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大哥的睡相太差
馬周一走,木子詮和泠風大眼瞪小眼,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幸好孫思邈突然跑了過來找木子詮討論穴道和筋脈的學術問題,二人就著那幾張圖開始比劃,泠風則邊聽邊低頭在自己身上找穴位,聽著聽著她就開始犯困了,眼見那二人越談越是興奮的樣子,她只好自己一閉眼睛,靠在牆上睡著了。
孫思邈和木子詮談到三更天才想起泠風來,一看她已經睡著了,忙把她放到榻上,蓋好被子。孫思邈捻著鬍子看著泠風道:「這孩子年紀雖小,倒是有一身俠氣,對著奔牛都敢衝過去救人,實在是令老夫感佩啊!」
木子詮輕輕點了點頭,那一幕在他心頭已不知被重放了多少遍。他第一次見到泠風,只是覺得這孩子十分聰明、有趣,與眾不同,慢慢的他才發現這孩子竟是個謎。
木子詮不像李淳風那樣單純,也沒有馬周那麼率真,他呆在泠風身邊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查探這個孩子的身世來歷,可是和泠風單獨在一起半年多的時間,他覺得非但沒有解開謎團,反而更加的迷惑。
這孩子總是給人層出不窮的意外,她分明是個小丫頭,卻假扮作小男孩,她如此稚齡,所知所學卻堪稱驚世駭俗。木子詮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可泠風總是回答失去記憶后這些奇怪的知識就在腦子裡了,每次他看著泠風那清澈的眼神總是一陣茫然。
這小丫頭教學生《鬼谷子》,可自己平時行事卻又是那樣的胸無城府隨心所欲,木子詮既不相信她真的心如赤子,又不願去懷疑這些純真都是偽裝,只能在心中積累著疑問。
可是當他看到這孩子義無反顧衝出去的背影,看到她想也不想地為另一個孩子擋住身後癲狂的奔牛,看到她滿是血痕的臉和身子,木子詮只覺得心中所有的戒備和懷疑一下子被擊得粉碎,連帶著心也被狠狠地痛擊了一下。
孫思邈還想與他繼續進行學術探討,木子詮卻已經沒了心思,便推說有些睏乏,明日再好好敘談。孫思邈只好作罷,看他起身想往外走,便問他去哪裡。木子詮愣了愣,這才想起孫思邈還沒給他指定客房,便問自己晚上睡哪兒?
孫思邈有些好笑道:「你自然睡這間屋,孩子晚上需要照顧,你不在這裡誰守著他?」
木子詮聞言一時有些愣怔,孫思邈不滿道:「怎麼?嫌照顧病人麻煩?你是怎麼做人家兄長的?」
木子詮忙道:「不,不是……子詮,剛才睏乏,精神有些不濟,一時沒反應過來……」
孫思邈往他面上看了幾眼,笑著搖了搖頭,道:「那趕緊休息吧,不過可得醒著點神,孩子沒法言語,也不方便動作,你若是睡得死了,他可弄不醒你。」
木子詮忙點頭應下,孫思邈又看了看泠風,見他睡得安穩才出了門去。木子詮在泠風榻上輕輕坐下,看著她的睡臉,突然想起白天泠風誤以為自己受傷時望著自己的眼神,還有那聲「子詮」,他靜靜望著泠風,俯下身去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用低沉得幾乎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道:「小傢伙,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真的,只有七歲么……」
第二天一早泠風睜開眼就看見木子詮坐在榻邊抱著雙膝作45°角望天狀,頓時就是一寒,這麼文藝幹什麼……她只是手指輕輕一動,木子詮就嗖地轉過頭來,泠風眼珠轉了轉,心道不是吧哥們你在這坐了一晚上?唉何必呢,我又不是小孩了還會尿床不成……
