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抗旱救災人人有責
時間退回大半個月前,申州南坨山靜雲觀,一群小道士正圍著一個小孩不停問這問那,比如,「你真的是我淳風師叔的弟弟么?」
回答他的是一個音色清脆稚嫩音調老氣橫秋的聲音,「當然是了!所以你也要叫我師叔,知道了咩?」
沒錯,這個欠抽的聲音主人就是泠風小盆友,她以在外奔波男兒身比較方便為由成功地說服了兩位大哥,從此以小弟自居,反正十五歲以前男生女生都梳總角,不看衣服和臉根本區分不出男女來,衣服好說,臉么,漂亮的男孩多了去了,是吧~
至於為啥他們現在跑到道觀里來了,其實很簡單,這裡可以找到免費勞動力。
自那日離了客舍,按照計劃馬周和泠風沿著黃河一路西來,沿途走村串落,見著孩童就教唱歌,李淳風則一路策馬疾奔來了南坨山。他九歲就到此山靜雲觀拜至元道長為師學道,直到十七歲才經劉文靜介紹去了秦王李世民府中做參軍,可以說童年和少年都是在觀中度過的,和師父至元道長的感情更是有如父子,此次謀划時他便立時想到了師父。
到靜雲觀后,李淳風便向師父將大致情形說了一番,但他沒說泠風做夢,卻說自己夢有金甲神人對自己道「元年夏,山東大旱」七字,又說醒后細觀天象,星雲詭譎,果有大旱之兆。
至元道長對自己這個弟子的天才知之甚深,深信他的天文歷算能力,聽他這麼一說自然深信不疑,立馬將全觀的弟子都交由他調配。
對於欺騙如此信任自己的師父,李淳風自然滿心愧疚,但一是時間刻不容緩,二是要讓師父相信泠風就得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將泠風的事情說個清楚,但他實在是怕牽涉的人越來越多,泠風會遇到大麻煩,到時候大旱應驗,自己尚可推說是推算天象而得,泠風不是被當成神仙就是被當成妖怪,但無論哪種情況她都從此不得安寧了。
李淳風心下雖然萬分慚愧,也只得先顧正事,靜雲觀中除了至元道長和其他幾位老道,年輕些的道士有二十來位,還有十幾個十五歲以下的道童。李淳風就將觀中年齡較大的弟子都派了出去傳播童謠,道童則派來抄寫《防旱抗旱術》。
要不就憑他們仨,光給每個州送一份《防旱抗旱術》都能把他們胳膊抄折了,更不可能那麼快把童謠散出去,人多力量大啊!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包括宗教界人士!
此刻他和馬周正在山下一處田地上,身旁立著一位身著鶴髮童顏精神矍鑠的青袍老道,面前還有幾位手持農具的鄉人,卻聽其中一位上了年歲的鄉人正語帶激動地說著什麼:「哎呀道長,你們說的這些個道道真是太對啦,就是這麼個理兒,以前只知道按傳下來的規矩和往年的經驗侍弄莊稼,可說不清為的啥,你們這麼一說,這彎彎繞繞就都清楚了!以後啊,俺們侍弄莊稼這心裡可就有譜了!」
「沒錯!」一個年輕的後生更激動,搶過話頭就嚷嚷:「雖然俺不識字,不知道什麼保墒啊,淺犁啊,查苗補種啊,中耕深松啊……這些字怎麼寫,不過俺這心裡頭現在透亮的,老爹說的對,以前種莊稼那是只知道種,哪裡知道這一套一套的道道!道長啊,你們可真是活神仙啊!」
頓時其他幾個鄉人也七嘴八舌開始說了起來,個個都是興高采烈,一個道:「還有道長定好地方讓俺們挖的澇池和水窖俺們都挖好了,前幾天下雨山上的水可都沒白流走,都給攢到池子里了!」
另一個道:「村子里挖的四口水井也有兩口見水了,就算真大旱了,有這兩口井子,俺們村也不怕了!」
至元道長一邊聽一邊樂得直點頭,連道:「好好好……」
馬周與李淳風也是笑逐顏開,他二人包括泠風在內,誰都沒有務農經驗,一開始對這一部分靠栽培技術抗旱的方法根本就心裡沒底。而泠風默寫那些栽培技術時自己也是提心弔膽,幸好她自穿越后便天天吃小米,也知道這會兒北方主要種的粟,好歹沒把種水稻和小麥的技術給寫出來。
