慌,何必將讖言童謠編的如此完整,有頭有尾有因有果,只要說山東大旱不就行了?那麼,若不是為了引起民亂,為何要編這樣一個童謠?臣以為,只有一個解釋,那便是山東的確將有大旱,至少,編童謠的人認為會有。」

  「其次,童謠里已經將大旱的原因說明得很清楚,是上天的失誤,而非人間帝王的失職或是失德,這樣一來,到時候若無大旱,那自然是讖言惑眾不提,若真有大旱,那便說明讖言非虛,無論誰也不能以大旱來譴責陛下。因此臣以為,此童謠苦心孤詣,想警示世人將有大旱,同時又先為陛下堵上了悠悠眾口,以免被有心人利用。」

  其他幾位大臣不由紛紛點頭,長孫無忌也默然不語。

  杜如晦又將手裡幾分奏本仔細看了看,對照了一下道:「如果以此為基準再去看,此事確實還有玄妙之處。」

  他看了看房玄齡,見房玄齡正笑著向他點頭,便接著道:「從時間上看,童謠最早大約是一個半月前從博州濟州一帶傳開的,當時只是十六字的讖言,約莫兩旬之前,《防旱抗旱術》及其它歌謠開始廣為傳唱。前後的童謠以及這《防旱抗旱術》應當都出自同一人或一些人之手,這點當無疑問,那麼中間為什麼會有近一個月左右的間隔?是他沒準備好?不像,從第一支童謠的傳播速度來看,顯然也有人在後面刻意推動,若沒準備好,何必急著把童謠散播開去?何不等後面的準備好后一起散出?」

  房玄齡連連點頭,不由應道:「杜侍中說中要害!」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問道:「那麼,他是故意隔了這一個月?我不明白,既然早準備好了這些,為什麼不和最早的童謠一起散播出去,好讓百姓更早開始使用這些方法?」

  房杜二人心有靈犀地對望一眼,一起看向了魏徵,房玄齡笑道:「臣本來也想不明白,後來想到了一個人,臣一下子就明白了。」

  魏徵正自沉思,抬頭卻見二人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不由一陣莫名其妙,只好繼續正襟危坐。

  李世民笑道:「你們倆光看魏徵幹什麼,這事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房玄齡也不禁笑道:「臣想到的,便是諫議大夫這個『諫』字。諫議大夫最會直諫,而此事中後續抗旱童謠的傳播卻頗得『曲諫』之妙。」

  李世民眯起了眼睛,似乎有點明白了,長孫無忌則是眼睛一亮,看了看魏徵,嘴角掛上了一絲笑意。

  房玄齡接著道:「若抗旱童謠和讖言一起傳出,信息過多,百姓接受起來必然無所適從,讖言本身的力度將大為削弱,這樣其它的童謠也無法被人重視。而讖言先一步傳出,並給與足夠的時間使之傳播足夠的範圍,在民間造成足夠的影響,甚至形成一定程度的恐慌之後,再將抗旱之術傳出,兩相佐證,更鑒之前讖言之實,更顯之後術法之用,則百姓無不奉為圭臬,信若神明。如此,百姓有章可循則恐慌自解,施行其術也是事半功倍。這乃是利用人心,因勢利導,實乃『曲諫』啊!」

  李世民聽得分明,心下稱妙,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道:「這『曲諫』之人朕倒真想見見!」又對著魏徵道:「魏徵,你何時也改改你的『直諫』為『曲諫』啊?」

  魏徵面色如常,眼皮也不抬,沉聲道:「對陛下曲諫的人已經太多了,不少臣一個,陛下之所以看重臣,不正是因為臣的直諫嗎?」

  李世民一愣,隨即又大笑起來,房杜不由也跟著笑了起來,長孫無忌看著魏徵無奈地搖了搖頭,也笑了起來。

  君臣笑了片刻,李世民想了想,道:「按你們所說,編此童謠之人確是用心良苦,只是山東大旱他是如何得知的?若是來自巫卜之術,即便他煞費苦心改寫讖言,此事也仍不可信。」

  這話說的不假,若是知道這些只不過源自泠風的一個夢,此刻他們君臣是決計不會相信的。房杜雖能分析出編童謠之人的心思,但畢竟無法判斷讖言所言的可靠性,此刻也只有沉默,長孫無忌雖已認同他二人所說,但他本來就覺得讖言不可信,自然不會說什麼。

