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天下第一掌
馬周一聽,已經變成「你對曹操的評價」,知道陛下先揭過這一頁了,頓時舒了口氣,心道陛下真是太善解人意了,真不知道泠風究竟怕陛下什麼?一邊就開始講自己對曹操的看法。
作為一個臣子,他當然不好過多讚揚曹操同志的文治武功,重點只能放在譴責曹同志無組織無紀律,沒有在領導落難的時候伸手拉一把。雖然是前幾任領導自己賣官鬻爵把組織搞得腐化墮落把群眾搞得眾叛親離,但是,作為一個領導一手提拔的好同志,要做的不只是收留領導,更應該以規勸領導改正錯誤、幫助領導處理善後、輔佐領導再創輝煌為己任,怎麼能趁火打劫搶班奪權呢?
這不是思想覺悟問題,這是意識形態問題!要嚴肅處理!因此,無論曹同志有多大的功勞,他都不能評烈士,可以考慮授予聖鬥士稱號,不過也只能是青銅的。
李世民對馬周的看法還是很滿意的,承認曹操的功績,這是良臣,批判曹操的野心,這是忠臣,所有的帝王當然都希望自己的臣子既有通天徹地之能又有一顆志慮忠純溫柔恭順的心,就好比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媳婦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入得了卧房一樣。
以李世民的本心來說,對於曹操的雄才武略,那是英雄惜英雄。當時曹魏統一天下已經是大勢所趨,可以這麼說,要是當時中國的北方外患稍微少一點,要是南方的對手稍微孬一點,統一大業早就在曹操手裡完成了,那他撫平亂世匡定天下的功績就連伊尹霍光也是比不了的。
問題只是他完成功業之後會把權力交還給漢帝還是廢漢自立?曹操不是沒有野心之人,加九錫,設天子旌旗,戴天子旒冕,稱魏王,這些都足以說明他對帝王之權力與威勢的渴望。可是沒有真正到那一步,誰又能知道呢?奸雄和英雄的內心,不過是一念之差。
而要說對漢獻帝有不臣的跡象,以李世民少入軍旅橫掃天下的經驗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要是真以對待皇帝的章程來侍奉獻帝,事事請奏時時回稟,在那種亂世之下豈不是兒戲一般?
漢獻帝從被董卓扶上皇位就處於傀儡狀態,被迎到許昌的時候也不過十五六歲,完全沒有任何治國理政的經驗,對亂世中最重要的戰略軍爭更是一無所知,要是將這樣一位帝王置於自己之上,瞎指揮一氣,那曹操還不如直接抹脖子來的痛快。
所以他只能給獻帝有限的恭敬,卻不能給他實權,這畢竟是天子,是天下名正言順的主人,無權在手還能搞個衣帶詔出來興風作浪,有點實權那還不知道要捅出多大的亂子。
若要說他對獻帝一點真心都沒有,那又何必把自己三個女兒都嫁給他呢?他一共也就六閨女。當年十四路諸侯討董卓,最真心為漢的也就是他了。
所以說,說曹操是「漢賊」確是不公之論,至少他尊奉漢帝,守衛漢土,對大漢有大功在身。而當時天下諸侯,除了劉表劉虞這幾個漢室宗親,誰不想自立為帝?與其說大漢亡在黃巾起義,不如說是亡在各路諸侯借著剿匪擁兵自重割據地方,相比之下,這些人更堪稱「漢賊」。
只是,雖然曹操至死都是漢臣,曹丕畢竟篡漢了,雖然緊跟著劉備和孫權也都建國稱帝,但從傳承上來說,漢獻帝是禪讓天下給了曹魏,正統是曹魏,篡漢的自然也是曹魏。這樣取得政權是不合禮法的,當然不能提倡,尤其站在李世民這個皇帝的角度來說。
所以他對曹操的態度就是肯定其對國家的功績並大加褒揚,同時又批評其沒有很好地對皇帝盡臣子的情義,最後乾脆把一切推到天意上,說這是漢獻帝命運如此,魏武帝命運如此,帝王的命運在天,不是人力能改變的。
泠風聽到這番話的時候就樂了,鳳陛下你真是太狡猾了,其實你是很欣賞老曹的吧?說的這麼含蓄委婉就以為大家看不出來么?您老自己也是通過不合禮法的兵變來搶班奪權,想必你對曹操的認識和理解比常人更深一層吧?從某種意義上來,你也是集梟雄與英雄為一體啊!
