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匈奴人的去向
李靖一走進院子就看見了這一大一小,馬周他見過數次了,他又是皇帝近臣,小的這個的事情他也聽說過一些,此刻見泠風目光灼灼一臉激動地盯著自己,當下就是一陣好奇。
馬周已經先迎了上來行禮道,「怎敢勞中書令相迎!」
李靖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賓王客氣了,在老夫家裡,不用講這些虛禮。」又看著泠風道:「這位小郎君就是賓王的義弟么?」
我這麼有名了么,連軍神都知道我……泠風頓時兩眼放光,腦子一熱,滿腔的仰慕之情頓時不可抑制,上前兩手一把抓住李靖的手,冒著星星眼激動道:「藥師伯伯,我對你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你幫我簽個名吧!」
滿院子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馬周嘴角抽搐著第一反應就是捂臉,李靖瞪著眼睛望了泠風一會兒,忽地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可是開心至極,差點連眼淚都笑了出來,頓時滿院子的人也一起跟著笑了起來。
泠風不為所動,仍是執著地盯著李靖,簽名一定要要到手!有沒有佩劍什麼的?要是能搞到一把以後鎮宅辟邪做傳家寶……
這一笑把女眷也給笑了出來,「李郎,何事如此高興?」
泠風渾身一激靈,忙探出腦袋望去,我——勒——個——去!這是紅拂?!不是應該五十來歲了么?!這位小姐姐有沒有三十啊!!
可是李靖府上叫李靖「李郎」的還能有誰?會把這把年紀的夫君叫做「郎」的還會有誰?看著陽光下裊裊婷婷走過來的美麗女子,泠風覺得自己總算知道什麼叫做美人了。
不是美女,是美人!
這個概念是完全不同的,美女那只是容貌身材上的美,可以經修飾而得,美人卻是通身上下由里而外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一記眼波一個字,無一處不自然,無一處不風流,無一處不美。那種美不是視覺上的,而是一種魅力,一種神韻,一種風華,美得直達人心。
泠風終於相信,這世上真的有生死不渝的一見鍾情,如果是這樣的美人,連同為女子的我都怦然心動,何況男子?
傳奇的人生,果然是發生在傳奇的人物身上啊!
張出塵也看到了馬周和泠風,她對著馬周盈盈一笑,「妾身張氏,見過馬御史。」
馬周一時竟有些恍惚,忙斂容低首行禮:「不敢!李夫人安好!」心中卻是不可抑制地狂跳了兩下。
張出塵對著李靖抿嘴一笑,仍如少女般調皮,李靖不以為意地呵呵一笑,望著她的目光卻柔如春波。
泠風看得心中哽咽,這才是白頭不相離的完美愛情啊!連愛情都這麼典範,你們讓別人還有沒有活路啊!見過你倆這樣的恩愛,以後自己找對象的標準起碼提三級啊!這叫男的還怎麼找媳婦,女的還怎麼找夫君,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
張出塵又過來摸了摸泠風的腦袋,笑嘻嘻道:「這是誰家的小郎君,長得如此可愛!」雖然泠風臉上還有老大一塊疤,但是這話從她嘴中說出卻是無比的真摯洒脫,絕無半點虛情敷衍。
泠風的內心深處突然對這女子升起一股強烈的親近感,彷彿這女子身上有一種和自己十分相近的氣質在吸引著自己,具體是什麼她卻說不出來。泠風望著面前的女子,也是無比真誠無比認真地道:「姐姐,你真美!」
張出塵聞言也是微微一愣,旋即掩唇輕笑了起來,李靖搖頭道:「這可不行,你叫我伯伯,怎麼卻叫她姐姐?」
泠風望著張出塵,覺得心理年齡二十齣頭的自己實在沒法管一個看似三十齣頭的美人叫阿姨嬸嬸大娘之類的,便抬頭和理解商量道:「咱們各叫各的行不?」
李靖也是一愣,發現這個孩子無論說話行事真的是都不走尋常路。好,我喜歡!李靖笑了。他帶兵打仗也不走尋常路,最擅長就是奇兵突進出其不意,迅若閃電奔如雷霆,打得敵人矇頭轉向還沒反應過來仗都打完了自己要麼被俘要麼已經撒丫子跑出幾十里地了。
張出塵對這個第一次見到的孩子卻也有一種一見如故的感覺,十分的親切,她是率性洒脫之人,此刻聽泠風這麼說,立刻便笑道:「可不是,早就該各叫各的,連累我跟著他一起被人叫老。」
