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最高面試
三月上,終於要啟程了,眾人在院中望著這個一起住了小半年的宅子,不禁也有一絲不舍。泠風將熊貓留給了二囡,詮詮已經斷奶了,開始吃嫩竹和竹筍,個子又長大很多,不方便帶上路,而且二囡本來就因為眾人要走哭得昏天黑地的,有詮詮陪伴她才覺得沒那麼孤單。分別後,眾人走出很遠,還能看見遠處小小的兩個點,其中一個矮胖的是黑白兩色,另一個則在一直揮著手。
泠風轉過了頭,「真討厭離別啊……要是大家永遠都能在一起有多好!」她心中一絲莫名的惆悵。
另外三個人聽了,各自默不作聲。
泠風氣得一跺腳:「你們就不能先說句好話哄哄我!」男人都是豬頭!
又踏上了蜀道,這次的感受卻完全不一樣,來時二人相依,白雲幽谷,去時四人作伴,青山繁花。泠風走到和木子詮夜宿的地方,想起每次都被木子詮摟著睡覺的情景,頓時臉上就是一陣發燒,唉,雖然身為小孩可以無所顧忌地揩帥哥們的油,但是也免不了被揩油啊……
身邊木子詮忽然輕輕吟道:「夜宿月近人,朝行雲滿衣。」泠風心中一動,抬頭望去。卻聽馬周贊道:「好詩!正是此番景象!清新閑逸,別有幽懷……子詮,你作的?」
木子詮笑著搖了搖頭,目光往下落來,正好迎上了泠風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泠風也抿嘴笑了笑,二人心照不宣地都沒說話,一起看向了遠處的高峰深澗,就好似守著一個共同的秘密。
到達梁州后,馬周與孫思邈繼續趕路,二人身上各有重任,接下來的一路又少了泠風與木子詮,二人便也沒了賞玩的興緻,一路馬不停蹄直奔長安。
馬周知道自己一入長安只怕便會有人在暗中觀察,便也沒有先去見李淳風,在客舍沐浴更衣之後便直接去了吏部。吏部主事一見他的行文,便態度恭敬地請他堂中稍候,些許功夫,一個與武士彟差不多年紀的老者走了進來,這老者體態中等鬍鬚微白,面目非常和善,令人一見便有親近之意,馬周忙上前見禮。
老者微微一笑,道:「馬周不必多禮,老夫房喬,來,坐下說話。」
馬周心中已有所料,聞言倒也並不吃驚,卻是重又行了一個大禮,方才坐下。
房玄齡見此子年紀雖輕卻氣度非凡,不卑不亢從容鎮定,心中頓時便有了七分喜歡,暗中點了點頭,開口道:「李淳風向陛下舉薦你,武都督也十分推崇於你,考功司也考察了你在利州的政務,很不錯,但老夫還想聽聽你自己說一說,你在利州是如何做的?如果吏部給你授官,你想任何職?你對現在的朝政,有何看法?」
好吧,這就是一場華麗麗的唐朝面試,一上來就直接派了當朝宰相當面試官,規格可以說相當之高,同時也說明對候選人期望之大,馬周加油!
馬周是好樣的,當下也不推辭,不多廢話,直截了當開門見山就說了起來,先簡短說了到利州后的情況,這些事情房玄齡必然已經了解地十分詳細,沒必要說得太多,他著重講了對朝政的看法,尤其是農事、商業兩塊。
「一國之政,魂魄雖然在廟堂,但基礎卻在民間、在百姓,所謂朝政,確切而言乃是民政,之前陛下令房公你裁併削減文武官員,只剩六百四十三人,不正是說明陛下明白朝政其實是在民不在朝的道理么?而華夏百姓多從事農業,農業便是華夏的根基,而歷朝歷代,卻多有因民變而亡國者,民變何來?」
「農業耕作多賴天氣,常有旱澇蝗霜之災,顆粒無收之年朝廷卻不體民情不恤百姓仍要收繳賦稅錢糧,則民不得不反。因此以朝政而言,需時時關注民生體恤百姓固然重要,但此乃亡羊補牢,以周看來,尤為要緊者乃是穩定農業,研究農業技術,推廣優良品種,增加作物種類,加強計劃耕作,興修水利,防旱抗旱,即便以目前之力無法做到旱澇保收,但也應盡量降低天災所造成的損失,同時組織民間才智之士、經驗豐富老農等廣為傳播農業知識,使百姓皆能最大程度耕好其地。如此,則農業穩固,農業穩固則百姓安,百姓安則國家定!」
「商業一道也至為重要,大唐南北東西物產相差甚大,若能財貨流通便利,非但各地百姓可享物資之盛,商賈繁榮也會為朝廷財政帶來豐厚收益。歷來財富一道多為公侯貴族鉅賈大賈壟斷,其坐享巨富而朝廷卻無法征其賦稅,因此朝廷當鼓勵工商,使小商結社為行,散鉅賈之財於小商,如此為富之人既多而朝廷可收稅源亦廣。」