到了這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木子詮照顧泠風睡下剛在榻邊坐好,便感到她在拽自己的衣服,忙轉頭去看,卻見泠風一邊拽一邊看著自己眨眨眼,目光又朝身邊空著的床榻斜去。
木子詮頓時明白泠風是示意他躺下休息,不禁一怔,泠風見他不動又拉了拉,目光堅定地盯在他臉上。木子詮猶豫了一下便和衣卧了下來,泠風見狀朝他眯了下眼睛,便閉上了眼睛。
他伸出手去摸到了泠風的手,反手將那隻小小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泠風手一顫,本能地想掙脫出來,卻連抽都抽不動。木子詮輕聲道:「孫醫師說了,我要是睡著了就沒法照顧病人了,晚上你要是有事怎麼辦?」
泠風心道有事推你不就行了,幹嘛非抓著我的手。無奈眼神表達不了這麼辯證的思想,只能瞪著眼睛抗議。木子詮說完卻自己閉上了眼睛,阻隔了她的視線,泠風無奈,只好認命地別過臉去,睡覺。
木子詮微微地睜開眼睛,卻看見泠風露在繃帶外面的耳根紅得像著了火一樣,不由悄悄在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他不知道的是,泠風是反覆默念著「珍惜生命遠離妖孽」入睡的。
孫思邈研究那幾張圖有點走火入魔的跡象,非但沒事就盯著木子詮和泠風的肚子看得目不轉睛,還時不時望著木子詮一副欲言又止又眼冒紅光的表情,木子詮實在忍不住的了,便問:「孫醫師若是有事,但說無妨!」說是無妨,真想做什麼可沒門。
孫思邈難得的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子詮行走江湖,將來若除掉什麼十惡不赦之人,可否將其屍體……」餘下的話雖沒說出口,那火辣辣的眼神卻已將渴望表達得淋漓盡致。
木子詮想了想便點頭道:「若有機會,子詮定為醫師辦成此事。」
泠風看著孫思邈那熱切的目光頓時覺得背上一陣寒毛倒豎,心想老孫也是個沒機會創造機會也要上的主兒啊,估計回頭再見到馬周他也得求上這麼一回,畢竟武士彟的轄境里每年好歹也能找出幾個死刑犯。
第四天一大早,馬周沒派人過來,自己跑過來了。泠風雖然還是裹得像個粽子,但較輕的傷都已經消腫,疼痛也減輕了不少,馬周頓時大為寬心,然而最令他高興的是孫思邈表示也要跟著一起去,一來方便照看病人,二來他還有不少事情要和泠風與木子詮細細討論。
二囡早在馬周的小院子里摟著圈圈等眾人回來,一待看見泠風的樣子,頓時小嘴一癟就哭了起來,眾人連哄帶勸都不管用。泠風沖二囡搖了搖手,伸手在臉上的繃帶前蒙了一下,又指了指木子詮腰間的劍,二囡愣了一下,看了看泠風的臉,突然破涕而笑。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倆孩子打什麼啞謎,馬周便問二囡,小丫頭又是哭又是笑道:「泠哥哥說他是蒙面大俠呢。」眾人聞言紛紛看向泠風,一時間都是哭笑不得。
分配房間時又犯了一下難,馬周這宅子只有三間房,而且泠風晚上也需要人照顧,雖然她極力表示根本沒有這種需要,但眾人根本無視她的意見,最後便在馬周房裡加了一張榻。
泠風立馬就安靜了,只要不和妖孽在一起就行。李淳風不在,泠風本能地覺得馬周這個大哥就是親人了。
結果孫思邈又對著馬周叮囑了一番不可睡得太熟之類的話,泠風在一旁聽得真是沒有脾氣了,好在馬周畢竟是馬周,晚上找了根帶子一頭系著泠風的胳膊,一頭系著自己的手,跟泠風說有事就使勁拽帶子。泠風頓時在心中吶喊了一句:尼瑪這才是君子啊!
