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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關於愛情

  泠風醒來的時候天剛微亮,這也是她一年來跟著李淳風早起早睡慣了,生物鐘極為精確。她揉了揉眼睛想起昨夜之事,不由一骨碌就爬了起來,馬周呢?

  她忙下了榻摸出門去,可看見一間間緊閉的房門不由傻眼了,完了完了看樣子大哥貞操不保了……一想到這裡,泠風心中立時大樂,摩拳擦掌著就打算趴在房門口偷看一眼裡面的景象,只是卻不知馬周是在哪一間,總不能一間間偷窺過去吧?

  正在房門外墊著腳尖徘徊間,忽聽得身後一個聲音道:「小弟弟,長大才能進去哦。」

  泠風一囧,轉過身來,正是木子詮,她訕笑了幾聲,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子詮哥哥怎麼起來得這麼早啊?」

  木子詮也是一囧,覺得這小孩怎麼一點都沒有小孩的樣子呢,這問得什麼話……他的俊臉上浮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拉著泠風往廳中走去,邊問道:「你還沒告訴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李泠風,賓王兄是我的結拜大哥。」泠風在暖爐邊坐下,見旁邊放著一局棋,卻不見其他人,莫非木子詮適才正在左右互搏?泠風暗想,頓時想起昨夜也看到一盤殘局,當時屋內只有木子詮和妙兒倆人,妙兒正在歌舞,那想必也是木子詮自己在與自己對弈了?泠風知道很多圍棋高手都有自己和自己下棋的習慣,腦中只是一轉,也不以為意。

  木子詮卻將她的表情都看在眼裡,便出聲問道:「泠風會下棋么?」

  泠風大搖其頭,她剛穿過來時也想著是不是趁這機會把琴棋書畫都練練熟,無奈實在是連穿越也無法改變其生性疏懶,李淳風教了她幾次,她卻不是哈欠連天就是昏昏欲睡,李淳風也只好放棄了。

  木子詮見她搖頭似有一絲失望之色,泠風見了,忙道:「我大哥下得不錯,待會兒他醒了子詮哥哥可以找他下一盤。」

  木子詮輕輕一笑,點點頭道:「好,正想見識一下賓王兄的棋藝。」

  泠風又掃了棋盤一眼,隨口問道:「子詮哥哥,你經常自己和自己下棋么?」

  木子詮微微一愣,隨即道:「不錯,閑暇時聊以解悶罷了。」

  泠風仔細看了看木子詮的臉,似乎想說什麼,微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來,低下頭又去看那棋盤。

  木子詮笑道:「泠風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但講無妨。」

  泠風抬頭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道:「子詮哥哥,你是不是,挺寂寞的啊?」

  木子詮又是一愣,片刻才道:「泠風這是何意?」

  泠風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小弟就是,感覺……」又看了看木子詮,鼓了鼓勇氣繼續道:「子詮哥哥,你的眼神雖然不冷,卻很淡,不見你有多開心,也不見你會多難過,好像沒有什麼能留在你眼裡,放在你的心上……當然,咱們見面時間短,這麼說有失偏頗,不過總感覺這就是你的性子了,你的言談笑意都是淡淡的,你的動作幅度都是輕微的,從你的眼睛里也看不到你真實的心情和想法。雖然你是快意恩仇的遊俠,但比較起來似乎我大哥才更像一個性情中人。可是,你又分明不是一個淡漠無情的人,也不是不會表達的人,相反,你睿智果斷,行事周密又熟於世故,那隻能說明,你一直牢牢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一直在偽裝著自己,這樣的人又怎麼會不寂寞呢?」

  木子詮默默地看著泠風,面上的神色仍是淡然,只是那淡然中卻似乎有了一絲裂縫,一絲鬆動,他看見泠風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目光澄凈而明亮,卻帶著一絲探尋。這孩子在捕捉自己的反應變化,木子詮對自己說,但此刻他卻再無法完美地掩飾自己,看著泠風那靈動的眼眸中露出一絲微微的笑意,他知道,這孩子已經成功了,他捕捉到了自己內心那一剎那露出的縫隙。

