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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願賭服輸

  過了幾日孫思邈他們終於回來了,除了罌粟和曼陀羅,還採了其它不少藥材,孫思邈也不顧連日奔波,立馬開始了研究工作。泠風卻一把把他拉到了牆角開始竊竊私語,孫思邈一聽泠風讓他去長安為杜如晦治病頓時大為詫異,他對官宦權貴一向並無好感,當下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泠風的要求。

  「杜如晦身為侍中,位高權重,什麼樣的名醫請不到,何必要老夫前去。」孫思邈振振有詞。

  「那怎麼能一樣!你的醫術豈是那些所謂的『名醫』能比的!杜如晦才能卓越,善於決斷,是陛下治理天下的左膀右臂,若是被耽誤了病情,那是天下的損失啊!」泠風氣急敗壞。

  孫思邈不為所動,反而嗤笑了一聲道:「當今陛下弒兄殺弟逼父退位,不仁不孝之至,還談什麼治理天下!說起來陛下就是就是被他身邊這些只會陰謀詭計的奸佞之徒教壞的,玄武門之變房杜二人更是主謀,他若壽夭,那正是天道昭昭!」

  泠風萬沒料到孫思邈竟對李世民君臣有這麼深的成見,登時愣住了,玄武門之變,實話說雙方都無對錯可言,無非是一出成王敗寇罷了,如果勝利者是李建成和李元吉,能做得比「貞觀之治」更好么?泠風不知道,但她知道,歷史沒有如果。

  她望著孫思邈緩緩道:「政治鬥爭同樣是血腥的戰場,當初息隱王並非對陛下沒有防備,可是仍然輸了。我知道他性寬簡頗仁厚,所以沒有聽魏徵的話先下手為強除掉陛下,可是,光有仁厚那他就的確不適合從政,作為君主,同樣重要的還有能力和手腕,而這兩樣他都輸了。何況他真的仁厚么?他真的信任這個功高蓋主的二弟么?最後親兄弟走到兵戎相見這一步他就沒有責任么?仁厚卻不能包容,猜忌卻無法決斷,息隱王他輸得難道冤枉么?願賭,服輸。」

  孫思邈呆住了,他震驚於泠風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更震撼於這番話本身。願賭,服輸。一切,無非就是這四個字罷了,他沉默了。片刻,他轉身離去,再沒說一個字。

  泠風望著他的背影,知道他一時還是無法想通,但是卻無法可想,除非他自己願意前去,不然就算綁到了杜府,也沒辦法讓他盡心醫治啊……

  接下來的幾日,每當泠風試圖與孫思邈談及此事,孫思邈都會借口研究麻沸散,低頭不理泠風,就算泠風在旁苦口婆心地講得天花亂墜,他也只當沒聽見。

  這日傍晚,馬周從都督府當值回來,與大家說了一件從長安傳來的時事,當然,說是時事,其實也發生好久了,只是才傳到利州罷了。

  「今日有從長安回來的人說,長孫皇后聽聞前隋朝通事舍人鄭仁基的女兒美貌賢惠,便向陛下建議收入後宮,陛下就下詔娉其為充容,但其實這個女子早就許配給了陸氏,尚書左丞魏徵知道這件事後急忙向陛下進言,陛下大驚,親自給鄭仁基寫了回信,並深切自責,讓鄭氏女仍配陸氏。」

  木子詮聞言笑道:「這是好事,陛下英明啊!」

  泠風心道,大唐臣民也挺八卦的啊,把鳳陛下的緋聞傳得沸沸揚揚的,都快舉國皆知了,便問道:「還有後續吧?」

  馬周點點頭道:「是啊,事情還沒完呢。當時陛下冊封的詔書已經發出,皇家娉禮的車隊也要出發了,左僕射房玄齡、中書侍郎溫彥博、禮部尚書王珪以及御史大夫韋挺都入宮向陛下啟奏說鄭氏女和陸氏的婚約只是傳聞,而且皇家的婚禮儀式都已經開始準備了,突然停止的話會惹起非議。同時這時候陸氏也向陛下上書,說其父在世之時,與鄭家往來頻繁,互贈財貨,卻並不是婚娉,是外人誤會訛傳。這時眾臣又紛紛向陛下勸言,說陸氏已經說明實情,那就應該把婚事辦下去。」