至於為什麼她一個學心理學的連怎麼種莊稼都知道?這個么,一是拜她從小跟著爺爺看農廣天地所賜,二就要歸功於她中學時的那次學農了,別的班分到上山採茶,她們班分到下地插秧種水稻,完了還要寫心得體會經驗報告,為了寫那報告她在圖書館貓了一星期,愣是把五穀雜糧掰扯了個遍,當然從結合實際來看,她還是對種水稻最有心得。
此時鄉農們回饋的消息終於將李淳風與馬周心中最後的疑慮也給打消了,於是第二波童謠終於也轟轟烈烈洋洋洒洒地傳揚了開去,童謠所到之地,一些經驗豐富的老農琢磨之後便覺靠譜,一部分本已十分相信童謠的鄉農們則是不由自主便照著做了,剩下那些雖然心懷疑竇,但是眼見身邊大部分人都信了,那自己還是跟著大家一起干吧……
到後來朝廷更是派了官員下來和州縣的官吏一起督導各種防旱工作,於是所有人都把心放踏實了,官府都說照這做,那准沒錯!至於開挖各種澇池水窖,那本來就是為了自家好,而且還免了今年的徭役,那干起活來更沒負擔了!等到穀雨過後開始播種之前,大部分州縣的春播準備工作都完成了,各個池子里也都蓄滿了水,等到出完苗間苗中耕完畢,打井的高潮便來到了。
工部和民部的官員們這一個多月可是忙得四腳朝天,民部的郎官天天蹲在田地里,水部司天天徘徊在水渠旁,工部司天天領著人做木工,虞部司天天領著人在刨坑,還有都水監的官員們,不是在水渠旁,就是在水井水窖旁,同時還要記錄測繪撰寫文案,總之個個都是又黑又瘦,又累又憔悴。
不少官員心中不免有些想法,這次搞得如此聲勢浩大,自己工部幾乎全員出動,若是大旱不至那真是淪為六部笑柄,不知所謂了,心裡竟有些盼起大旱來了。
不僅這些勞碌的官員有些心思,大唐整個朝堂都有了些隱隱的聲音,明的暗的說陛下輕信讖緯妄言,勞民傷財,實乃不智,比如說左僕射蕭瑀已經連上了四個奏表請陛下召回各部官員,罷停擾民之舉。其他等著看笑話的也大有人在,比如說司空裴寂。
按說裴寂這人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多壞,沒什麼治國安邦的才氣,也沒什麼禍國殃民的能力,最大的長處也就是李淵信任他,能陪李淵玩到一塊兒,而且因為之前劉文靜的事兒,他和李世民關係也搞得很僵,李世民登基后他自然就退了下來,乾脆讓他旁的事情也別幹了就陪太上皇玩就行了。
裴寂本來就天天往太上皇那裡跑,現在又老說些不痛不癢不咸不淡的話,把李淵膈應得不行,本來李淵退位沒半年心裡還沒緩過勁來,就想找個老哥們一起放鬆放鬆,現在滿耳朵聽到都是二郎如何年輕不懂事不讓人省心,這還讓他怎麼玩得踏實?可自己都已經是太上皇了,政事那不是自己該過問的,唉,算了,就由二郎折騰去吧,他是皇帝了,不是小孩子了。
裴寂念叨了幾天,見太上皇也沒什麼表態,勁頭也弱了下來,想著現在說多了確實也沒意思,乾脆等夏天過了再說,看看這大旱到底來不來。
大旱還真是禁不住這麼多人盼,果然,自四月下旬莊稼出苗後下了一場雨,到五月底再不見一滴雨,澇池和水窖開始派上了用場,打的井也在五月下旬陸續出水,人們開始忐忑,又紛紛慶幸不已,灌溉的水少了,但好歹沒耽誤莊稼拔節。
六月,烈日當空,驕陽似火,又是一月無雨,山東大旱。
滿朝嘩然,舉國震驚。
不過雖然大旱,但是一部分州縣的澇池水窖井水還基本能滿足百姓生活和灌溉用水,因此許多地方的莊稼仍然長勢不錯,還有一些州縣歉收是肯定的,但至少沒全枯死,只有一部分地區實在是打不出水來的,靠澇池和水窖僅能勉強活人,莊稼是根本顧不上了,但只要不死人,這日子就還能過下去,只是下半年以及明年到秋收前的糧食只能靠朝廷賑濟了。