  這局對弈,居然是我輸了。他在心中輕吁了口氣,不知為何,反而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一旁燒著的水開了,他倒了碗水放到泠風面前,笑了笑,道:「天寒露重,小孩子多喝點熱水。」

  泠風頗為知趣地「哦」了一聲,捧著碗一邊取暖,一邊低頭輕啜了起來,一口熱水下去,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舒服啊!比那坑爹的茶好喝多了……

  難得的安靜沒有維持多久,不知是不是泠風時不時的偷瞄讓木子詮也有些不淡定了,他輕咳了一聲,開口道:「泠風,你昨夜念的詩可是你自己作的?」

  泠風呆了一呆,「什麼詩?」尼瑪老子又亂念詩了么!不會念啥淫詞艷曲了八……

  「就是……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木子詮一字不落地念了出來。

  泠風越聽臉上越紅,這不盧照鄰大叔的歌行體《長安古意》么,我居然還即興給改成了律詩,不過這平仄好像不對啊……我擦現在的關鍵不是平仄,而是這可不就是一首淫詞艷曲么!

  泠風嘴角抽了抽,訕笑道:「這個,咳咳,小弟喝醉了,這詩,小弟一點都不記得了……」推卸責任向來是泠風的拿手好戲,裝瘋賣傻加失憶,你能拿我怎麼地……

  木子詮眼角笑了笑,這孩子實在有趣,這詩無論是否是他所作,應情應景隨口拈來,便是極不簡單。他有心再試探泠風,便道:「泠風年紀雖小,對妓館青樓卻似並不陌生啊……」

  泠風頓時一腦門黑線,此話從何說起啊……若說不陌生,昨兒個是咱這兩輩子頭一回上青樓,若說陌生,在現代那真是八歲的娃都知道紅燈區是幹啥的。

  她只好繼續訕笑著說:「小弟上青樓是頭一回……」

  木子詮淡定的笑容抖了抖,六歲的娃上青樓這已經很驚世駭俗了好八!

  泠風勉力維持著麵皮:「不過對青樓小弟還算略知一二。」

  木子詮真有些好奇了:「哦?你,都知道些什麼?」

  泠風立馬換上了一副學術研究的嚴肅表情:「妓女古來有之,從夏桀蓄女樂開始便有了家妓,巫妓,後來發展為宮妓,官妓,私妓,到春秋時期管仲在齊國設置的女閭,便是國營的妓院了,管仲此舉,有幾大好處,一是增加國家收入,二是維護社會穩定,三是吸引其它各國士子入齊,四么,還可以用來賄賂他國。」

  木子詮略微錯愕,道:「泠風怎會對青樓妓館之事如此了解?」

  泠風肅然道:「男女之事,乃世間最自然之事,但看青樓妓館之發展,便可知社會發展之史。」

  木子詮愈發好奇,不由道:「你且說來。」

  「世間本來男女平衡,生育的男女比例大致相同,可隨著當社會發展,便分出了階級,呃,等級,有了王侯將相,有了販夫走卒,富貴者美姬成群,所蓄家妓無論才貌都是上品,貧賤者卻一妻難得,然而男歡女愛,人之大倫,若壞此人倫,社會便失去了安定的基礎,因此單從這一點說,官妓和私妓便必然會出現,有一男多女,便要有一女多男。」

  「時至今日,女伎已遠不止以色事人,更以歌舞才藝以娛大眾,其實這裡便有了一處矛盾。若是普通人家平庸女子,只求一俗漢終生有靠便足矣,可女伎從小接受良好的文化音樂教育,多有才情絕佳者,如妙兒這般,舞技已是當代一流水準,如此佳人,必然不甘心身陷風塵,卻也不甘心委身俗漢,必要覓得一相配良人,還要一心待己。可惜世上有得必有失,女伎的身份給了她們才藝,使她們能有機會與最有才的才子、最多情的情郎相愛,卻也註定了她們這種愛情無法長久。其實世上很少有能永遠保持的愛情,愛情若要有一個結果便是婚姻,但男子可以把最熾熱的愛情給妓女,卻只會把最穩固的婚姻給淑女。」