  木子詮忍不住問道:「後來呢?到底娶了沒有?」

  泠風瞥了他一眼,看不出來你也這麼八卦啊……

  馬周卻搖了搖頭道:「不知道啊,那人離開長安的時候事情就只到這一步,這都是去年年尾的事兒了。」

  泠風笑嘻嘻地問道:「那大哥你覺得這事情會怎麼發展呢?」

  馬周想也不想便道:「自然是希望陛下將鄭氏女還給陸氏。」

  木子詮道:「可陸氏不是已經上表說明他與鄭氏女並無婚約關係了么?這還有什麼還不還的?」

  卻聽旁邊孫思邈冷笑了一聲道:「陸氏那分明是攝於皇室淫威,若換了你,天子要搶你未過門的娘子,你敢承認有婚約么?你敢和天子搶娘子么?以後你就不怕被天子報復?那可是天子!」

  木子詮臉上忽然有些難看,紅一陣白一陣,道:「什麼搶不搶的,陛下一開始又不知道鄭氏女身有婚約之事,再說這還是皇後起的意,就算婚約是真,那也只是事有湊巧。陸氏怕陛下報復那也是他自己妄自揣測,從頭到尾陛下又何曾做過什麼?」

  孫思邈也急了,站起來便道:「陛下弒兄……」

  「哎呀!」泠風突然大叫一聲,硬生生蓋過了孫思邈的音量。

  孫思邈也意識到失言了,忙住了嘴。

  馬周一時沒反應過來,「陛下是什麼?」

  泠風忙打著哈哈,「陛下是胸懷寬廣之人哪!」

  木子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馬周點了點頭,突然道:「你剛才哎呀什麼?」

  「呃……我,我是突然想到,乾脆咱們來打個賭好啦!」

  眾人一齊道:「賭什麼?」

  泠風嘻嘻笑著道:「就賭,陛下是會不會收了鄭氏女。我賭不會!」

  馬周一愣,「這……」拿君王這種事打賭,似乎有違臣子之儀。

  「怎麼?你們對陛下沒信心?」請將不如激將。

  「我賭!我也賭陛下不會納鄭氏女!」木子詮突然道,很有些斬釘截鐵的味道。

  泠風看了看孫思邈,「大叔一定是賭陛下會納鄭氏女咯?」

  孫思邈「哼」了一聲,也氣哄哄地道:「不錯!」

  泠風心中一喜,不怕你不上套。又聽馬周道:「好,那我也賭一個,我和三弟泠風一樣。」木子詮看著馬周笑了笑。

  泠風一擊掌,道:「好,既然是賭,不可無賭資,輸家需為贏家做一件事,如何?」她又看了看馬周與木子詮,道:「我們這邊三個人,這樣,我們大方一點,若是我們輸了,每人為大叔做一件事,若是我們贏了,只需大叔做一件事,由我來定,如何?」

  馬周與木子詮自然無異議,他們哪裡知道泠風的小九九,本來也沒打算要什麼賭資。孫思邈卻不肯佔人便宜,便道:「不必!我若輸了,就替你們每人辦一件事。願賭服輸!」

  泠風與他對視一眼,笑了笑,道:「好!買定離手,願賭服輸!」說著舉起右手,與他互擊一掌。

  過了幾日,李淳風的信先到了,「哥哥要我去長安啊……」泠風既想去見識一下心中嚮往已久的長安,又覺得一旦進去了,想再出來玩就難了,不由心中十分躊躇。

  馬周也捨不得泠風這就走,見她也在猶豫,不由有幾分歡喜,便道:「不如先給二弟回封信,就說傷勢未復原,再在利州修養些時日。」

  泠風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大哥,這麼久了還沒好,我哥不得急壞了,搞不好立馬跑來利州。」

  馬周臉上微露尷尬之色,知道自己欠考慮了,泠風又低下頭去看信,思忖了半晌終於道:「就跟哥哥說現在天太冷了,蜀道不好走啊,等開春吧,正好看看一路的春光!」山中夏秋冬三季的風光都見過了,春季正是遠遊時啊!想到此,泠風頓時滿意了,甚好,甚好啊!