再沒人說妖言惑眾讖言擾民之類的話了,朝廷上下開始全力調集糧草籌備賑災,因為之前多少有所準備,因此準備起來倒也有條不紊,同時依前言,皇帝下詔令免了山東全年的賦稅。
七月下,下了一場小雨。雖然小,卻非常及時,已經幹了的澇池和水窖又蓄上了點水。
八月,谷熟,人們幾乎是含著熱淚收割著這些熬過了近四個月乾旱的莊稼。
下放的民部郎中天天在地頭轉悠,此前從來見到的都是收割好繳納上來的已經成為賦稅的成品,哪裡親眼看過這些莊稼從出苗拔節慢慢長大成熟?此刻他的心情之激動絲毫不遜於老農們,顫抖著手在奏表上寫著「……四月未霖,赤地如惔而稼禾無虞,今趙縣粟谷收畢,所得近豐年九成,此皆廣開水源之功也,並有蓄澇水而為旱用,實物盡其用不費涓滴矣!」
初一顯德殿大朝,氣氛相當好,當黑瘦了一大圈的民部郎中稟告到今年山東約莫能收上來四成半左右糧食的時候,幾乎有一半大臣都要喜上眉梢了。是啊,這麼大的災情顆粒無收那才是正常的,竟然還能有這樣的收成簡直是托天之幸了!
李世民也很高興,他也沒想到還能收上來這麼多糧食,這樣朝廷的賑災壓力就小了很多,這幾個月一直無雨,他本來還想如果災情實在嚴重,就准許百姓外出逃荒「就食」,現在看來也沒有這個必要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但還是強調了一下:「雖然災情比預計的要輕,賑災的事情也不能懈怠了,你們要根據每個地方具體的情況安排妥當,有的州縣乾旱特別嚴重,現在已經沒有吃的了,必須先把糧食送過去,朕希望不要再發生餓死人的事情了。」
主管的幾位大臣忙點頭稱是。長孫無忌道:「陛下請放心,今年山東的賦稅已經免了,雖然大旱歉收,但人心都還安定,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
立刻有官員附和道:「右僕射說得極是!這次全賴陛下聖明,官員得力,上下齊心,提前為旱情做好了準備,方才未使旱魃肆虐,塗炭百姓。」
這一記馬屁拍得甚是響亮,李世民臉上肌肉動了動,卻看不出是不是在笑,他輕咳了一下,道:「嗯,這話倒提醒朕了,這次大旱是對大唐的官員們一次很好的考驗,吏部考功司宜考察此次派下官員及山東諸州官吏的表現,表現好的予以獎掖,表現差的則要貶斥。右僕射,這件事情,你和官員考核一起做吧。」
剛剛升任右僕射兩個月的長孫無忌立馬聲音嘹亮地答道:「是!」
裴寂眼皮抬了抬,想說句話,看了看李世民和其他幾位重臣的面色,還是憋了回去。
杜如晦奏道:「陛下,既然這《防旱抗旱術》收效甚大,臣以為可以在北方各地加以推廣,以備災年。」
李世民點頭道:「不錯,這事很要緊,尚書省要馬上派人去辦。」
長孫無忌馬上應道:「是!」說完突然反應過來,略為不好意思地對左僕射蕭瑀笑了一笑。
蕭瑀看了看他,也肅然應了一聲:「臣領命!」
下朝後,三省的頭頭們照例留了下來,李世民看著幾位重臣,悠悠地說:「半年前你們可想到此事會是如此結果?」
幾位重臣互相看了看,房玄齡慨然一聲長嘆,語氣卻是十分欣慰,道:「臣,實未料到!」
其他幾人紛紛點頭,表情甚是複雜,杜如晦開口道:「實在是匪夷所思,讖言童謠,所言旱情,若合符節,所言方法,無一不中,難道世間真有可窺知天意之人?」
君臣一時都靜了下來,半晌長孫無忌道:「此事也不難查,傳童謠者絕非一人之力,可派人至鄉間訪查,若能尋到一切自可知曉。」
李世民沉吟著點頭道:「不錯,派下去的人先問一問,他們在民間呆了很長時間,可能了解一些情況。」
眾臣紛紛點頭,李世民雙目中忽地射出兩點精光,對房玄齡道:「此事,玄齡你去處理,記住不要太過聲張。」
朕,一定要找到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