  「可是,這些才華卓絕的女子身陷青樓淪為玩物真的合理么?不,天地萬物,陰陽調和,男女雖各有所司,但地位卻應該是平等的,那我們不妨假設,有一日上至帝王下至百姓,都是一夫一妻,無妾無婢,戀愛自由,婚姻自由。那時又會如何呢?」

  木子詮面上終於動容,他簡直無法相信,一個稚齡小童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同時他更不由得深思,一夫一妻,戀愛自由,這,這將是怎樣一種景象,怎樣一個社會……他實在無法想象。

  「假如,一對新人成婚時對彼此發誓說『從今日起,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我都將毫無保留地愛你,努力去理解你,完完全全信任你,永遠對你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是不是很讓人感動?這樣的愛情和婚姻,是不是更讓人嚮往?」

  「真的,真的會有這樣一天么?」泠風與木子詮都是一愣,循聲望去,卻見妙兒緩緩走過來,她不知已在門后聽了多久,此刻已是失魂落魄淚流滿面,連身子都在輕微顫抖。

  泠風望著這個滿面淚痕的美麗女子,心中不由一酸,真是物傷其類啊,她心中暗道,堅定地開口道:「會有的!」

  只是,即便到了那一天,誓言也不能禁錮人們的慾望了……

  愛情會褪色,激情會消散,面對著同一個人,曾經的床前明月光變成了衣上一粒白米飯,曾經的心頭硃砂痣變成了牆上一抹蚊子血,而外面的世界,依然飄滿了白玫瑰與紅玫瑰的芬芳。

  怎不讓人黯然神傷……

  泠風雖然情史空白,但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僅是身邊師長朋友發生的情變婚變那都得夠寫上一厚本言情小說了,而且保證劇情跌宕起伏豐富多變都不帶一個重樣的。雖然她也對西方結婚時所說的誓言十分嚮往,但那隻能作為一個美好的嚮往,你可以用一輩子去努力實現,但是否真的能實現只有到死亡才知道答案。

  因此此刻她更想對妙兒說一句,不要對愛情抱有幻想了,那就是個有保質期的激素,保質期的長短誰都不知道,還是找個對你真心的人嫁了吧,管他種地的還是賣菜的。

  可是她實在說不出口,希望和愛,世間最美好的兩樣東西,即便最弱小的希望,也值得去守護,即便最渺茫的愛,也值得去追尋。不然,這世界豈不是太過荒蕪和蒼涼?

  因此,她望著妙兒,再次堅定地道:「一定會有那一天的!」

  木子詮望著眼前一個淚流滿面的女人,一個面容堅定眼神複雜的小孩,心中如波濤起伏,這一幕場景如此詭異,他們的話題也是如此詭異,讓他一瞬間有強烈的不真實感,但隨著他心中慢慢地思量著那番話,他卻發現他被深深地吸引了,他不由得去設想那一生只愛一個人的感覺,用一生來證明的愛,那將是怎樣深沉而厚重的愛?他覺得自己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

  妙兒抬起眼痴痴地看著木子詮,她知道自己留不住這個男子,她也知道,這個男子心裡不會有她,原本,她可以將他當做一個最難忘的恩客記在心裡,但即使最難忘,也不過是個恩客,可是,現在她卻沒法再欺騙自己,她知道,她愛他,即便是萍水相逢,露水姻緣,她還是愛上了他,她也知道,即使到死,她的心裡也會刻著他的名字,他的樣子。

  當木子詮看到這樣深情而執著的目光時,心裡便狠狠地被刺了一下,他也知道,他的心裡雖然沒有對她的愛,卻從此永遠烙下了她的眼神,永遠為她保有一處柔軟。

  妙兒讀懂了他的眼神,神情有些哀婉,有些欣慰,隨即斂容低首道:「郎君稍候,奴家去備些果食。」便轉身輕步退了下去。

  又只剩泠風和木子詮倆人,倆人似乎一時都有些無言以對,泠風抬眼望了望天空,打著哈哈道:「天氣不錯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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