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收徒

  而此時的靜雲觀,已經擠滿了前來表達敬仰之情的群眾們。

  如今山下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了靜雲觀里住著神仙,就是靠著神仙教給大家的各種方法大家才有驚無險地過了這個大旱之年,秋收上來的莊稼雖說比年成好的時候要差上那麼一點,但往年碰到這樣的旱情能有一半的收成那就算不錯了,能不能吃到年底都不好說,哪兒還能像現在這樣樂呵呵地抱著娃娃跟神仙聊天?

  而且當今的陛下聖明啊,今年的賦稅徭役都給免了,這收上來的糧食可都是自己的了,這日子可就好過了!

  至元道長捋著長長的鬍子笑得合不攏嘴,活了那麼大年紀,經過幾十年亂世,他早看透了世事,看輕了人情,直直便要達到那太上忘情的境界,但現在他卻覺得發自肺腑的歡喜。

  不光是至元道長,全觀的道士都是一樣的心情,正是因為他們烈日下的策馬飛奔,挨縣挨村地傳播防旱童謠,正是因為他們深夜裡的奮筆疾書,又寫又畫地謄抄抗旱之術,山東各州的百姓才免去了一場生死浩劫!他們為自己驕傲,他們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為他人所真心信賴,真心尊敬,為他人所需要!他們中無論是一心學道之人,還是生活所迫出家之人,都深深地為這種巨大的成就感所陶醉。

  馬周和李淳風更不必說,作為幕後總策劃,又是一心經世報國,倆人心中的激動已經無法用言語表達,一步一步,傾注了多少心血,一粒一粒,換回了這沉沉谷穗。

  憤青馬周覺得自己已經脫胎換骨,以前自己自恃才高心高氣傲,即使快餓死了也不屑為此稼禾之事,可是經過這半年,他看著一粒種子如何長成一株莊稼,如何變成一粒粒糧食,他深深地明白了這裡面有多少學問,這種學問對百姓對國家究竟有多重要。他更深深地感到自己以前是多麼淺薄,因此,對於能夠寫出這些學問的泠風小盆友,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仰慕來形容了。

  李淳風心理歷程倒沒馬周那麼複雜,甫一認識他就在自己的專業數學上被泠風深入靈魂地震撼過了,現在就算泠風立馬白日飛升而去他都不會覺得太驚奇,令他驚奇的是他看到泠風此刻反而淚流滿面。

  旁邊幾個正激動得臉蛋紅撲撲的小道士不由發問:「小師叔,你為什麼哭啊?」

  「激動……」是啊能不激動么!長這麼大啥時候有過這種普度眾生的經歷……尼瑪被人需要的趕腳真好!果然幫助他人為快樂之本啊!此時此刻,泠風終於感覺自己和這個相距了一千四百年時光的世界,真實而緊密地聯繫了起來。

  「老丈,可千萬記得別在外人面前說起我們,特別是不能讓官府知道啊!」馬周對著鄉親們諄諄囑咐,這可不是出風頭的時候,他還想入仕任職呢,可不想現在就被皇帝定位為神棍。

  「理會的理會的。」一個帶頭模樣的老漢連連點頭,心想神仙就是神仙啊,做了天大的好事連名字都不肯告訴俺們,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啊!

  看了看眾鄉親,馬周仍有點不放心,又加重了語氣道:「我等已是泄露天機,若傳揚出去,必遭天譴,還望眾鄉親切記勿忘!」不惜詛咒自己……

  靠!馬周你這個豬頭……泠風在心中吐槽著,要遭天譴你自己遭,不要扯上我……

  但顯然此言一出,效果立竿見影,鄉親們頓時就滿臉嚴肅,指天畫地地賭咒發誓死也不會把神仙們的事情往外說一個字。

  好容易表達完了感激之情,鄉親們卻都不肯走,囁嚅著似乎還有話要說。

  李淳風和藹地笑著:「諸位鄉親還有什麼事?」

  鄉人們互相看了看,終於一個精壯的漢子摟著自家兒子的肩走了出來,滿臉懇切地道:「李神仙,俺想讓俺家石頭跟著神仙學本事!石頭雖然身子單薄點,但人還是挺機靈的!」

  他這一起頭,頓時大家都把自家娃娃從身後拽了出來,七嘴八舌地表示想拜師學藝。

  李淳風有點愣怔,這是都想當道士?不可能啊……是了,最近幾個月自己在觀中無事時常教導師弟師侄們數算之法,常有村裡的孩童少年跟著看,後來馬周見他們多不識字,便乾脆教他們文字書寫,想來他們想學的便是這些「本事」吧?

