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不如建個軍校
「這麼大一個帝國,轉眼間就煙消雲散了,真令人惋惜呀!」
泠風一愣,循聲望去,卻見是一個十餘歲的少年,年歲雖然不大卻已是眉目俊挺英氣勃發。泠風搖搖頭道:「沒什麼好惋惜的,一個建立在血腥殺戮、武力征服、奴役壓迫上的國家,即使它的疆域再遼闊,兵馬再強盛,也絕不會長久,就像一壺煮開的水,越是沸騰,越是叫囂,幹得越快。」
那少年也愣了愣,望著泠風一時間似乎有些茫然。眾人這時都醒過神來,李靖感慨道:「泠風所說,令老夫大開眼界,不想你小小年紀,竟如此博聞強識,見識深遠!」
泠風老臉紅了紅,忙擺了擺手,她最受不了這種讚揚了,不知為啥每次都給她一種弄虛作假偽造學歷的感覺……
李靖見這孩子見聞既廣見識亦不凡,卻仍謙恭有禮甚至頗有靦腆之意,倒確實與馬周十分相似,不由又是讚歎又是喜歡,又看了看地上那張地圖,心中一時思緒萬千,中華之外,還有如此大的一片疆土,不知我有生之年是否有機會一見?他心中一動,對泠風道:「孩子,你這地圖,可否給伯伯再畫一份?」
泠風忙點頭道:「舉手之勞,伯伯給我紙筆,我這就畫。」
李靖大喜,忙領著泠風並眾人往書房行去,路上泠風才知道,那位少年是李靖的孫子李伯瑤,比現在的自己大四歲。泠風囧囧地看著少年李伯瑤圍著年輕貌美的張出塵一口一個「奶奶」,覺得世界觀都要崩塌了啊……
李伯瑤是個實誠孩子,他瞪大了眼睛盯著泠風道:「你叫我爺爺伯伯,那我不是得叫你叔叔?你又叫我奶奶姐姐,那我豈不是得叫你舅爺?」
泠風咽了口口水,擠出一個笑容:「不用了……咱們各叫各的……伯瑤兄。」
李伯瑤頓時樂了,覺得自己輩分還挺高,看著泠風笑道:「你這小孩真好玩!」
泠風嘴角抽了抽,心中哀嘆了一聲。
畫好了地圖,李靖與眾人又是一番感慨,說誰又能想到,漢朝擊敗了匈奴,匈奴西遷竟攪得一路天翻地覆,國家部族混戰不休,竟改變了如此大一片土地上的種族與政治格局。
李靖長嘆一聲道:「北方胡族一直是我中華大患,若不是漢朝最終擊敗了匈奴,只怕被攪得天翻地覆的就是我華夏大地了,只不過……」
「只不過,一直到漢末都沒能踏入中原之地的北方胡族,卻終於在西晉內亂時尋到了機會,長驅中原,飲馬黃河,中國,還是天翻地覆了。」馬周聲音十分低沉,目光中滿是沉痛。
李靖聞言先是喟然一聲長嘆,又憤然道:「北方胡族換了一撥又一撥,卻無不對我中華垂涎三尺,我大唐前有太上皇對突厥稱臣納貢十二年之恥,後有陛下被逼渭水訂盟之辱,君憂臣辱,君辱臣死,此次出戰我大唐將士定要掃平突厥揚我國威!不滅突厥,我李靖誓不還家!」
泠風望著這位鬚髮已有些發白全身卻散發著剛猛無匹一往無前氣勢的將軍,緩緩地站了起來,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開口唱道:「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渭水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李靖也緩緩站了起來,眼中閃爍著一片晶光,喉頭也上下滾動著,這支歌像利箭一般射入了他的心,痛,他感受到了作為一個將軍刻骨銘心的痛,那樣一種壯懷激烈,便是仰天長嘯也不能抒發萬一。可這痛又如此快意,如此豪邁,讓他恨不能立刻提長刀,駕長車,餐胡肉,飲胡血,逐胡萬裡外,絕胡陰山側!
「孩子,你,真是老夫平生知己啊!」李靖望著泠風,平靜了許久,才緩緩開了口。
泠風暗叫一聲慚愧,李靖將軍,你的知己是五百年後精忠報國的岳飛啊……
岳武穆,你生逢其時,卻不得明主啊!你這闕血淚忠魂鑄就的詞,千秋萬古,凡是我中華的將軍都會懂。這驅除胡虜強我中華的願望,就讓大唐提前實現吧!