「泠風,陛下說了,等大軍出征后再找你見駕。」馬周笑眯眯的,至少眼下不用整天提心弔膽了。
泠風一愣,迅速算了一下,還有兩個多月,還好還好,還有段太平日子能過……怎麼總覺得有什麼事兒忘了做?
大軍出征!我勒個去差點把馬蹄鐵那貨給忘了!前陣子生病把腦中燒糊了吧……泠風蹭地一下蹦起了起來,一把揪住馬周,「大哥,組織上交給你一個無限光榮的偉大任務,去打鐵!」
馬周眼睛立時就瞪圓了,「什麼?」
「不是,是你去找鐵匠打個東西……」泠風幾步躥到案邊,抓過紙筆畫了起來。
馬周三人忙圍在一旁觀看,以為泠風又要畫出個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寶貝,結果一看——
「這是……一輪新月?」孫思邈捻著鬍鬚沉吟道。
「這是……帶缺口的圓圈?」馬周愣愣地道。
李淳風搖搖頭:「確切地說兩端封口的同心圓弧,還有按圓弧中點兩邊對稱分佈的小孔。」
室內空氣頓時驟降十度,泠風腦門上三根黑線,淳風哥已經越來越有後世理科男的風範了……
「咳咳,這個是馬蹄鐵,也叫馬掌,就是釘在馬蹄上用來保護馬蹄的,馬蹄縱向開裂后就無法負重及奔跑,有了這個就可以延緩磨損防止開裂,還有防滑刺可以防止打滑,讓馬兒跑得快跑得穩跑得遠。大軍冬天遠征塞外,戰馬如果能裝備上馬蹄鐵,應該會有一些幫助。」
馬周忙問:「這要如何使用?」
「釘馬掌前先用鋒快的刀將馬蹄殘破的部分削掉一些,再用燒紅的烙鐵在馬蹄上燙一下,燙平后,將馬蹄鐵覆在馬掌上,用馬掌釘釘入這些小孔,將其釘在馬掌上,對了,這馬掌釘須得兩頭都是尖的,釘蓋處呈三角形,釘進馬掌后,外面還留有個尖尖,起防滑之用,避免馬在冰面上跑時打滑,也避免走平路時過早磨破馬蹄鐵。」泠風說著又將馬掌釘畫了下來。
馬周雖然馬術不行,卻立刻領會到了馬蹄鐵的功用,馬上便道:「好,我這就去鐵匠鋪,誒,這馬蹄鐵看似也不複雜,不如我等一起去,二弟騎術好,到時候可以直接試用一下。」
眾人一聽,試驗新事物那可是好玩之事,便立刻牽著一匹馬出了門。找到一件打鐵鋪馬周與泠風便與鐵匠細細分說,鐵匠對各種鐵器了如指掌,此物稍加講解他就明白了精髓,不由一拍掌道:「哎呀,這可是個好東西!回頭給俺家的驢子也釘上一個,農忙的時候蹄子就不會磨得這麼快乾不了活啦!」立時便大喜過望地開始打。
他第一次打多少有些不熟,加上泠風沒穿前也沒趴到馬蹄子底下看過實物,只能不斷提醒說「厚薄要均勻啊,不然馬兒就覺得走路硌腳」之類,第一個馬蹄鐵和馬掌釘打得不免有些磕磕絆絆。打完了還得釘馬掌,鐵匠就更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了,泠風又在旁啰嗦「要削平,別削過頭,跟人修指甲一樣過了頭它會疼」「要向外斜著釘進去,從馬蹄側面出來,再用錘錘倒,把尖頭拔掉……」
包括鐵匠在內的眾人這叫一個汗,心想難道你之前就是干這行的……
好在李淳風這匹馬性子溫順淡定,任由人抱著蹄子又是拿刀削又是拿烙鐵燙又是拿釘子釘,愣是一聲沒吭。這被捉住了鐵定不會當叛徒,泠風不由感慨,真是有神馬樣脾氣的主人就有神馬樣脾氣的馬兒啊……
打成了第一個之後剩下的就快了許多,泠風又提醒「前後蹄要有區別啊」,鐵匠應了一聲繼續運錘如風,心想這長安城多少牛馬牲口,往後可又多了一件養家糊口發家致富的好買賣!俺得找人寫個幡子,就寫「天下第一掌」,讓大家都知道這第一塊馬掌是俺打出來釘上去的,對了,這幾位郎君看著就不是普通人,最好讓他們留個姓名身份,也給俺做個見證!
