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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似乎救了個了不得的人物

  日上三竿的時候,馬周終於出來了,泠風望著他身後簇擁著的四名樂伎,嘴都合不攏了,「四,四個!大哥,你……你真是春色無邊啊……」

  樂伎們紛紛面帶飛紅掩嘴偷笑,馬周臉更是漲得通紅,一時似乎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

  泠風好死不死地又湊了上來,「大哥,話說,你不要緊吧?要不要喝點雞湯什麼的……」

  馬周終於掛不住了,伸手狂揉泠風的腦袋,「閉嘴!」

  泠風吱哇狂叫,旁邊頓時又是一片嬌笑,馬周簡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木子詮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三人一起吃早飯,吃著吃著泠風突然又「噗」地一聲笑了起來,馬周本想問她笑什麼,但直覺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便自顧自扒飯,他不問不代表別人沒好奇心,只聽木子詮道:「泠風笑什麼?」

  果然,泠風便笑得抽抽著邊道:「聽說天下哥們有四鐵: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嫖過娼,一起分過贓。你看,咱們一起剷除了歹人,這算一起扛過槍吧,再加上昨晚一起那啥,這四鐵里就佔了一半了啊,哈哈哈……」

  馬周臉又開始抽搐,木子詮反樂了:「這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言之有理啊,哈哈!」

  泠風順桿往上爬:「是啊是啊,咱以後就是鐵哥們了!子詮哥哥,以後要是有人欺負小弟,你可要幫我收拾他啊!」

  木子詮臉也抽了抽,看著泠風那滿含期待的大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道:「那是自然!」

  賣萌太好使了!某人在內心深處無恥地吶喊了一聲。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個更萌的笑容。

  木子詮微咳了一聲,對馬周道:「賓王兄,你們現在何處落腳?」

  馬周已經吃畢,放下碗筷道:「我們現暫住在南坨山靜雲觀,我二弟曾在觀中學道。子詮接下來有何打算?」

  木子詮淡淡一笑道:「子詮天涯漂泊,四海為家,哪有什麼打算。」

  馬周立時道:「那子詮不如隨我們一同上山,小住幾日,我二弟若見到子詮,定然也十分歡喜!」

  木子詮微一沉吟便道:「那子詮便叨擾了。」

  馬周連連擺手,笑道:「哪裡話,子詮若也去了山上,那真是熱鬧得緊了,哈哈!」

  泠風蹭到馬周身邊,也跟著嘻嘻直樂,看著眼前二人在陽光下的笑容,不知為何,木子詮忽然對那道觀中的生活有了一絲期待。

  妙兒聽說木子詮要走,雖然早知如此,心下仍是一陣酸楚,神情便黯淡了下來。泠風瞧在眼裡,心中也微微嘆息,人生七苦,最苦莫過求不得,真正的無可奈何啊!

  她想了想,起身進屋取了筆墨,老蘇,又得借你絕妙好詞,以慰佳人。

  寫完拿起紙吹了吹,便跑了出來遞給妙兒,妙兒疑惑地接過一看,輕聲念了起來:「玉樓春-贈妙兒。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故將別語惱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落花已逐迴風去。花本無心鶯自訴。明朝歸路下塘西,不見鶯啼花落處。」

  甫一念完,她便痴了,半晌展眉輕輕一笑,將紙折好貼身收好,再對著木子詮說話時面上已是明媚如春,不是不惆悵,不是不哀怨,只是花本無心,鶯亦不能相隨,那還不如相忘於江湖,若是有緣它載再會,也許還能相視一笑,只如初見。

  「郎君此去,不知何日再相逢,奴家為此春酒,以介眉壽,望郎君善自珍重!」盈盈一杯酒,此杯飲下,從此蕭郎是路人。

  泠風望著這個美麗而堅強的女子,看著她那陽光下如玉如瓷一般的面容,如墨如漆一般的眼睛,心中隱隱的有些感動,又有些悲傷。

  木子詮喝完杯中酒,正待說些什麼,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一個樂伎匆匆跑進來,到得跟前小聲道:「刺史府來人了,說是昨夜受義士相助,抓了幾個誘拐幼童的歹人,其中一個竟然還是一位高官家的小女公子,連夜審了之後歹人招供曾追蹤義士到此,還眼見義士翻牆進來……刺史說要重謝義士,親自帶人過來了!」