在場眾人屏息良久,此時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最近起源於長安酒肆的那些辯論,李靖亦然,本來他並不信那些所謂酒肆中的言論真的出自一個小兒之口,此時他卻是明白,只怕那位小兒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位奇異的孩子。
他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幸好此子是我大唐之人,若是生在胡族,必是我大唐之禍啊!想著,他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地深深望了泠風一眼。
此時泠風也在望著李靖,她心中一直有個想法,只是不知道這是不是合適的機會說出來。
李靖看見她的眼神,心中不覺一動,便讓眾人都散去了,又讓夫人備了茶,請馬周與泠風坐下,這才笑著對泠風道:「孩子,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伯伯說?」
泠風想了想,又望了望馬周,終於開口道:「李伯伯,你是不是寫了不少兵書?」
李靖笑著點點頭道:「不錯,怎麼,你想學兵法當將軍么?」
泠風一囧,忙道:「我的資質,恐怕當不了將軍……那個李伯伯,你的弟子是不是匡道府折衝校尉蘇烈蘇定方啊?」
李靖略微一愣,不知道泠風為什麼會突然提起自己的徒弟蘇定方來。
泠風接著道:「兵書雖然可以印無數冊,但沒有師父指點有多少人能靠自學成為優秀的將軍呢?李伯伯,你為什麼不多收幾個徒弟呢?」
李靖頓時啞然失笑,道:「孩子,這傳授兵法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學習之人要有足夠的資質,其次不能紙上談兵,要有行軍作戰演練的機會,其三伯伯也精力有限,帶不過來許多徒弟啊。就算伯伯想多收幾個徒弟,可是上哪兒找這麼多合適的人,又怎麼給他們實踐的機會呢?」
泠風笑笑道:「伯伯,軍中一定有很多資質合適的人選吧?可不可以把他們都挑選出來,集中起來,再由伯伯和其他幾位將軍一起為他們授課,傳授各種兵法戰策,武藝陣法?我聽說伯伯的槍法可是天下第一,其他幾位將軍們也各有絕招,若是這些精湛的武藝能流傳開去,讓更多的大唐將士學習,就算學不成將軍們的身手,哪怕只學得幾分也足以增強不少戰力。」
李靖愣了愣,心中似有什麼一閃而過,忙道:「孩子,你是說,軍事兵法也像國子監那樣開館傳授?這,歷來並無此例啊……何況大唐將士數十萬,怎麼從中挑選呢?」
泠風道:「無此先例,我覺得原因正如伯伯所說。『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故兵法並不像經書一樣,識文斷字就能學,就算學了也可能如趙括一樣紙上談兵一戰敗國。同樣的,能夠傳授兵法的老師就更少了。但是,這並不說明軍事兵法不可以開館傳授,尤其是現在,大唐剛剛開國,猛將如雲,這麼好的師資力量要是浪費了豈不可惜?」
「至於學生人選,可以有兩種挑選方式,一種是常規式,一種是選拔式。我大唐沿用的是隋朝的府兵制,現在全國上下有三百五十三個統軍府,等於有七百餘名統軍與別將。」
「若遇大戰,需要全府出動,統軍就要領兵,若不是全府徵調也要別將領兵,雖然戰時各府各團府兵都可能打亂編製編入到其它各府甚至各道,但無論如何具體執行作戰任務的還是各個作戰單位,統率這些作戰單位的還是這些統軍別將。那麼至少統軍與別將需要具備相當的軍事技戰術吧?」
「除了統軍、別將,其下的校尉、旅帥,擇其優者也可入學授課。不過這樣一來,人數未免太多,關中地區有統軍府二百六十一個,精兵二十六萬,乃是我軍的主力所在,那麼便可從關中這五百餘名統軍別將中先行選拔加以培訓。」
「不過,從便於指揮和作戰效率上來講,最好還是不要打亂編製啊……」泠風有點鬱悶的加了一句,這坑爹的府兵制,就為了防止地方擁兵自重,效率極其低下,結果事實證明,擁兵自重這種事情光靠兵制是根本防不住的,而且還是怕什麼來什麼。
這話李靖自然是再贊成不過,不過身為統兵的將軍他更不好多說什麼,這是敏感話題啊……
泠風鬱悶了一下又繼續道:「第二種選拔式,就是在各府的府兵中選拔頭腦聰敏者、身形健捷者、弓馬嫻熟者、善識地理者、有一技之長者等,按各自的才能稟賦教授技藝,尤其是已歷經戰爭考驗經驗豐富的老兵再經培訓,在以後的戰事中足以獨當一面。」
李靖看著泠風笑了:「孩子,你這可不是為了光培養將軍啊,而是要全面提高大唐的將士素質啊!」
泠風點點頭:「沒錯,將軍再厲害,仗還是要靠士兵去打,士兵素質好,同樣的謀略卻會有不同的效果,達成同樣的效果也會有不同的傷亡。士兵的素質要靠平時的訓練,但是戰時卻要靠這些軍官來發揮出他們最強的戰力。」