李靖哈哈一笑道:「好!夫人說什麼便是什麼。」轉眼看了看馬周,又道:「賓王,到內堂坐吧。」
馬周頓時想起此來的目的,忙道:「不急,李將軍,此次馬周與小弟前來,實為請將軍鑒定一件物事,看是否能為大軍出征所用。」
李靖一聽和出征有關,立時斂了笑容,身上的氣質一下變了,從溫雅和煦變得不怒自威,那對眼睛竟似虎目般令人不敢對視,那種威嚴就好像他身後立著百萬雄兵,只要他一揮手就可以席捲天地。他馬上細問馬周:「是何物,速與我看。」
馬周也不多言,先拿出泠風畫的圖紙給他略為講解,李靖何等知兵之人,尤其是騎兵戰的教父級人物,立時估量出了這件馬蹄鐵對戰馬對騎兵戰尤其是對惡劣天氣下長途奔襲騎兵戰的重要性,眼中頓時熾熱,當下便要找人去打一副試用。馬周忙道已經試打了一副釘上了,馬現在就在府外。
李靖忙讓人把馬牽進來,一邊對馬周道:「走,到後園去試馬。」說著拉著馬周抬腳便向後園走去,其餘眾人忙跟了上去,張出塵也牽起泠風,笑道:「我們也去看看。」
泠風心中暗道,家裡都能試馬,豪宅啊,不知道這宅子值多少錢……不過估計都不用自己掏錢買,都是皇帝賜的吧,天下都是他們打下來的,房子也好,土地也好,可不都掌握在貴族手裡么。
作為一個農耕國家,中國的絕大部分勞動價值都由土地產生,權貴有了土地就等於有了財富,百姓失去土地就沒有了活路,所以歷朝歷代土地兼并都是一個極大的問題,越是亂世越是嚴重,而越是嚴重就越是民不聊生。
同樣的,國家賦稅的最重要來源也是土地,土地都集中到少數人手裡對國家財政的傷害也是極大,民亂國弱,最終導致國家崩潰。土地制度,這真是一個讓人頭大的問題啊……
泠風望著李靖在園中策馬飛奔的矯健身影,思維卻已然從一塊馬蹄鐵發散到了國家興亡,李靖下馬時的大笑聲才把她重新拉回到了現實中。
「妙,妙啊!此物雖小卻有大用,倒像是給馬穿上了鞋子一般!若我騎兵戰馬都釘上此物,就更不懼冰天雪地長途奔襲了!賓王啊,你有大功於我大唐將士啊!」李靖大力拍著馬周的肩膀,顯然是十分開心。
馬周只覺得肩都快要塌了,忙加以解釋:「李將軍,馬蹄鐵是小弟泠風所進,馬周今日也是第一次見到。」反正現在陛下都已經知道泠風了,沒有必要再多加隱瞞,馬周可不願再把泠風的功勞歸到自己頭上。
李靖聞言就是一愣,隨即想起關於這個孩童的一些傳言,起初他以為那些不過都是以訛傳訛言過其實之事,此時卻不得不重新考慮了起來,他正想問泠風從何處得知這件東西,泠風一看他臉上那熟悉的表情就知道他要問什麼,搶在他開口前便道:「書上看來的,這是極西之地的大秦國之物。」
大秦國是張騫通西域后中國對義大利即羅馬帝國的稱呼,這幾百年來西域與中國往來密切交流頻繁,連隋末爭天下的群雄之一王世充都是頭髮打卷的阿拉伯人,大秦國雖然更遠了些,幾乎沒怎麼見有人來,但李靖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怎麼可能不知道,立馬就「哦」了一聲,心想居然是從如此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隨即將軍本色又發作了,不由想不知那大秦國的騎兵軍力如何?
泠風看看李靖的的面色,道:「不過以前他們可沒有馬鞍和馬鐙,李將軍,你知道這兩樣東西是誰帶給他們的么?」
李靖愣了愣,不說泠風為何知道他心中所想,單是這個問題就讓他十分好奇,馬鞍馬鐙可不比馬蹄鐵,若說馬蹄鐵是錦上添花,馬鞍和馬鐙卻是足以改變兵種與戰術。
泠風本來也沒準備讓李靖回答這個問題,她笑了笑,不無感慨地道:「是匈奴人,被我漢朝屢次打敗的匈奴人,後來又被鮮卑人進一步擠壓生存空間,以致南匈奴依附於中國,北匈奴不得不一路向西遷徙,他們的後人在三百年前向這片大陸的西南大規模擴張,一路殺得血流成河,滅國無數,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帝國,被他們擊敗的那些種族又向西遷移,結果最後滅了大秦國。」
這寥寥數語卻讓李靖聳然動容,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他此時倒無暇顧及這些事情從一個孩童口中說出是否太過驚人,他已經完全被這一番驚心動魄波瀾壯闊的征戰殺伐所吸引,被漢朝擊敗遠遁的匈奴後裔,大陸西方遼闊的疆土和無數的種族……那麼我中國又在什麼位置?中國東臨滄海,那就是說是在這片大陸的最東端么?