  李淳風與馬周對望一眼,便笑道:「這有何難,以後誰想學識字算數的,但來就是了。」

  眾人頓時又一番千恩萬謝,那些孩童少年更是喜上眉梢,此時科舉制度還未盛行,各縣雖名義上也有縣學、鄉學,但一來戰亂過後無論是師資還是物資都很欠缺,二來能夠入學者也多為官吏富家子弟,讀書識字對他們這樣底層的老百姓來講,依然就和天上的月亮一樣遙不可及。

  就這樣,大唐第一個農村文化科學普及班,就在南坨山靜雲觀中誕生了。

  李淳風不無戲謔地對馬周說:「大哥,原本在博州你連九品的助教都不肯做,和我們一起出來遊歷四方,沒想到現在卻寓居此地教育村童。」

  馬周卻正色道:「以前為兄見識淺陋,行為狂悖,若現在再任為兄以助教之位,為兄定當竭盡所能廣育人才!」

  李淳風不禁慨然道:「初見大哥,只覺不平之意,崢嶸傲骨,不過一年,不平之意盡化端厚之風,崢嶸傲骨已成凜凜風骨。弟不如也!」

  馬周長笑道:「二弟本是神仙中人,何苦與為兄這樣的凡夫比較?」

  二人正在談笑間,泠風一手拽著個人一手抓著一張紙,一溜煙地跑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只見泠風眼睛瞪得老大,對著二人叫道:「神童啊神童啊……」說著跑到二人跟前,把手中的紙張塞到李淳風手裡,喘著氣道:「哥哥你看,這個沈石頭,幾何……形學居然考了滿分!」

  李淳風已經看到了手中的紙張,粗一打眼便小小的驚了一下,聽泠風一說,更是吃驚,細細看去,果然五道題都解答得論證嚴密計算周詳,不禁也嘖嘖稱奇,這沈石頭對形學果真十分有天賦。

  馬周也湊過來瞄了一眼,不過他對形學知之甚少,也看不太明白,但正因此,他對這個才學了不到半年就能有如此水平的鄉村小子也是刮目相看。

  泠風嘆著氣道:「民間果然藏龍卧虎,這樣的人才要是就這麼埋沒可真可惜了!」

  馬周不由奇道:「這形學究竟有何大用?」

  泠風道:「無處不用啊!比如民部測量土地田畝、兵部繪製行軍地圖、工部設計工程建築,這些無一不要用到形學。」她突然想起戶外活動時學的拇指測距法,頓時來了興緻,對馬周道:「大哥你看對面那棵松樹離我們大概多少距離?」

  馬周望了一下,「這……約莫數十步吧?」

  泠風詭異地笑了笑,平伸右手將大拇指豎起放在眼前,對著松樹先閉著左眼看了看,又閉起右眼看了看,然後道:「約莫32步。」此時的步是左右兩腳各走一步的雙步長,一步大約1.5米。

  一邊看熱鬧的學生們早有人跑過去測量了起來,一會兒跑回來報告:「我走了34步!」旁邊立馬有人笑:「你腿短!」頓時笑鬧成一團。

  馬周奇道:「小弟,為何你用拇指可測出這距離來?」

  泠風取過筆墨,在紙上畫了兩個對角相似直角三角形,指指點點道:「這是小弟兩眼間距離a,大約二寸。這是小弟臂長b,大約一尺半。這是所要測的拇指到松樹的距離x,未知。這是小弟分別用兩眼看到的拇指邊緣的相隔距離y,小弟目測為四步一尺半左右。形學中此兩三角形為相似,可知a比b即等於y比x,因此可得x約為三十二步。此法又名為『跳眼法』,簡略地說,即小弟臂長除以眼距約為七又二分之一,那麼只要以跳眼觀察過程中兩眼所視差距乘以七又二分之一便是手臂前端與目標相距的距離了,其要旨便在目測所視差距之準確性。」

  馬周不禁驚嘆:「世間竟還有這等學問!真神鬼莫測也!為兄自負博學,如今才知世上學問無窮無盡,多有聞所未聞之術,真是慚愧……」

  李淳風哈哈大笑道:「大哥所精,乃文章治世之學,此等乃是研習自然之道加以應用之學,所謂術業有專攻,大哥何必慚愧。」

  泠風也點頭道:「沒錯,大哥那個叫社會科學,這個叫做自然科學,都是科學。」

  「科學?」馬周不解了,「『科』者,從禾從斗,斗者量也,乃是測量之學,測距測地,測重測深均是測,這形學、數學皆為科學,可為兄所學與測量有何干係?」

  「大哥說的那是狹義的『量』,大哥試想,安邦治世之道,豈不也是量天意民心以立政立策?刑律法令,無一不要求有度有量,有一定之規,這豈不是『量』,豈不是科學之道?除『情』之一字,世間一切理法皆可量,是為科學!」