  眾人頓時無語,這娃還真是一心只念著遊山玩水啊!馬周頓時對二弟有了種物傷其類的同情。

  又過了幾日,長安的最新八卦消息終於傳到了。魏徵又進言了,而且不惜把太上皇當年的緋聞都抖了出來,用以規諫陛下,陛下聽了還挺高興,下了敕令再次自我檢討,說明未加詳查就隨便下娉禮是朕的不對,當然有關部門也有責任,所以這小娘子朕就不納了,該咋咋地。

  馬周與木子詮大為振奮,差點又要對舞起來。孫思邈的表情則比較古怪,與其說是賭輸了的沮喪,倒不如說是意外,又夾雜了些許欣慰。其實這整個事件過程中,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倒不是最後的結果,而是他看到了魏徵一次次的上諫,李世民一次次的納諫,不是沒有搖擺,不是沒有動心,然而正是這種動心和搖擺才顯得為人的真實,為君的胸懷。

  尤其是魏徵的硬氣與耿直更是讓他生出了意氣相投之感,而魏徵此人,原本是息隱王的東宮冼馬,這樣一個人,也願意服侍當今這位陛下,而陛下,竟也能容他信他聽他用他。

  孫思邈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些已經在自己心中根深蒂固的想法。

  泠風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望著他,「大叔,你賭輸了。」

  「願賭服輸。」孫思邈挑了挑眉。

  泠風依舊笑吟吟的,「大叔,你該知道我要你做什麼事。」

  孫思邈沉默一會兒,道:「等你動身的時候我與你一同去。」他頓了頓,「放心,雖然只是個賭資,但只要是老夫的病人,老夫就一定會盡全力醫治他。」

  泠風收住了笑,望著他,用自己最真誠的語氣道:「大叔,你相信我,你救這個人,將來一定不會後悔,他們君臣一定能給這個天下一個清明盛世。」

  孫思邈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眼中卻也有了一絲隱隱的期冀。

  馬周見眾人開春都要走,心中不禁十分惆悵,卻又無可奈何。這日他剛到府衙,武士彟就匆匆叫住了他,滿臉喜色道:「賓王,喜事,喜事啊!」

  此時全州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春播,非但要試種新稻種,還是第一年嘗試先育苗再插秧,各縣都忙著育苗,馬周還以為事關春播,忙問何事。

  武士彟拍了拍手中的一張紙笑道:「尚書省來行文,點名要你賓王去吏部報道!」

  馬周頓時愣住了。武士彟見他這樣,知道太突然了,便笑道:「其實啊,年初的時候朝中就發文過來詢問過你的情況。」他拍了拍馬周的肩,有些神秘道:「還是中書令親自來的行文。」

  房玄齡?馬周心中更是訝異,堂堂宰相怎麼會知道自己這樣一個無名小卒?是二弟?二弟和陛下說了?哎呀二弟怎麼在來信中什麼都沒說啊!