「而商稅又當重於農稅,以減輕農民負擔,又不使百姓盡趨利而為商賈。放眼大唐之外,諸國林立,更可廣開市集而雙方皆得其利,我大唐物產豐富,若能遠銷西域及海外,必為我國帶來巨大利益。」
馬周說著從懷中取出兩個本子,雙手遞給房玄齡:「周所言盡在此中。」
房玄齡已然動容,他雖然已經料到這位年輕人會說出一番令人滿意的答詞,但卻未想到他所說如此新穎獨特,非但令人耳目一新,更啟人深思,且越是深思越是廣闊開朗,妙不可言!他忙接過兩個本子,掃了一眼,一個是《論農事疏》,另一個則是《論商業疏》。他沒有立即打開來看,而是看了馬周一眼,故意慢慢道:「馬周,聖人曰『君子不言利』,你論商業,張口言利,閉口曰益,豈不有違聖人之道?」
馬周自信一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朝廷得利,用之於民。馬周不覺有違聖人之道。」
房玄齡聞言,頓時哈哈大笑起來,當下也不看那兩道疏,而是站了起來,對馬周道:「隨我去見陛下吧。」
馬周這時候心中才跳了一跳,怎麼,這,這就直接去見陛下么?他略定了定神,卻仍是有些緊張。
天剛下過雨,有些陰霾,一路行來,這種天氣似乎更加深了馬周心中的緊張。他跟著房玄齡走到兩儀殿外,迎面正遇上一個剛從殿中走出的官員,那人也約莫五十上下,身材瘦高,表情嚴肅眼神堅毅,卻與房玄齡形成鮮明對比,便是馬周見了也不免被他身上的剛正之氣震得微低了下頭。
這人看到房玄齡二人,仔細看了看馬周,面上卻突然露出了一絲笑意,這一笑卻似雲開雨霽,那雙眼睛頓時便變得十分柔和,馬周頓覺身上一陣暖意,他心中突然有了一絲明悟,這人,只怕便是……
「左僕射,這年輕人便是馬周么?」來人居然開口就道出了他的姓名,馬周暗叫一聲慚愧,忙上前行了一禮。
來人又仔細看了他幾眼,忽然湊近他道:「你若是緊張,待會兒就放慢速度說話,只管慢慢想慢慢說,陛下其實是個隨和之人。」
馬周一愣,隨即醒悟過來,此時他再無疑慮,拱手又行一禮道:「多謝魏公相教!」
魏徵點點頭,又笑了笑,隨即便與房玄齡行禮告辭而去。房玄齡笑著道:「魏秘監跟你說什麼了?」
馬周略有些不好意思道:「魏公讓周不必緊張……」
房玄齡聞言不由仔細看了看馬周,笑道:「看來魏秘監可是很喜歡你啊!我可有好幾天沒瞧見他笑了。」
馬周正待答話,卻聽一個渾厚明快的男中音道:「誰好幾天沒笑了?」
房玄齡聞言忙斂笑低頭,轉身行禮。馬周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暗黃色圓領衫,頭戴襆頭的青年男子正立在廊下朝著這邊看來。
那男子一眼就看到了馬周,眼神立時亮了亮,只是這一亮,馬周竟覺得似有數道陽光直直地撒落在自己身上,周邊的陰霾一掃而空。這是陛下!馬周在心中叫了一聲,心底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悅誠服之感。他跪下恭敬地行了個大禮:「臣馬周,拜見陛下!」
李世民走出殿門就看見房玄齡身後立著一個青年,雖然只是身著灰白色的布衫,在略有些陰沉的天色下卻像蒼岩上的青松一樣磊落俊挺,乾淨清爽得似乎將所有陰霾都隔絕在身外。他就是馬周!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亮,這果然是我要的人才!「馬周,朕,等你很久了!」
當天晚上,兩儀殿的燈火亮了一夜,李世民把馬周的兩篇疏反覆看了不下數十遍,當然,一邊看一邊還與作者馬周討論著。
「成立農部這個設想很不錯,自貞觀元年山東大旱之事後,朕便發現其實天災未必不可抗,若是早有專門的部門去研究和推廣這些技術,百姓不知可少受多少災殃。只是新成立一部,吏員選配物資調撥都大費周章,且此前從無先例,所派官員難免有無處下手之感,一時之間恐怕急不可得。」李世民目光如炬地盯著馬周,拋出了自己的問題。
馬周胸有成竹道:「其實不必另外成立農部,目前九寺中有司農寺,本來掌管國庫收支、糧食倉廩、京官俸祿及穀物貨幣等,現在其職能基本已被民部取代,漸成擺設。陛下不如將農事之責交還司農寺,主管研究及推廣農技,並定期丈量全國土地,核定各地耕作人口,按國家經濟計劃制定宏觀耕作計劃,其中丈量土地可與虞部合作完成,人口數據則可由民部提供。」