泠風知道這樣的描述必須配上地圖才能更好地理解,便蹲下里在地上撿了塊石子開始畫,邊道:「這是我中國的所在及目前的疆域,當時北匈奴的西遷路線大致如下:漢和帝時竇憲、耿秉率漢軍於金微山大敗北匈奴單于,北匈奴至此無法在漠北高原立足,向西逃竄至伊犁河流域的烏孫國。」
「此時北匈奴仍出沒於天山南北,后又攻陷伊吾,殺死漢將索班。其後班勇為西域長史,屯兵柳中,兩次擊敗北匈奴,之後漢將斐岑擊斃匈奴呼衍王,司馬達又擊敗新任呼衍王,迫使北匈奴再次西逃,來到錫爾河流域的康居國。」
「又過了一百多年,差不多晉武帝末年,北匈奴征服了頓河以東的阿蘭國,殺其國主。在阿蘭國休養生息了近百年,匈奴恢復了元氣,也恢復了貪婪掠奪的本性,在大單于巴蘭姆伯爾的率領下渡過了頓河,向東哥特人發起進攻。」
「東哥特人慘敗,被匈奴人一路尾隨追擊至西哥特人的土地,西哥特人又被匈奴人於在德涅斯特河打得落花流水,也只得向西逃竄,直到多瑙河。后經大秦國皇帝批准,東西哥特人得以渡過多瑙河進入大秦國避難。」
「而之後,大秦國又因各種內部問題而矛盾重重,出現了藩鎮割據……」說到此處,泠風心中不禁一揪,湧起一股無法言說的悵然與沉重,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又道,「而哥特人作為蠻族,大量參加了大秦軍隊,也乘勢起兵叛亂,殺死了大秦國的皇帝,使大秦國遭到沉重打擊,不到二十年就分裂為了東西兩國。」
地上的地圖已經畫出了歐亞大陸的整個南部,布滿了一條條河流,一個個國家,一道道追擊或逃竄的路線,所有人都被這與我漢末亂世發生在同一個時間卻燃燒在另一片土地上的紛爭戰火所深深吸引。
泠風還在繼續:「而與此同時,匈奴人佔據了南俄羅斯草原,暫時穩定了下來,人口也得以急劇增加,但卻從未停止騷擾侵略過鄰國,一部分匈奴騎兵與哥特人一起侵擾大秦國,一部分進攻美索布達米亞平原,還有一部分侵入波斯帝國。這時的匈奴大單于叫烏爾丁,是個很有野心的人,他曾說過一句話『日月所照,莫非胡土,普天之下,莫非胡臣』,凡是太陽能照射到的地方,只要他願意,他都能夠征服。」
眾人的面上盡皆變色,李靖兩道劍眉緊緊地擰在一處,目中似有兩團烈焰在翻騰,這些胡人,永遠都這麼狂妄!但他神色卻依然鎮定,點點頭表示讓泠風繼續。
泠風道:「東晉安帝時期,烏爾丁開始率匈奴大舉向西侵略,迫使多瑙河流域的各個部族為躲避匈奴人而向西大秦國進軍,其後西哥特人攻陷了西大秦國都城羅馬,使西大秦國受到重創。但是匈奴大單于烏爾丁卻也在進攻東大秦國時戰死沙場,他的繼承者奧克塔爾大單于和盧加大單于又繼續威脅著東西大秦國,還逼迫東大秦國每年進貢黃金、開放邊境互市。」
「而之後,匈奴真正的也是最後的鼎盛時期到來了,盧加死後,他的侄子阿提拉繼承了大單于之位,他向北方和東方擊敗了各個部族,使他們或是投降或是逃亡,之後又向南進攻東大秦國,東大秦國戰敗后被迫賠款巨額黃金,每年的年貢也連番數倍,基本耗盡了國內的財富。」
「之後阿提拉向西大秦國提出要迎娶皇帝的妹妹荷諾利亞公主,並索要一半的國土作為嫁妝,遭到拒絕後阿提拉率數十萬大軍向西大秦國發起了攻擊,西大秦人與西哥特人組成了聯軍與匈奴大軍展開了決戰,雙方總兵力超過一百萬。」
「此戰非常之慘烈,雖然只持續了不到三個時辰,卻有十六萬人陣亡,西哥特國王戰死,匈奴也損失慘重無力再戰,退回休整。直到兩年之後再次捲土重來,以報復性的殺戮和破壞摧毀了無數城市,劫掠了無數財物,西大秦國不得不與之議和。」
「此時匈奴軍中突發瘟疫,東大秦國的援軍也即將到達,阿提拉不得不撤軍,卻仍揚言若不將荷諾利亞公主送到匈奴,他還會再來。不過,他沒有機會了,一年以後,也就是我中國南朝宋元嘉二十一年,阿提拉又迎娶了一位妃子,卻在新婚之夜暴斃於婚床之上。」
「他死後,他的兒子們為了爭奪權位打起了內戰,強大的匈奴國瞬間就分崩離析了,而那些被擊敗和奴役多年的部族也展開了反擊,將匈奴趕回了南俄草原,至此,匈奴徹底沉寂。而阿提拉死後二十年,一支西遷的日耳曼蠻族攻佔了羅馬城,滅亡了西大秦國,至此,那些當年被匈奴一路驅趕逃竄而來的蠻族開始統治這片土地。」
現場一片沉寂,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這風起雲湧迴腸盪氣的帝國興亡錄中,雖然是匈奴,是我中華曾經的仇敵,又是被我漢朝擊敗而遠走西域,但其驍勇如此,彪悍如此,卻不得不讓人感佩莫名,既喟嘆其之能征善戰,又心驚其之殘暴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