  這時魏徵開口了,他拱了拱手,嚴肅道:「陛下,臣請陛下下敕令,令山東各州立即開始抗旱,並調撥糧食,隨時準備賑濟。」

  一時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由都有些愕然。

  李世民微皺著眉道:「魏徵,你不是一向不信讖緯之論,神鬼之說么。」

  魏徵依然肅然道:「臣的確不信,臣也不是想讓陛下信此讖言。」

  李世民眉頭皺得更緊了:「你不讓我信這讖言,卻讓我按它說的去做,這是什麼道理?」

  魏徵道:「此讖言的真偽已經不重要了,臣也請陛下不要將它當成一個讖言來看,實際上,它只是說明了一種可能:山東可能會大旱,也可能不會。山東本就容易乾旱,可能是今年,也可能是明年,這種可能並不因為這則讖言的出現而有所改變。因此陛下是否相信讖言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必須相信這種乾旱的可能本身。如果這則讖言不出現,那麼山東今年乾旱就是天災,陛下只能災后儘力賑濟;但讖言已經出現了,陛下在已經知道可能會有大旱的情況下卻什麼都沒有做,那麼一旦這種可能變成了絕對,真的大旱了,那就是人禍了!那時陛下何以向天下百姓交待呢?」

  魏徵說的有點繞,但在場的君臣還是都聽明白了,李世民也沉思著緩緩點頭。

  長孫無忌躊躇了一下道:「若是今年山東不旱,那陛下做這麼多準備不就成了聽信妄言,惹天下恥笑?」

  房玄齡搖頭道:「這倒不會,若到時候真的無旱情,我們可以說是陛下愛民之心上感於天,上天佑護,逢凶化吉。」不錯,本來只派了普通使者去追回誤發的敕令,現在改成八百里加急了。

  杜如晦接道:「若無旱那是我大唐之幸,何況陛下一心為民,誰能以愛民恥笑陛下!」

  魏徵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微微點了點頭。

  李世民沉吟著點頭道:「說的不錯,無旱自然是好,有旱朕豈能坐視?你們議一下,抗旱做哪些準備,中書省擬一個章程出來。」

  房玄齡見李世民的目光投過來,忙點頭應下,又道:「我看,大致就以這《防旱抗旱術》為參考,令各州刺史府督令屬下各縣按實際情況逐條落實,再讓工部司派郎官到各縣多造掘井器械,虞部司也要派人下去,依此尋水術查勘地形水脈,兩司一起協民打井抗旱。」

  長孫無忌仔細想了一想道:「我看民部、水部司和都水監也要派人去,民部督促百姓依術節水,無論是否有旱情都將節水後庄稼的長勢記錄在冊,以作參照;水部司和都水監則協助百姓開掘澇池和水窖,一併記錄下來,同時將各灌溉用渠加以修整,若有荒塞淤積須當疏通。」

  李世民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心道無忌還是很有才幹的,看來可以放心用他做右僕射。正想著,魏徵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陛下,山東遭受戰亂頻繁,災害又多,那裡的百姓本身負擔已經很重了,又要務農又要服徭役,現在還要多做這麼多工程,本來是為救災,使百姓的日子好過些,現在不是反而加重了他們的徭役嗎?」

  李世民想了想,確實如此,便道:「那就免除山東諸州今年的徭役吧,如果發生旱情,今年的賦稅也免了。」

  魏徵終於連眼睛里也透出了笑意,高聲贊道:「陛下聖明!」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不禁莞爾道:「幾十個州一年的賦稅錢糧才能換你魏徵一句聖明啊!」

  眾人皆大笑,魏徵摸了摸下頜的短須,不禁也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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