  泠風還沒反應過來,木子詮已經飛身進屋取了行李,一邊道:「賓王兄,子詮不便與官府相見,便先行去觀中等候賓王兄與小弟了!」一邊人影在牆邊閃了閃,又不見了。

  納尼?等等,不會吧!尼瑪!我們也不便與官府相見好咩?!沒義氣的居然自己先跑了……

  泠風與馬周頓時大眼瞪小眼,要不咱也趕緊爬牆撤吧?二人反正也沒行李,跑到牆根便準備翻,無奈馬周此時頗有些乏力,手腳也有些酸軟,至於原因,你懂的……

  妙兒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忙道:「別翻了,來不及了,走後門吧!」

  我去有後門你早說啊!二人狂吐血……

  衝到後門打開一看,十來個公差正擁著一個長史模樣的人沖他們笑如春風地道:「刺史知道義士行善事而不欲留言,料想義士會從此處遁走,故遣下官在此恭候義士。」

  泠風腦袋裡突然冒出一句:再狡猾的狐狸也鬥不過好獵手……她很想問一句,你們派沒派人在圍牆下蹲著?轉念一想,以木子詮的身手,有人也攔不住他,估計連人影都沒看清。

  刺史見到二人,臉上頓時笑開了花,不錯不錯,那伙歹人描述的就是這二人,可惜那個出手制服歹人的俠客沒找著,不過有此二人在,遲早會有俠客的下落,也可以向都督交差了!

  當下也不再聽二人分辨,讓眾公差架起二人就往刺史府趕。路上長史見二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好心勸說道:「二位何必如此,二位可是救了武都督的女公子,這等義舉,連我家刺史也是面上有光,都督說了,要當面酬謝義士呢!」

  泠風有氣無力地隨口問道:「哪個武都督啊?」

  長史頓時來了精神,湊上來道:「新任的利州都督,利州前都督李孝常去年叛亂被誅,陛下這就立馬派武都督過去了,可見陛下對武都督的信任!而且武都督那可是太上皇的好友,對我大唐開國也是有大功的……」

  饒舌的長史說到一半,泠風心裡就炸鍋了,不是吧,難道說……她咽了口口水,打斷了長史的喋喋不休,道:「你說的武都督,不會,就是武士彟吧?」

  長史頓時一驚,忙略帶嚴厲道:「怎可直呼都督名諱!」

  尼瑪!真是這貨!泠風心中卻是一片山呼海嘯,武則天她老爹哇!話說您老到利州做都督跑淮南道來幹嘛啊?(此時天下按山川形勢和行軍路線分為十道,淮南道包括江蘇省中部、安徽省中部、湖北省東北部和河南省東南角,而利州即後世的四川省廣元地區,屬於山南道。)

  啊對了!武士彟此時不正是擔任揚州都督府長史么?那這就是從揚州前往利州上任,的確順路……等等,照這麼說,那個被拐的小女公子,不是武士彟他大閨女武順,就是她二閨女武曌武則天了!泠風只覺得自己的小心肝都快抖成篩糠了,武則天啊親!那可真是女人中的男人,男人中的爺們!絕對是中國歷史上最牛最霸氣的女人,沒有之一。

  想到武則天,泠風心情之複雜無以言表,說她篡權奪位吧,人家篡的也是自己老公的家產,而且又沒大手大腳花了,反而兢兢業業地管著,最後也沒落到別人手裡,還不是傳給姓李的兒子了?

  說她重用酷吏,獎勵告密,在朝堂大搞恐怖氣氛屠戮李氏宗族吧,那也是被逼的,而且這也打破了世族壟斷朝政高官的局面,她還廣開才路選拔賢能重用了狄仁傑張柬之提拔了郭子儀呢。

  說她崇尚佛道大興土木吧,但她重視農業生產,執政時的手工業和商業也都得到大幅度發展繁榮,人口幾乎翻了一番,文化方面也是卓有成效。

  說她妄動刀兵致使大唐的軍事外交屢有失利吧,好八她是有點大漢族主義傾向,這一點確實不如胸襟廣博的「天可汗」英明,不過她好歹也從吐蕃手中收回了安西四鎮(當時連狄仁傑都主張放棄),又將契丹打敗安定了東北。

  說她晚年好大喜功生活奢靡吧,實話說哪個執政者不這樣?說起來武則天在七八十歲的高齡還有那樣清醒的頭腦已經比不少男性執政者的晚節不保強多了,她的虛心納諫從善如流甚至還在唐太宗之上,史家也得憑良心給她近半個世紀的執政評上一個「貞觀遺風」。

  ……總之,泠風對武則天的觀感真的就如武則天為自己立的那塊無字碑一般,千言萬語,無字論定。

  一路胡思亂想著就到了刺史府,直接就到了後院,原來是刺史把自家院子讓給都督了,自家住到了偏院去。泠風一眼就瞅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小老頭,面容頗為慈祥,卻又十分幹練。小老頭看見眾人進來便迎了上來,也沒什麼架子,笑吟吟地先跟刺史回了禮,便對著馬周道:「這位便是搭救眾幼童與小女的義士吧?」

  馬周忙行了禮,道:「見過都督,學生馬周。與小弟進城觀燈,偶遇歹人,雖有心鋤奸,卻不慎反險喪於歹人之手,出手相救眾幼童之人乃是一位俠客,我等不敢居功。」

  武士彟見馬周不卑不亢,沉穩磊落氣度不凡,心中料定此子絕非常人,便笑道:「年輕人不貪功,足見是個坦蕩君子!老夫也知你拿不下那許多歹人,出手制服者另有其人,只是卻是你先發現了歹人行跡,又不懼生死跟蹤至其巢穴,這才使俠士有了出手之機,俠士有大功,你之功更大之,切莫過謙!」