作為一個優秀的病號,泠風可沒打算用到那根帶子,然而悲催的是,馬周睡覺遠沒有木子詮那麼安分,手腳亂撲騰不說還不停翻身,泠風剛睡著胳膊就被一扯,好容易有了睡意又是一拽,氣得她差點一腳踹過去。
想把帶子解了吧,馬周綁的位置太刁鑽了,右手自己夠不著,左手關節又彎不了,想用牙咬,嘴又張不開,泠風望著自己像牽線木偶似的直直伸向馬周後背的胳膊,欲哭無淚。
然而一刻鐘以後,她就真的哭了起來,因為馬周一個翻身,就重重地壓在了她那細細的胳膊上,右臂雖然沒有大傷,但是也蹭出了好幾道傷口,而且這時她手指微蜷著,馬周這一壓又一翻,差點沒把她手指壓折了。
馬周你這個豬頭!泠風心中哀怨地幾乎要吐血,偏偏臉部肌肉都動不了,哭還哭不出來,只能從鼻子里發出一些嗚嗚哼哼聲。
馬周在睡夢中渾身一激靈,驀地睜開了眼睛,一眼就看到近在咫尺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這一驚嚇讓他瞬間就清醒了過來,忙問泠風怎麼了,卻見她委屈地盯著自己,又不住地朝自己身子底下看去。
馬周這才感覺到身下壓著什麼,心中就是一沉,趕緊撐起身子往下一看,居然是泠風的胳膊,頓時就傻眼了,愣了一會兒才如夢方醒,忙小心捧起泠風的胳膊查看,一看好幾道小傷口都裂開了,滲出一些血珠,最嚇人的是手指,軟軟地垂著,連動也動不了。
馬周大急,忙挨個手指輕輕地捏了一遍,發現只是扭著了,並沒有骨折,這才才鬆了口氣,擦了把臉上的汗,兩手把泠風的手握住輕輕地揉搓著替她活血,一邊不住地自責。泠風已經無語了,淚眼婆娑地望了一眼馬周的肩膀,心想這就是報應啊……
馬周一看泠風的眼淚都流成了一條小溪,連繃帶都快打濕了,一時間心疼得無以復加,又想起孫思邈說過她臉上的傷口不能沾水,忙手忙腳亂地取來手巾,絞得乾乾的來幫她擦眼淚。折騰了半天好歹終於消停了下來,馬周再也不敢睡了,就拿了本書在一旁坐著看,泠風早已困得不行,這麼一折騰更是疲倦,也顧不得馬周了,闔著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馬周眼睛盯在書上,卻哪裡看得進去一個字,連毛孔都在感應著泠風的動靜,感覺到泠風睡著了,他才將目光從書上移了開來,望著那張眼眶微紅的小臉,想起案上已經放了好幾天的信箋,不禁嘆了口氣,小弟剛來就弄成這個樣子,給二弟的回信要怎麼寫啊……
第二天馬周問泠風要不還是讓木子詮晚上照看她,泠風堅決搖頭,她可不想天天被妖孽握著手睡覺,再帥的妖孽也不行。於是她表示帶子什麼的都不用了,如果有事她會推醒馬周的,馬周猶豫再三也只好同意了。
由於前天晚上倆人都是各自半宿沒睡,整一天倆人都哈欠連天的,馬周畢竟是大人還好,泠風簡直是坐著都能打盹。孫思邈來和泠風討論血液循環的問題,泠風本來就困,手指和胳膊又痛,寫著寫著手就抖了起來,孫思邈立刻察覺了,讓泠風放下筆拿起她的手查看,一看眉毛就是一抖。
一旁木子詮也把腦袋湊了過來,看清那隻小手上新鮮的淤青痕迹,再看看泠風那一臉委頓,兩道濃眉立時也絞到了一處。
孫思邈沒說話,取了葯重新給她上了一遍,又拿了藥酒幫她塗擦手指。木子詮在一旁皺著眉看著,突然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居然拿了個鈴鐺,對泠風道:「把這個放在枕邊,有事就搖。」泠風默默地看著這個碩大的搖起來整個院子都能聽到的鈴鐺,感覺腦後一陣的瀑布汗。你們真的是緊張過度了啊親!
馬周傍晚回來的時候發現孫思邈和木子詮的目光十分之不善,尤其是當木子詮把那個鈴鐺放到他手裡的時候,馬周幾乎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