李世民連連點頭道:「好,非常好!這樣既可以最大化地避免成立新部門的阻力,快速讓部門發揮效用,也使司農寺重新有了作用。不過,丈量土地、核查人口,這可都是工程浩大的大事,只能慢慢來,就從成立研究部門開始吧,朕會在全國範圍內廣選擅長農技之人,選拔其中最優者充入司農寺研究所,其餘優者可學你在利州所設培訓班,在各自縣鄉開課傳授。」
馬周頷首道:「正可如此!」
李世民笑了笑,似是隨意道:「只是現在的司農卿未必再適合擔任此職,你看誰合適呢?」
馬周笑道:「臣一直在鄉野,對朝中眾位大臣並無所知,怎能為陛下謀划人選。不過依臣看來,所選之人最要緊是踏實勤勉,不懼辛勞,同時最好能對農事有所了解。」
李世民哈哈笑道:「這樣的人可難找啊!不過所幸眼前倒有一個!」
馬周愣了愣,方才意識到李世民在說他,忙擺手道:「陛下不可!臣萬萬難擔此任!司農卿乃是三品大員,臣不過八品小吏,如何能一步登天!」
李世民身子略向前傾,嘴角帶笑道:「怎麼?難道你認為你的才能就應該擔任八品小吏?」
馬周正色道:「陛下對臣的信任和厚愛,臣肝腦塗地也難報答,但正因如此,臣更萬萬不能擔任此任。一位三品要員,尤其是新司農卿這樣需要與各方打交道的實權部門長官,除了才能之外,與朝中各部眾臣的關係也尤為重要。臣不說自身品秩低微難以服眾,初來乍到更是無一人相識,對眾位臣工的能力、品性、行事風格一無所知,這種情況下讓臣去辦事,豈不是事倍功半?甚至弄巧成拙也未可知。為大事計,臣絕不能出任此職。」
李世民看著馬周點點頭,面上露出一絲由衷的笑意,道:「好!」
馬周忙拱手道:「謝陛下!」
李世民呵呵一笑:「別人都是因為朕封官謝恩,你倒正相反!」
馬周也呵呵一笑道:「別人得官,臣辭官,都是為了效力陛下,效力大唐。」
李世民微微頷首,眼中又是一道亮光閃過,手指輕輕點了點案幾,忽道:「朕讓你做監察御史,你可願意?」
監察御史也還是個八品,不過這個八品可厲害得緊,品秩雖低,許可權卻很廣,「掌分察百僚,巡按州縣,獄訟、軍戎、祭祀、營作、太府出納皆蒞焉;知朝堂左右廂及百司綱目」。
李世民讓馬周擔任監察御史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讓他儘快地熟悉朝堂。馬周怎能不明白此中深意,當下深深伏倒在地:「臣當誓死效力!」
李世民站起身,走過去將他扶起,馬周眼眸中滿是激動,滿是感慨,他想過無數次見到陛下時的場景,卻從來沒料到這位年輕的帝王如此胸襟廣博從善如流,他是這天下身份最尊貴的人,卻沒有一絲輕怠自己這個寒士,談到高興處甚至可以拉著自己的手像普通朋友一樣閑聊,可是他身上又有那樣一種天生的氣勢,即便是他最平和的時候也有著無形的威儀,這實在是天生的帝王啊!
先得摯友,又遇恩師,再逢明主,我馬周何其之幸啊!若不能遂我平生之志,此生我何以為人!
與馬周不同,孫思邈則先去了李淳風家中送信,他倆一個是道士,一個從小學道,一個是精通醫理,一個深諳數學,自然是同道中人,一見面就起了惺惺相惜之感,再一聊泠風等人,距離更是迅速拉近,不過兩個時辰就成了忘年之交。
李淳風已經知道泠風他們還留在梁州,心中雖然嘆息但也知道這是不得已之舉,他雖身在長安,但畢竟不是陛下的近臣,陛下對自己所說之事信了幾分,有沒有後續動作他一概不知,此刻倒是只能看看馬周能不能獲得一些蛛絲馬跡。
孫思邈向李淳風問了杜如晦家的住址,約好下次敘談的時間,便先告辭而去。李淳風拆開泠風給他的信,看完不禁皺起了眉,泠風信中說,淮河下游將有大水,北岸有決堤之險,禍及譙、泗、徐、豪、沂五州,此外貝、蘇、隴、鄂四州也有大水,估計就是最近了,得趕快通知各州修補堤壩疏散百姓。
「泠風,你還真是會給你哥出難題啊……」李淳風伸手拍了拍額頭,無可奈何地笑道,還好洪水不比大旱,還是較易從天象觀測而出的,現在提早得也不多,就和陛下說臣夜觀天象吧……李淳風覺得自己真的越來越像神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