「所以,軍校中不但應該分專業,還要等級別。專業自不必說,弓術、騎術、武藝、行軍、布陣、安營、斥候、用間、兵法、韜略、軍法、將術、天文、地理、步戰、水戰、騎兵戰……各位將軍渾身所學盡可傾囊相授。」
「而級別,自然是按學生本身程度不同加以分級,同時各個學生也需按各自所長及擔任的職務選定所學課目,所以畢業時間也會有所差別。如果伯伯要培養自己的接班人這樣的帥才,那當然要學的就多了,耗時也長,如果只是培訓已經具備一定能力的老兵,則可能幾個月就可以了。」
泠風突然笑了笑,道:「以後凡是將軍不帶兵了都可以進軍校擇自己所長教授弟子嘛,一來找點事做免得無聊;二來整天閑得慌讓天子看了也不踏實;第三則可以文武並重,不致因太平年代缺乏戰事而使軍事懈怠,缺乏將才;第四,軍校中同樣要教授文化,為天下有志從軍保家衛國的男兒提供一個機會,免得所有讀書人都跑去當官,文官又看不起沒有文化的武人,以此為基礎甚至可以開設武舉,在天下範圍內廣選將才。」
李靖目光深沉地望著泠風,嘴邊卻帶著笑意道:「可是,這樣一來,後繼之將也都出自授課之將門下,容易結成黨派,這卻是為君者的大忌,也是國家安定的大忌,又要如何避免呢?」
泠風心中一笑,來了!李藥師不愧是李藥師,目光長遠,思慮周全!面上也是十分嚴肅道:「伯伯所說,乃是非常關鍵之處,這正是我要重點強調的,歷來皇帝所忌諱的,無非是怕將軍在軍中威信太高,將士眼中只有將軍而無皇帝,自古以來許多名將因此死於非命,所謂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實在是非常令人痛心的一件事!」
「但其實除了控制將軍們,更好的辦法是控制源頭——士兵們。將軍擁兵自重甚至謀反,跟隨他的士兵所為無非三種,一種是單純為義氣,一種是圖一個富貴前程,還有則是被逼隨波逐流。可是如果這些士兵都意志堅定,心有大義,富貴不淫,威武不屈,即便這將軍再有威信,他們還會跟隨他犯上作亂么?」
「因此,軍校中除了專業課,還當開設一門思想教育課。無論任何專業任何級別,這門課目都是必修,課目內容可以有以下幾個方面:其一講述中華歷史,知道自己的根才能讓人不忘本;其二宣傳名將事迹,尤其那些抵禦外族入侵的將軍,如李牧蒙恬衛青李廣班超霍去病等等,激勵將士們以他們為楷模,以外戰為榮,以內戰為恥。」
「其三樹立愛國愛民之心。這點至關重要,要讓每個將士明白有國才有家,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要在他們心中根深蒂固地種下一個信念:維護國家的統一穩定是他們最重要的職責,一切企圖侵略、分裂、禍亂國家之人都是他們的敵人,人人得而誅之!」
「只要這樣的信念深入每個將士心中,還有誰能利用這樣的將士作亂?即便一時能夠蒙蔽他們,但只要他們發現真相,作亂者必將反受滅頂之災,眾叛親離死無葬身之地。」
「信念對將士們起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有了信念,即便羸弱者也能組成一支鐵血之師,而軍人的最高信念,莫過於保家衛國!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李靖心中巨浪滔天,軍中訓練,歷來只有搏殺技擊,從來沒人想過把思想教育列為必要課目,可是細細想想,軍心即人心,人心若有堅如磐石的信念,還有何人能妄自驅動?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泠風,目中有些笑意:「看來府兵平日訓練,也得加上這個項目了。」
泠風笑道:「不錯,統軍和別將們在軍校畢業后便可擔當此任了。」
李靖終於哈哈大笑了起來,只覺心中豪情頓生,十分暢快,若真能辦成軍校,將自己的兵法槍術傳下去,為大唐多培養幾個優秀的將軍,那自己這一生,就真的再無所憾了!
馬周在一旁一直未發一言,不是他對此事沒有看法,只是他身為在職官員,又非軍職,與將軍私下商議軍中之事,便是極為不妥,若是被御史查知定要彈劾,而他自己卻又正是御史,更不可明知故犯。
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泠風說話之前看他的那幾眼,顯然也是在猶豫,可是也不好刻意瞞著他這個御史。因此他便只好在旁邊默默地當背景,同時充當留聲機的功能,這些談話,他可是都要上報給陛下的。當然,最好是和李將軍一起去。
泠風與李靖說了半天話,倆人都一眼都沒看馬周,權當他是空氣一般自顧自侃侃而談,自然也是為了這個原因,這時談得告一段落,泠風便向馬周看來,沖他做了個鬼臉,做到一半表情卻僵住了。