  馬周一愣,細想之下不由撫掌大讚:「妙!說得妙啊!治世之道,正是探尋聖人之道,天地之法,以適當世,確為科學!」

  旁邊圍觀的學生們聽得雲里霧裡,幾個稍稍年長些的少年道士似有所悟,覺得自己近來所學乃是和濟世安邦一樣要緊的學問。那位幾何學神童沈石頭這時候已經研究完了泠風剛才所寫的紙,又自己對著遠處的松樹比劃了一下,此時正用一種狂熱而崇拜的眼神望著泠風。

  泠風轉眼正好就看見了這道炙熱的目光,她一把把沈石頭拽了出來,對李淳風道:「哥哥,這個孩子可得重點培養啊!」

  眾人一囧,誰是孩子……

  沈石頭雖然個頭瘦小了些,也是十六歲的少年了,這時被一個六歲的娃娃叫「孩子」,卻完全沒有不甘心的感覺,聽到小神仙說要重點培養自己反而差點掉下淚來。

  泠風瞥了一眼他那感激涕零的小心模樣,撇了撇嘴,道:「男孩子不要動不動就哭,好男兒頂天立地誌在四海,流血流汗不流淚!抬頭挺胸收腹站直,目光直視!」

  沈石頭愣住了,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裂開,又有什麼東西鑽了出來,他的眼淚刷的就淌了下來,但立刻抹了一把昂首站好,他只覺得從來沒有站得這麼直,眼睛從來沒有看得這麼清,世界原來這麼不同,好男兒頂天立地誌在四海,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在他腦中炸響,他眼中一熱,淚水怎麼都止不住了。

  李淳風拍了拍沈石頭的腦袋,道:「石頭,你喜歡這形學么?」

  沈石頭把頭點得都快掉下來了。李淳風笑道:「那你以後若是無事便來我這裡,我單獨給你上課。」

  沈石頭立馬就跪了下去,「咚咚」磕起頭來,叫道:「謝仙長收石頭!」

  李淳風忙一把把他撈了起來,笑道:「再別喊什麼仙長了,你是我學生,叫我老師就是了。」

  泠風忙湊上來,笑嘻嘻道:「還有我,師叔!」

  石頭這老實孩子立馬又跪了下去,對著三人一人三個響頭,攔都攔不住。泠風又道:「石頭,你這名太叫不響了,給你起個大名,叫沈岩好不好?」

  石頭撲閃了下大眼睛,「沈岩,沈岩……俺有大名了!謝師叔給俺起名!」他又想往地上趴,李淳風忙手疾眼快拉住了,一邊對泠風哭笑不得:「你呀,怎麼隨便給人家改名?」

  泠風眨了眨眼睛,道:「入學堂不是都興起個學名啥的么……」

  馬周揉了揉她腦袋,「要起也是你哥哥這個做老師的起,你湊什麼熱鬧啊。」

  這時一旁圍觀的其他少年們看著沈石頭,不,沈岩的目光可是充滿了羨慕嫉妒恨,平時李淳風溫柔敦厚,待他們都極好,這時幾個膽大的紛紛嚷了起來:「仙長,你們怎麼光偏心石頭,我們也要當你們學生!」

  李淳風仍是溫和地笑著問:「好,那你們都說說,你們以後想做什麼?想學些什麼學問?」

  這一問還真是把少年們問住了,他們就是些村童,這輩子除了刨地還能做什麼?他們可真沒想過。

  就是那些小道士們,此刻也有些怔忪,他們的身份既定,已經是道士了,也從未想過改行,可是這大半年來的見識和經歷,比他們先前十幾年加起來都多,他們已經對未來產生了迷茫感。

