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觀燈順帶打拐
正月十五,上元節,泠風聽說縣裡會放花燈,哭著喊著要去看,李淳風這幾日正將自己關在屋中埋頭研究三角函數,他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基本對外界一切事物沒有感應能力,馬周只好一個人帶著泠風下山進城。
雖然是一州治所,但畢竟是個縣城,花燈自然不會太繁華,至少對泠風這種在現代見慣了車水馬龍人山燈海的人來說,確實有些不夠看的,但勝在古意盎然,鮮活生動。尤其是,雖然已經穿過來一年多了,但是不是奔波在田間地頭就是蝸居在山中道觀,除了在博州見到羅氏女出嫁那日,泠風還沒見過這麼熱鬧的場面。
而且這上元佳節那可是民間最重要的社交節日了,雖說唐時社會風氣較為開放,女子經常穿個男裝騎個馬出門打個球啥的,那都是貴族人家的千金,普通百姓哪有這個資本。這上元節也就成了大姑娘小媳婦一年當中難得出門露臉的機會了,因此無一不是把自家最好看的衣裳穿了出來,交領對襟無一不有,綿襖襦裙奼紫嫣紅,面上的神色更是明艷動人。
這種人人臉上都帶著的歡快與率真,後世已經很難在那一張張總是欲求不滿的臉上看到了,連帶著,泠風覺得那一盞盞小花燈也有了不一樣的光彩。
邊走邊看著,泠風突然吃吃笑了起來,馬周便問她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泠風笑道:「大哥,我發現好多小娘子都在偷看你啊!嘿嘿,不過她們看到我以後都一副失望的表情哦,我估計她們肯定都在想『這麼帥的郎君怎麼都有兒子了呢,不知哪家女子這麼有福氣!』大哥,我在這兒擋你桃花運了,小弟真是萬分愧疚啊!哈哈……」
馬周面上一紅,伸手就去揉她腦袋,笑罵道:「你這小子,又胡說八道!我看小娘子是看上你了吧!」叫了泠風快一年小弟,馬周自己都快分不清眼前這個到底是小弟還是小妹了,話說泠風也確實十足像個野小子,哪裡有半分女孩子的溫柔乖巧。
泠風抱著腦袋就往一邊躲:「哎呀大哥,頭可斷,髮型不能亂,這辮子我好不容易梳起來的……」這幾天沒有李淳風給她梳總角,她只好笨手笨腳的自己梳,實在是苦不堪言,這勝利果實自然不能輕易被馬周的大手給毀了,她只顧著躲,也沒看周圍,躲著躲著就撞上了個什麼。
扭頭一看,這「什麼」正是個人,再抬頭一看,是個男人,還是個非常之好看的男人,好看到什麼程度呢?只見這位少年郎,二十三四年紀,鼻如懸膽,唇若薄冰,雙眉似劍飛入鬢,目盈秋水映晨星,尤為難得的是,身上還有一股天涯羈旅的滄桑氣質,為這份本來略帶柔媚的俊美平添幾分男子氣概,糅合成一種極為獨特的魅力。
泠風心中頓時閃過一個名字:蘭陵王。她心目中的蘭陵王就是這般模樣,只不過這位郎君還缺點狂野和英武,她默默地下了結論。同時感慨,都說魏晉南北帥哥多,這唐朝也不遑多讓啊,走大街上都能撞上這麼一個美人。
馬周的聲音及時把她從花痴的狀態中拉了出來,「對不住啊,小弟玩鬧,衝撞了足下。」馬周卻是從這男子身上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清貴之氣,不由自主便拱手行了個禮。
那男子低頭沖泠風笑了一笑,又對馬周回禮:「無妨。」便徑自去了。
「大哥,你是被美色所惑了么……」泠風扯了扯馬周的衣角,心說不是吧,看得比我還投入,大哥你這麼快就把羅氏小娘子忘到九霄雲外了么……
「去……」馬周一個爆栗下來,又輕聲道:「你看到他腰間的佩劍了沒?」
「呃?」泠風往那個背影仔細一看,果然腰側懸著一口長劍,這個時代男人佩劍很正常,文士們尤其喜歡弄個華麗的劍鞘,生怕別人看不到自己的劍,不過這位美人的氣質可不像文士,那劍鞘更是黑黢黢的古樸無華,「大哥,這到底是什麼人啊?」
馬周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反正,不是普通人罷。」
這不跟沒說一樣。泠風撇了撇嘴,突然拉了拉馬周的衣角:「大哥,要不咱們跟上去看看?」
馬周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別多事了,再逛一個時辰就帶你回山了。」
「不是吧!還要連夜趕回去啊!城門早關了吧?」泠風瞪大了眼睛。
「上元節三天三夜不關城門,還有,大哥身上可沒多帶錢,住不起客棧,不回去你肯睡大街么?」馬周笑眯眯地。
「……」馬周你也學壞了,這老奸巨猾無恥耍賴是跟誰學的啊!