  武士彟見馬周吃驚的樣子倒有些得意,是啊,他看中的人才連宰相都慕名親自來信詢問,這說明什麼?他心中十分快慰,又道:「老夫就把你的事情仔細說了一番,你看,正式的行文這就來了。」

  馬周腦中急轉,忙把行文接過來迅速掃了一眼,寫得很簡略,只是寫著「下山南道利州都督府參軍事馬周,赴吏部,即行。」即行?這麼急?他心中莫名地一突。

  武士彟卻不知道馬周心中這許多思慮,哈哈大笑著又拍了拍他的肩,道:「賓王啊,你飛黃騰達之日不遠矣!唉,只是你我才相聚一年便要作別,老夫心中甚是不舍啊!只是你在老夫這裡只能屈居一個從八品的參軍事,確實是埋沒你的才華,老夫甚感愧對於你啊!」

  馬周忙道:「都督何出此言!若不是都督給學生機會,學生現在還在山野間虛度年華,又能在利州一展所學!雖在都督身邊只有短短時日,但都督言傳身教,給學生教誨良多,學生此生都感都督之德,無論學生今後身居何職,都督都是學生恩師!」

  武士彟聽他說得真摯,也知他是至誠之人,慣不會虛言巧語,頓時老懷大慰,撫須長笑不止。

  馬周又道:「都督,眼下春播在即,學生無法抽身,可否向吏部迴文,待春播結束學生交接公務后再動身?」

  武士彟見他雖即將進京卻仍以現職工作為重,踏實勤懇,盡職盡責,更是滿意,連連點頭道:「此事無妨,老夫親自給房相回書。」

  這日一回到家,馬周便把眾人都叫到了一處,把事情說了一遍。泠風便笑道:「這是好事啊!肯定是哥哥回朝後已經按咱們原先計劃的和陛下解釋了,朝廷肯定早就在考察大哥了,看大哥在利州表現好,所以就下文來招啦!哈哈我們可以一起去長安啦!」

  馬周搖了搖頭,嘆道:「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有些不安。」

  泠風笑嘻嘻道:「大哥你這是激動的,心愿將成之時都這樣,總不敢相信是真的。」

  木子詮忽道:「大哥,你憂慮什麼?」

  馬周看了一眼泠風,道:「若是朝中知道了小弟怎麼辦?」

  泠風奇道:「大哥你是在擔心我?你怎麼會這麼想?朝廷怎麼可能知道我這樣一個小孩子的存在?」

  木子詮卻笑道:「我看大哥擔心得有理,陛下真要查,博州申州利州,哪裡查不到你的蹤影?」

  泠風撇了撇嘴:「查到了又怎麼樣,我和一般的小孩有什麼不一樣的?又沒多條胳膊多隻腳。我又不是妖怪,有什麼好怕的。」

  木子詮又氣又笑,道:「要是陛下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麼那可保不準就把你當妖怪了。」

  泠風瞪圓了眼睛,道:「知道的就你們幾個!只要你們不出賣我,他怎麼會知道!」

  木子詮無奈地道:「那可是陛下,他沒注意你則罷,他要是對你起了疑,什麼調查不出來?」

  泠風把頭一甩:「反正我死活不認就是了,他總不能嚴刑逼供屈打成招吧?」

  「……」木子詮覺得小孩講道理果然是太痛苦了,認命地別過了臉。

  孫思邈卻突然悠悠道:「嚴刑逼供應該不會,不過要是陛下把你關起來,讓你一輩子只能呆在長安,甚至呆在宮裡,不能出來玩怎麼辦?」

  此話果有奇效,泠風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關在宮裡?尼瑪當大猩猩一樣被人參觀么?她一轉身抱住了木子詮的胳膊:「我不去長安了,三哥,你帶我走吧,咱們雲遊天下去!」

  木子詮笑嘻嘻地轉過頭:「好啊……」

  「你說的啊,可不能反悔!」泠風立馬伸出手來就要拉鉤上吊。

  馬周扶著額內心呻吟了一聲,真是兩個活寶。他無力地道:「小弟,你就這麼把你淳風哥哥拋到九霄雲外了?」

  泠風一呆:「呃……那,那怎麼辦?」她也無奈了,沮喪地低下了腦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討論了一整晚,終於決定大家一起上路,到梁州之後先由馬周與孫思邈入長安,木子詮和泠風則留在梁州,待馬周在長安查探清楚之後再作區處。商議既定,眾人便安下心來,隨即想到此次竟然可以一起同行,倒似乎冥冥中自有天定,不由分外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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