他這個「天下第一掌」倒真的掛了起來,而且名頭之大遠超出他此時預料,只是讓無數武林中人分外鬱悶,想把這塊幡子偷了毀了搶了吧,這又是備受世人敬仰的一代名相所題,誰也不願冒天下之大不韙,因此不少練掌功之人只好紛紛改練別的路數。
總算四個蹄子都釘好了,眾人立刻牽著馬向城外走,鐵匠一把拉住馬周,馬周一驚,不是給過錢了么?鐵匠搓著兩手憨憨地表達了自己的意圖,李淳風笑道:「大哥你的字好,幫他寫一個吧。」
馬周想想,這鋪子確實是第一家釘馬掌的,當得這「天下第一」,便應了下來。鐵匠忙去隔壁借了幾尺布,又拿了筆墨回來給馬周,馬周便在布上題了字。鐵匠又說怕旁人不信,能不能請郎君留個名,馬周猶豫了一下,這馬蹄鐵很有可能會引起轟動,到時這掛著「天下第一掌」的鐵匠鋪只怕會引起關注,自己若是留名豈非太過張揚?但他畢竟是坦蕩磊落之人,這些顧慮也只是一轉念,字是自己題的,敢題字又何必怕留名!便又在下角寫了個「茌平馬周題」。
這鐵匠倒也識貨,雖然不識字,但也看得出這字寫得好看,加上日後還能靠這馬蹄鐵增加收入,眼前這幾個也算是恩人,便把剛才收的錢又拿了出來,要當題字的報酬還給眾人。眾人自然不肯要,一番推辭才終於擺脫了熱情的鐵匠踏上出城試馬之路。
跑了一圈下來,眾人忙問李淳風感受,李淳風笑道:「的確是又快又穩,我特意在找坑窪不平的粗石礫地跑了跑,都不見怎麼減速。」
馬周一聽大為心動,便也上去試了一試,看著馬周騎著馬跑遠,泠風突然想到了木子詮,要是他在就好了,以他的騎術一定能感受出最細微的差別來,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
泠風抬頭望了望天空,天上的雲正被風吹著向東而去,悠然自得,無牽無礙。三哥,保重!那一瞬間,泠風只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呼了出來,風輕雲淡,多好的天啊!「大哥,我也要跑馬啊!」
「還是讓二弟帶你吧,我怕把你給顛下來。」
回城后馬周就打算直接兵部尚書兼中書令李靖府上,泠風就賴著要一起去。李靖,中國古代名將排進前十的牛人啊!騎兵戰的天才啊!何況還才兼文武,出將入相!更何況還風流倜儻,與紅拂女私奔!還有紅拂女,這位姑娘,好八,現在應該也已經是五十左右的老娘了,那是和卓文君一樣心志高卓風流絕世的奇女子啊!這樣的人物不見一見,那不是白穿這一趟!
反正都和陛下定好約會時間了,這期間顯然可以自由活動的嘛。馬周三人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回事,再說難得泠風這麼主動,帶著她多見見人,也許就不會那麼害怕陛下了……喂,你們是在遛狗么?
門吏見了馬周的名帖,便請二人進了院子,不一會兒就見一位身材高大精神矍鑠的老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泠風立馬瞪大了眼睛。
這位老人六十來歲年紀,一身青衣布衫,頭戴青布頭巾,十分簡單樸素,若只看衣著便與大街上的普通百姓沒有區別,但只要一看那走路的步伐與英挺的身姿就能知道這是一位久戰沙場的將軍,可是再看他的面貌,又覺得這是個溫雅的書生,雖然已不復年輕時的瀟洒俊逸,一雙劍眉也略見秋霜,卻更見深沉宏闊之氣度。
你看著他一個人走來,笑容和煦令人如坐春風,可若是閉上眼睛,卻似乎能聽到他身後挾帶著千軍萬馬的風雷之聲。
李靖,李藥師!
我終於見到了傳奇!泠風在心中吶喊著。
沒錯,這位大唐軍神的事業、愛情、經歷無一不是傳奇。平生沒打過敗仗的才能叫軍神、戰神,比如白起,比如韓信,比如李靖,都是大牛,這三人也都有開國之功(白起雖然沒親手開國,但為秦國殲滅近百萬六國軍隊,絕對當之無愧秦朝開國之將)。
但相比之下,白起和韓信一沒留下兵法,二沒浪漫事迹,三都功高蓋主死於非命,英雄末路一腔悲憤,怎不令人扼腕!而李靖帥就帥在不光仗打得漂亮,兵書寫得漂亮,人也長得漂亮,娶得娘子更漂亮,倆人一見鍾情連夜私奔那簡直漂亮呆了,出將入相活到七十八歲漂亮得沒話說了。
所謂傳奇,就是專為了形容這樣的人物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