一個時辰后,馬周已經連連催促動身了,泠風還在對著滿街的五彩繽紛留戀不已,覺得這才是生活啊……馬周看她磨磨蹭蹭的,乾脆把她抱了起來,轉身就想走,這時泠風突然猛拽他胳膊:「大哥大哥,你看,那個人好奇怪。」
馬周狐疑地順著她目光看去,見一個懷抱幼童的男子正匆匆經過他們面前,「哪裡奇怪了,你別想再磨蹭了,聽話!」
泠風卻目不錯睛地盯著那名男子,越看越是覺得不對,街上人多,這時已經有人擋住了她的目光,她急得忙對馬周道:「大哥,快點跟上,真的有問題,那小孩不像是他的!」
馬周心中一突,但他也是見機極快之人,這時先不多問,而是疾走了幾步又綴到了那位男子身後不遠處,一邊低聲問泠風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看那幼童所穿乃是絲錦綿袍,這可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那男子身上卻不過是粗布衣衫。」
馬周看了看,確實如此,但還是不解:「那也可能是富貴人家的僕從抱著小郎君出來觀燈啊?」
「沒錯,但是那男子的前襟上卻有不少酒漬污跡,也不知多久沒有換洗,富貴人家又怎麼會派這樣的僕從出來看護小郎君?」
「還有……」泠風仍是緊盯著那男子,側過頭輕聲在馬周耳邊道:「幼童耐力不如大人,出來觀燈多有中途睏倦的,大哥你看周圍的人,睡著的孩童大人一般都是背在身後,既省力又不耽誤自己觀燈,而這人不但用最費力的姿勢抱著孩子,而且將孩子的臉埋在自己懷裡,似乎生怕被別人看見。而且你看他一路往行人稀少處走,還不停地東張西望,乍看似乎是在觀燈,目光卻極是躲閃,在花燈上一掃而過,更不敢和他人視線直接接觸。」
馬周不禁在心中連連點頭,暗自佩服泠風的觀察力,不由點頭道:「照這麼看,這孩子極有可能是被此人誘拐了。」
「不錯!大哥,怎麼辦,我們要不要把他攔下來?」
馬周略一沉吟:「不妥,太過冒失,這畢竟只是我們的猜測,而且若他真是歹人,此處人多,我們一攔他丟下孩子就跑,可很難再抓得住他。我們先跟著他看他到底去哪兒,他若真是富貴人家的僕從,又一個人帶著孩子出來,想必宅院不會離此太遠……」那是,有錢人都住市中心啊。
倆人一路跟著那男子往僻靜處走去,馬周帶著泠風倒有個好處,那便是不容易引起人的戒備心,誰會想到有人會帶個六歲的娃娃干跟蹤盯梢的勾當呢?
唯恐天下不亂的某不良青年內心無比雀躍,尼瑪太刺激了,這就是除暴安良啊,這就是行俠仗義啊,這就是替天行道啊!前面那人你一定不要讓我失望啊,你一定不是良民,你一定是人販子……
跟著跟著就到了一條巷子里,看著長長黑黑的巷子泠風本能地有點發毛,總覺得黑暗中會飛出一板磚,就把馬周和自己拍暈在地……沒等她過多地想象,馬周已經停也不停地跟了進去,泠風又不敢出聲去喊,只好快步跟上。
四周的民居都是一片漆黑,十分安靜,估計主人都還在外面大街上看燈,泠風邊走邊四處張望著,這種過分的寂靜讓她的心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快速。
馬周也開始有些緊張,不對啊,若是有大戶人家在此,怎麼也不會這樣寂靜,全無燈火,他放慢了步子,正想停下來看個究竟,旁邊一家的燈突然亮了,門中閃出一個人來,正是剛才那名男子。
只聽那男子嘿嘿冷笑了一聲,狠聲道:「老子早就看出來你們偷偷跟著老子了,說,你們什麼人!」
馬周一聽這話就知道對方絕不是什麼善茬,但他倒也鎮定,微微一笑道:「足下搞錯了,我們和足下素不相識,為何要跟蹤足下?純粹只是湊巧順路罷了。」
那男子愣了一愣,其實他心中本也並不十分確定,只是做賊心虛,看誰都像不懷好意,見馬周文質彬彬不像差役捕役,又如此淡然自若,更何況還帶了個小孩,心下便已是信了六七分。
他面上緩了緩,又瞥了眼泠風,心中卻是一動,這小孩生得如此粉妝玉琢,定能賣個好價錢,他頓時心生歹意,陰陽怪氣地笑道:「湊巧順路?我看你們是地獄無門偏來投!嘿嘿嘿,小娃娃,你叫什麼啊?叔叔給你糖吃好不好?」說著便朝向二人逼了過來。
馬周見他那猥瑣的目光在泠風身上掃來掃去,頓時怒從心頭起,泠風更是噁心壞了,直想拿板磚拍他臉,心裡那點緊張一下子全化作了火冒三丈,也不躲了,衝出去對著男子便吼了起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個賤人居然敢調戲良家,呃不,誘拐良家兒童!屋裡的人聽著,不要心存妄想了,周圍已經被我們的人包圍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膽敢抵抗者殺無赦!」
現場一片寂靜。男子臉上的猙獰都有了一瞬的獃滯——長得挺好看一娃,可惜是個傻子,看看這黑燈瞎火的,還光天化日呢……不過他是咋知道屋裡還有人的?他們還真帶了人來?這兩個到底什麼人?男子的眼神開始閃爍,雖然他本來就不打算放這兩個人離開,此刻卻是真的動了殺機。
馬周已經對泠風的胡言亂語免疫了,全副注意一直在男子神色,眼見得此人神情不善,心中頓時咯噔一下,剛想有所行動,卻見對面門后飛快閃過幾條黑影,接著又探出一個腦袋,亦是同樣的凶神惡煞,目光則是警惕地掃著四周。
泠風心中大叫一聲,我去老子真是烏鴉嘴啊!一把拉住馬周的手,叫道:「風緊,扯呼——」
馬周雖聽不懂她又在說啥,但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該幹嘛了,再不猶豫,一把背起泠風往巷子外撒腿就跑。身後頓時傳來一聲大罵:「娘的,敢騙老子,給我追!」
不得不說,人的潛力是無窮的,再加上馬周這一年來在山上跟著李淳風天天練氣,此刻背著個人居然也身輕如燕跑得兩腿生風,泠風心中大讚:賓王兄你真是帥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