  馬周卻仍是拱手道:「發現歹人行跡也非周,乃是小弟……」他是個誠實君子,此時見都督把功勞算在自己頭上,想也不想便自然而然出言糾正,泠風心下著急,一腳踹了過去,馬周頓時醒悟,忙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二人這番舉動卻如何逃過武士彟的眼睛,他這才注意到旁邊還站了個小童子,仔細看時,卻見這孩子眉清目秀,生得極是俊俏,眉目間更是充溢著一股靈氣,小小一個人站在那裡,竟然有一種春山和風,秋空朗月的風度,不由心下大奇,這兄弟倆到底是何來歷,竟都如此人才出眾?

  他俯下身笑呵呵對泠風道:「你,叫什麼名字啊?」

  泠風心道又來了,卻還是行禮道:「見過都督,小姓李,名泠風。」

  武士彟點點頭,又對馬周道:「你剛才說,是你弟弟發現了歹人行蹤,具體怎麼回事啊?給老夫說說吧。」

  馬周見此情景,也推脫不得,只得一五一十將當時情形說了一遍。武士彟邊聽邊嘖嘖稱奇,又上下仔細打量了泠風一番,泠風心中飛速轉著念頭,自己穿過來可是一點都不想引起朝堂注意,雖說她也挺憂國憂民的,可她也沒打算自己勞心勞力,只想給大唐學術界和政界的花骨朵們澆點水施點肥洗點腦灌輸點新思想,以後就靠大家自力更生茁壯成長了。可是現在碰到這武士彟卻大大的不妙,這可不是花骨朵了,這尼瑪就是一棵老樹精了!

  武老哥雖然出身不過庶族小地主,年輕時還挑著擔子到各村賣過豆腐,後來靠做木材生意才發家致富,但史書記載他「才器詳敏,少有大節,及長,深沉多大略」,而且作為大唐的元從功臣,李淵的鐵哥們,少數幾個能稱李世民為二郎的老革命同志,本來武德年間朝廷就要讓他做工部尚書,賜封八百戶,這老哥卻再三固辭不受,寧願做唐宮的近衛軍軍官。

  他之所以被派了外任,是武德末有人誣告揚州大都督趙郡王李孝恭圖謀不軌(李孝恭是個好同志啊,凌煙閣排行第二,老李家就數他和李二同學最能打,軍功幾乎可以和李二同學分庭抗禮,軍權過重被猜忌是正常滴……),這可是關係到唐朝在整個長江以南地區政權穩固的大事,李淵大急之下立馬就把武士彟派到揚州做了都督府長史,也即是實際上的副都督。

  而這回利州都督李孝常是真造反了,老哥就又被李二同學給派到了利州去。看出來沒,武老哥那就是個救火隊員啊,哪兒謀反哪兒亂,哪兒就有他的偉岸身影,這說明啥?說明無論是李淵還是李二同學,父子倆對老哥都是深信不疑視為心腹啊!

  而除了揚州、利州,武老哥後來還去了荊州做都督,無論到哪兒都政績卓著,史書所載「招輯亡叛,撫循老弱,賑其匱乏,開其降首」,「寬力役之事,急農桑之業」,「開闢田疇,示以刑禮,數月之間,歌謠載路」,「奸吏豪右,畏威懷惠」。所以說武則天有那麼強的政治謀略和才能,有那麼驚人的魄力和手腕,那絕對是有遺傳因素的。

  想糊弄這麼個廉儉忠勤富有政才的革命老同志,泠風自認還欠點火候,最好的應對,那就是少開口,少說話,少表態,見招拆招過河拆橋。

  「小泠風很是聰慧啊!」

  正想得入神,武老哥那笑呵呵的聲音便響了起來,聽到表揚泠風忙抬起頭,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都督過獎了,只是湊巧撞上了而已。」

  武士彟見這小孩如此乖巧,更是喜愛,不由伸手摸了摸泠風的腦袋,泠風心中鬱悶,尼瑪又來……卻聽武老哥道:「小泠風,老夫小女昨夜去觀燈,卻被僕從粗疏遺失於鬧市,又被歹人所拐,若非你這『湊巧撞上』,小女危矣,你救了老夫女兒,可想要什麼獎賞么?」

  「我……」泠風正想說俺們啥都不想要您老趕緊麻溜地放俺們回去,突然腦中一閃念,心念電轉之下便問道:「原來昨夜那名孩童竟是都督的女公子,不知女公子尚可安好?」

  武士彟哈哈一笑,轉身沖內堂喊了聲:「夫人,帶二囡出來見見救她的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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