  突然一個平素最為膽大活潑的少年喊了一聲:「俺想做生意!」

  頓時周圍響起了幾聲竊笑,這少年臉紅了紅,還是梗著脖子咕噥了一句:「做生意咋了,至少大災大旱的時候不會餓死啊……」

  一個跟著馬周學文書學得甚好的少年面帶鄙夷之色,道:「士農工商,商人唯利是圖,是四民之末,隋朝和本朝都規定商人子弟連科舉都不能參加,再有錢也被人看不起。」

  原先那少年臉更紅了,看看周圍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神情,他反而一咬牙頂了上去:「馬仙長說過,管子說『士農工商』商排最末是因為商必須依靠其它行業,如果大家都去經商就沒人生產、沒人可以依靠了,所以只是不鼓勵大家都去經商,可沒有說商人唯利是圖。俺以後要有錢了,就出錢在村裡辦學堂!再說,沒人經商,物品怎麼流通?錢財又怎麼周轉?就像咱村裡剛打那幾口井,你打水用的是你的兩個胳膊,可光用你那胳膊夠得著水么,還不得靠井繩、軲轆和水桶么,那你喝上水解了渴,你胳膊有功勞,水有功勞,難道井繩、軲轆和水桶就沒功勞么?」

  一席話說完,周圍人全愣了,先前鄙視他的那個少年更是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泠風突然拍著手大笑起來:「說得好說得好!這個比喻我喜歡,哈哈!逐利又如何?君子愛財,取之以道!商人貨通天下,匯通天下,於國家於經濟於百姓大有助益,國家要富,必要重商!」說著她拍了拍那少年的肚子(本想拍胸脯的,無奈夠不著),笑得老奸巨猾:「哥們你真是天生的商人,以後我做生意一定找你合夥!」

  周圍人徹底石化了,那少年也呆了一呆,小神仙說啥?他以後也要做生意?還要找我一塊兒干?這,這這……這是真的?!他突然醒悟過來,一把抓住泠風的手,使勁握了握,「小神仙,你沒騙我?」

  「騙你幹嘛……對了你叫什麼來著?」

  「蕭白!」

  「來小白!」泠風抬起了一隻小胖手,「give me five!」

  「啥意思?」

  「就是說咱擊掌為誓。」

  「啪!」在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注視下,一個少年和一個兒童的兩個手掌拍在了一起,伴著兒童那稚嫩卻充滿著豪氣的聲音,「重農興商,我大唐何愁不富!精兵利工,我大唐何愁不強!繁文昌武,我大唐何愁不霸於天下!」

  庭院里,一陣寒風吹過,松樹也瑟瑟地顫動著,在場卻沒人覺得寒意,他們都被這睥睨而狂傲的話語所震懾,無論是小道還是村童,少年們的心都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我大唐,他們在心中默默地重複著,我大唐!跟著馬周學了多半年,他們早已不再是一般的無知村童,此刻胸中似有一團火被點燃,有一種渴望開始膨脹。

  「我,我要當兵去!」一個清亮的聲音喊道,「當上將軍建功立業!」

  眾人頓時渾身一震,紛紛舉目看去,卻是一個濃眉大眼身材健壯的少年。他這一開口,其他人彷彿突然驚醒開竅了一般,都開始嚷了起來,「我要當縣令,讓百姓都吃飽穿暖!」「縣令太小了,我要做刺史!」「我要寫書!」「我要做醫師治病救人!」「我要做匠師造東西!」

  一時間各種理想如雨後春筍,李淳風與馬周不由感慨萬千,他們實在沒有想到,自己只不過教了大半年的這些鄉村子弟,竟然有這樣的聰明才志,雖然以這些少年的出身很難當得上刺史將軍,但他們的心懷志氣卻令人欽佩!而剛才蕭白的對商人的辯護更令他們耳目一新甚至有啟人深思之感。

  馬周眼眶有些濕潤,對李淳風喃喃道:「二弟,為兄今日,竟有平生小瞧了天下英雄之感……」

  李淳風輕輕點了點頭,望著馬周笑道:「大哥,這樣的學生你可願要?」

  馬周哈哈一笑,隨即揚了揚眉,對著少年們一揮手,朗聲道:「好!都收下了,你們,過來拜師吧!」

  少年們一愣,隨即歡呼著都奔到跟前,對著三人倒頭便拜。泠風心中暗道,你們可撞了大運了,拜到未來宰相門下了,這可是正經八百的嫡系啊!

  那邊小道士們得意了,立時有人跑到平素要好的少年面前,叫道:「快,叫師兄!」一時間頓時又笑鬧成了一片。

  之後泠風便跟馬周和李淳風商議,把小道士和少年們按興趣和所長分組,因材施教。她心中還是有點小盤算的,雖然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實施,但先埋上這個種子再說。

  除了年紀較小的少年道士,還有幾個和李淳風一個輩分的年輕道士心思也活絡了,他們本來就和李淳風從小一起長大,受他影響數算水平也不弱,感情自然更是深厚,只是這時候卻不好意思跟著小道士們一塊兒學。泠風見哥幾個從小煉丹,調配方算比例都是駕輕就熟,頓時就算計上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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